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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族吉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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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族吉匯

入夜,羊玳瑁果然不困,律安司的男吏員見他佩戴尚付羽毛有用,又去尋了好幾樣東西要他帶,羊玳瑁怕佩的東西太多,將他那龍錄鑄磨壞了,幸而最後女長司拍板定釘,“若功途相沖怎麽辦?”她說,“只帶尚付與牛傷吧。”

除了原來佩戴的鳥羽,羊玳瑁胸前又多了一根四四方方的草莖,這草莖是天生四方,殘留些被削去尖刺的痕跡,長司叫它牛傷,說是免得在百族吉匯中,再有甚麽將羊玳瑁嚇暈過去。

一行人都換好了常服,高高興興出門去。羊玳瑁內心激動非常,他今日也穿了一身新買的衣袍,還有新鞋子,都是律安司的哥哥們替他打扮的。

出了律安司的大門,羊玳瑁一下便看花了眼,往日可沒甚麽敢在律安司四面造次,今日,天上飛的、空中游的、屋頂爬的,各式各樣的種族、各式各樣的通行合盤,還未看懂這個,那個便又闖進眼裏。他現在還不大分的清哪個是人族、哪個是神族,反正樣樣都神奇的很!

“阿慶,咱們慢慢去吧!”一位矮小的男吏員乘著合盤行在半空,他穿著板正精致,頭上帶著一頂小帽,身形的小法與羊玳瑁的小法不同,雖比一般族類矮,身骨卻敦實許多。

“不遠,慢慢去。”繁慶應聲道。

一位照繁慶高些的男吏員乘合盤貼地而行,他人面鱗身,所乘白色合盤中有烏水,尾足沒置其中。他揚鰭施力顛了顛那小吏員的合盤,笑問:“盛和,近日你有沒有稱一稱自己的斤兩啊?”

那小吏員跺了跺腳,哼一聲道:“稱沒稱又怎樣?把你那爪子收好,別叫哪族嘴饞的刮去煲湯!”

大夥兒一下都哈哈大笑起來,又說今日誰都不許再提“斤兩”二字。羊玳瑁不明白其中含義,只覺得大家都笑,引的他也想發笑,便跟著傻笑起來。

東行於街巷,緩行的族類有許多,羊玳瑁四下打量,見他們衣著打扮好似不因男女而有所分別,裙褲褂袍皆有,發飾、首飾人人皆戴,一時間,他還真無法從服飾辨別哪位可能是男豬、哪位似乎是女驢……出了街口,花眼的東西更多了起來,羊玳瑁眼下不知朝哪兒瞧去,好不容易抓住一樣重點,是一塊雕成風起浪湧形的大石碑,仔細看去,見那石碑上刻著“神山”二字,正是百族吉匯之所了。

——百族吉匯匯於神山奉臺。文城奉臺立於海岸之上,置地極廣,環住少半個城,只許各族徒步,合盤不得通行。奉臺之內,奇花異草沿路繁盛,黃白璧燈高低起伏懸於昏暗處半空,夜色中不甚明亮。人山獸海中,幾只懸於奉臺東、南、西北三處的赤光飛鳥極惹眼,她們背上都載著一名穿降火司官服的女子,時而打量著奉臺,時而打量通往奉臺的各街。

羊玳瑁還瞧見許多惹眼小貓,貍花身子雪白腦袋,穿著一模一樣的小衣服,一會兒四散跑跳,一會兒聚在一處,逮著一位長著人樣臉的鸮鳥盯看。

“那是甚麽族?”羊玳瑁問繁慶,他們瞧著毛頭毛腦,倒十分威武。

繁慶聽見羊玳瑁問話,看向又四散的禦兇司所養怪族,說道:“天狗,她們體貌雖可親可愛,卻是怪族,只是被規訓的好,頭腦並不怎麽靈光,遇上了不要近前湊合。”

說話間,天狗們又聚到一處,逮著遠處一位正慢慢走動、長著人腳的大紅魚盯著瞧。羊玳瑁也瞧著那魚,覺得他樣貌甚好,比天狗們可親可愛的多,便依心意誇獎出聲。

繁慶他們聽後大笑起來,他抓著羊玳瑁的衣袖走進奉臺,含笑講道:“小羊,我淺教你些辨別怪族之法。這陸上各族中,華夏人族最為獨特,和你大差不差,但比你高壯許多,無鱗無角、無羽無蛇,只於額頂有一簇長絲。”他擡起青黑手掌攥了攥,說:“不過行走世間,此人樣確實方便,可抓握的五指最為便利,因此各神族之子,幼年時都會修一門化人之法,置一副人貌。”他瞧羊玳瑁眼睛又好奇著去盯那人面鳥,告誡道:“而有些異族,雖人腳人臉,卻實在沒甚麽靈智,它們屬怪族,你不通象術,碰上它們一定要避開。”

那小吏員也連連點頭,說:“不能親近。”

“為何?”羊玳瑁問,又舉起胸前的紅錄鑄,“那這胖紅龍呢?我瞧他也是人面,他也沒甚麽靈智,不能親近麽?”

繁慶解釋道:“物怪多有害,並非它們兇動,而是天生自帶駭人之力,受驚擾便會失控。至於這龍……燭龍與我一樣同屬神族,並非物怪,你將來到了虛極宮,還真有可能碰上他,若遇上了……”他擔憂著說:“可不能叫甚麽胖紅龍啊!”

“我知道。”羊玳瑁說:“我又不是楞子……”

話未說完,周邊各族忽然喧囂起來,羊玳瑁止住話頭,循聲瞧去,只見神山奉臺西方,幾位鳳皇盤旋而來,身姿五彩華光,比那大她們三五倍的赤光鳥還惹眼。她們正將福祉播撒給奉臺上的各族,雙翼輕盈,身姿逸然,纖長尾羽如漣漪飄動,一派吉祥升平之象。

羊玳瑁瞧著他們,發覺他們比初見時小了數倍,那日救他的巨鳥遮天蔽日,今日比之卻小巧玲瓏的很。

“走吧小羊。”繁慶又叫他,“先帶你逛一逛,待會兒說不定要碰上他們。”

奉臺中,不同族類各自圈占一處買賣著族中特產。羊玳瑁實在矮小,想視看之物老是被人遮擋,便在人群中竄來竄去。他興致勃勃、東瞅西看,過了幾處攤位,一眼瞄見數個紫色大螺,深淺不一擺在幾張勻著水的棕木桌上,由幾盞小燈照著,美輪美奐,不見何人售賣。直到走近,他才瞅見攤位裏站著兩個黑乎乎的大高個兒。

“老板!”他打招呼,問:“這大家夥怎麽賣?”

那攤主卻笑,說:“可不敢賣給你,它能將你吃了!”

“它吃肉啊!”羊玳瑁嘆,問攤主:“有沒有小些的?我從小養,教它吃素。”

“哈哈哈!”那攤主大笑,“你再多念幾年學堂,便知曉它吃不吃素了!只是……”她上下打量羊玳瑁,問道:“這螺七十年才生三寸,你是哪裏族人?有沒有五百歲的壽數,能將它們從這麽小,”那人將拇指與小指捏到一處,又以一根細竿子敲了敲螺殼,笑問:“養到這麽大啊?”

羊玳瑁聽後,連忙彎腰給諸螺做了個揖:“原來是螺祖宗,冒犯冒犯,長命千歲,福壽萬澤呀!”

繁慶他們也跟過來,看著這小人族同攤主頑皮,又大笑起來。

羊玳瑁見自己被笑,有些不好意思,便微微紅了臉,直起身要走,眼睛也朝別處打量去。視線胡亂落到另一處攤位,卻瞄見那攤位旁站著兩個面熟的人,其中一人也扭頭,一眼瞧見羊玳瑁,便微瞪大了眼睛朝他走來。

“你們也來啦?”她好似自來熟,只同他們見過兩面,說話的語氣卻像和親戚打招呼,她說“你們”,便誰都看了看,最後目光落回羊玳瑁身上,“你胖一點點了。”她說。

這女子是一犯案女子在文城的親戚,她身後跟著位冷臉男子,正是那犯案女子的弟弟。繁慶同她應和幾句,不太想讓羊玳瑁同他們多見,便不冷不熱的,那女子也會意,只是臨走,她又看羊玳瑁,告誡似的道:“以後可別自己亂跑啦!”

羊玳瑁被她這樣講,心中忽地泛起不痛快,脫口而出:“甚麽亂跑?我怎麽亂跑?”他也學著繁慶不冷不熱道:“我又不害人,害人的才不應該亂跑!”

“呵!”聽他說完,那冷臉男子一笑,笑的極諷刺,好似終於能出口大氣似的道:“你不害人?你不害人怎會有女子因你蹲大牢?!”

羊玳瑁一下瞪大了眼睛,有些無語,指著自己問:“我害的?”

那男子冷哼道:“不然呢?!一定是你刻意勾引!天底下哪個好樣男子像你這般專挑不亮堂的山走?!”

“我刻意勾引?!”羊玳瑁氣笑,走近一步問他:“那麽大座山難道只有我這一名男子行走?你同為男子,如何生出此種荒謬念頭?難道說,你便這樣害過別的女子?!”

那男子臉一下漲紅,憤憤說道:“我和你同為男子卻大不一樣!我姐說了,你不但自己在山中瞎走,還穿的極少,她們本欲為你指路,卻被你引誘致妖氣侵體!你生這細鬼模樣!尋常人哪個瞧得上你?小小年紀便這般心機……”

“哈!”羊玳瑁沈下聲道:“我心機。”他假意朝前探去,欲抓那男子腰帶,“細鬼”似的手驚得那男子一下後退,羊玳瑁問:“你躲甚麽?你穿這樣的衣衫便是引我犯罪,我要扒了你的衣服,還要把你送進牢裏!”

“你、你個斷蕩男子!老天無眼!怎麽生出你這樣不要臉的東西!我若是你,可再不出門!必要一輩子都躲在牢裏,因著自身下流,還專躲茅坑裏才算!”

這男子年紀雖輕,講起話來卻面相猥獰,幾個過往畫面於羊玳瑁腦中一閃而過,使他心思陡然陰沈起來。

他沈聲罵道:“我看你現下就在茅坑裏!”指向那男子:“你空餘一副軀殼在這吃喝,腦子心肝已落進茅坑釀出毛了!快滾吧!七竅長腳上的蠢材!滾回去好好享用享用你那坑中六腑!品品裏頭餘剩幾兩油鹽!”

他將罵完,那男子大約還未反應過來他這話甚麽意思,就聽旁邊傳出極大的噴水聲,只見對桌站著一膚色極淡的金瞳男子,手中提著碗,剛進嘴的糖水全噴餵給了桌上的大螺!他一手撂下糖水,一手使勁拍起桌子哈哈大笑個不停,拍的那桌上水漬四濺,震的那大螺顫顫挪動!

先打招呼的女子也欲笑不笑,琢磨一番,以扇捂嘴說:“我今夜是甚麽都吃不下了……”

“笑甚麽?!你笑甚麽!”和羊玳瑁對罵的男子見自家人好似要笑,氣的要死,捶了那女子一下,憤憤離去。

那女子便又告罪般的作了個揖,說道:“他姐姐慣能惹事,平日被他阿父念多了,連同他也一起不分是非的縱容著,人都進了監牢還不悔改!”還誇羊玳瑁:“口才甚好!”又撫了撫自己胸口,將幹嘔之感撫下,走去哄人了。

“哼!”羊玳瑁看她二人隱入人群,卻未覺得痛快,他心中渾渾,一陣氣悶,眼珠也泛紅起來,那原本已隱入腦海深處的記憶陣陣上湧,可他不想掃了大家的興,便勉強壓抑著情緒,仍和繁慶他們四處逛著。

只是他心中實在低落,繁慶他們也瞧出來了,剛剛被這小人兒吵架模樣震住,現下看他罵完了仍不痛快,心中又生出憐意。幾族盤算,旁邊正有一下行通道,不如帶他往水海中去,水海中有許多別樣奇景,說不準能叫他高興。只是人未動,空中忽然一陣劈啪巨響,羊玳瑁被嚇的瞬間抱頭縮地,心中急恨不得腳下現出個地洞蜷棱進去,身體卻像被釘子釘住一般僵了!

繁慶立馬撐著他,胡攏幾下腦袋道:“別怕,別怕。”又將他提起身,指天說:“你瞧。”

羊玳瑁仍眼中惶惶,見繁慶安撫般的看著自己,小心翼翼仰頭看去。只見一簇簇火苗升上高處,五顏六色,於空中繪出巨大火花,火花一散再散,簌簌落下,又將羊玳瑁嚇一哆嗦,也將他的眼珠映亮。

“幾時了?”火花炸響中,一人高聲問。

“亥時。”繁慶答。

羊玳瑁心中大起大落,不知怎的一下落出淚來,他不敢回頭,只聽著幾位哥哥不時高聲講話。仰看空中,那火花於空中繪著人間山水、龍身人象,又在那龍象旁繪人繪獸、繪草繪木,百中技法千般變化,火光流暢,耳邊皆是各族讚嘆之聲。最後,又幾縷白色火光化做一只靈動小狗,搖頭晃腦朝龍象跑去,一躍落進懷中!

火光畫像浮於半空,片晌,人聲喝彩震耳不絕,眾人擊掌如雷動。

這人聲吵鬧間,忽聽身後傳來孩童稚聲喊:“阿姐!”孩童高聲問:“山神怎地只要白狗?我想送她個紅的!”

羊玳瑁一下回頭,只見一女子正將一小童放到地上,邊蹲下邊和小童笑說著甚麽話,似察覺羊玳瑁在看她,又擡頭沖他一笑,羊玳瑁瞅著她們,動了動嘴角,卻沒能回出個笑來。

他又朝空中看去,那火光畫象散了,又看向周身,各族也慢慢四散。但他們似乎興致更高了,高聲交談,互相吵鬧,有些甚至舞爪蹈蹄,好似要跳起一支舞來,這奉臺中,明明一派繁盛欣榮之象,羊玳瑁卻漸漸發痛欲嘔起來。

他察覺自己腦中渾渾之感陡然加重,那腦殼裏的東西仿佛脫離他的掌控自生了意識,不絕編出些奇形畫面,一時火光沖地、一時沙土揚天,炮聲轟鳴,人牲難辨,哭相與笑相交混一處,使他頭痛難忍,不住擡手重捶自己的頭,模糊間仿佛看到繁慶抓著他的肩高喊,天狗們飛速朝他奔來,他幾乎掙脫了繁慶幾人的抓扯要往海中跳去,忽地,一支光羽襲來穿過羊玳瑁的腦袋,人一滯,猛噴出一口黑血,倒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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