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犧牲——也許在所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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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一輩子都生活在泥沼裏,而有人曾經爬到最高的雲端,卻又再次落回泥沼。這就是落差。



一天天的。

是他讓我的生活有了一點點的不一樣。讓我有機會偷偷用那部手機寫起書。一開始,我承諾,出獄之後會給他一筆錢。也用我如今妻離子散的結局作籌碼懇求他。

他沒有打算要那筆錢,只是可憐我,所以給了我一部除了可以打字,什麽都做不了的空手機。

“你是我這些年見過的,在這牢獄裏最慘的人。”

他竟然覺得我慘。

我看著他,又聽他用俯視螻蟻的眼神對著我說,“他們之中多數都是平凡人,就算進來了,再出去,也不會有什麽人記得。再走在大街上,可能都沒什麽人認識。而你,就像被釘在了恥辱架上,人人都會記得你。就算你自己要忘記,也不可以。”

有些人一輩子都生活在泥沼裏,而有人曾經爬到最高的雲端,卻又再次落回泥沼。

這就是落差。

我順著他的話想了下去,我的確聲名起,浮榮過,後來呢,滿城的人都在恥笑我。

那個人偶爾還會和我聊聊天。有一次我忽然聽到他說,“以前啊,我也和你一樣。現在只能在這裏,看著人來人往,回憶我從前的事情。”他叼著煙,一頭幹凈利落的短寸白發,瀟灑得和個世外高人沒什麽不同。

我聽完,想了很久。滿腦子都在猜測他經歷過什麽。

他又道:“送你我很喜歡的一句話,當你不能夠再擁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好好用你的手機把你的小說寫完吧。我期待有天我能讀到。”

想不到,大起大落,竟然給了我在龍游淺灘時被可憐的一個機會。

我的確沒有忘掉這些,但我一如既往沈溺在悲哀裏。監獄的種種折磨,讓我不止一次回到了絕望中去。

我同人打起了架,我對他們大吼,“我已經很努力地在救贖我的罪過了!”

那些冷嘲熱諷卻從不會停下,他們義正言辭,“可人們永遠都記得你做過的一切!”

也就是那一天,我的心烙下很深的印子。

寫作是我那幾年唯一的娛樂。成了我宣洩情感、記錄時間、承載過往的唯一寄托。

直到我快出獄,那種焦灼蠱惑我。我不要再寫下去,我不能面對世人的眼光,我再也拿不了筆記靈感,我再也提不起手敲下字符。

我做不到。

一旦寫了,就回不了頭,這是我昔日作為一個作家的職業素養,一定要有一個完結。但是出了這裏,我一定寫不下去。

唯一可以和時間爭奪勝利的辦法就是,在出獄之前,讓他們盡速全都死去。然後把它留在這裏。



“我給不了好的結局。”他說。尤其當回憶起那些痛苦。

鴻搖起身來,“符溪,你說你叫符溪,”對——這就是和我們以前聽過的伏羲一模一樣聲音的名字,“你創造了我。是因為你覺得人生多苦厄,所以你把所有的磨難都加給了我。我也迷途過,我也猶豫過。可是,今天我可以告訴你,即便我現在這個樣子,沒了雙腿,是個閹人,我也對這個世界抱有希望。”

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著頭,一只腿也磨出了血,“我求你,求你——站出來,還這個世界一個美好的樣子……”

哥舒今道:“鴻搖經歷了你給他的一切都沒有放棄,你自己也不該放棄,符溪。”

符溪回憶起這一路種種的救贖,自驚蟄白霜那一章節開始,鴻搖對呂樵的救贖,到了顓頊時年,秦雀對符鬼的救贖。

救贖。

“你可以的,符溪。你想想這幾年一路走來,所看見的,所經歷的,是不是和你活著的世界一樣。他們一樣真實,他們一樣飽經磨難,哪怕沒了你的設定,他們都一樣活出了他們自己,沒有放棄。你如果想寫,將來還可以繼續把他們的故事寫成小說。”

這麽大的宇宙,存在那麽多神妙。多元時空。

手心帶刺的薔薇,在人心上蕩漾。

他咬牙,“哥舒今,若我答應了,你要怎麽做?”

“只要有你,一切都好辦了。你本來只設定哥舒今是一個串場子的角色,在那王宮裏曇花一現,便沒了。我來,借著哥舒今的身份活著,其實我不屬於這個時空。迎兒也是,雖然你給了她很多經歷,可她其實也不屬於這裏,而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按我的推測,我和她應該不受這個時空主宰,我們可以護住這個世界。你若應承,我去找她,在劫難來臨時候,我會和她抵擋一切,護住你們。尤其是讓你離開這個世界寫完它。接著剩下,就靠你了。”

“好。那第一步,你先把鴻搖送回南宮晏他們二人身邊。然後再回來找我。”

哥舒今聽過符溪的指示,即刻展翅又飛,帶鴻搖去到南宮晏和秦雀身邊。回來後,見符溪的臉色並沒有稍許緩和,反而更加沈重。

符溪松了口,道:“你知不知道,那星辰劫不會平白無故地來。”

哥舒今恍然悟道:“所以你才要我調開他?好和我說清一切。”

的確。

符溪明白事情不會太過簡單,“大寒要延續下去,就是必須讓這一任寒王南宮晏交出自己心愛的東西,我當初本設定他不願意交出,接著災難來臨,大寒覆滅,世界順理成章在此結束。這一次,如果要這個世界開出一個缺口,我知道到時你們是能帶我出去,但那也意味著缺口開啟之時一定有所犧牲。時過境遷,即便南宮晏願意交出秦雀,大寒也不可能再完好了。可是不管怎樣,秦雀必定要死,這是結局,抑或是我出去以後這個世界的重新開始。”

“你的意思是,現在大寒的犧牲之禮也已經沒有效力。你當初定下了九年要這個世界毀掉,按你寫作的思路走下去,到時無論如何星辰劫都會降臨。降臨的時候,秦雀就必須死。不管南宮晏要不要她活。”

“對。之後就連這大寒是幸存還是覆滅,我也不知道。我要是能出去接著寫完這本書,也只能寫到災難結束,而後這個地方會岔開一段。”

“所以,這才是你一直下不了決心的主要原因吧。而不單單因為你的過去。”

“是鴻搖。受盡折磨的鴻搖給了我勇氣。無論是生是死,我們都要和命運相爭到底。只是,犧牲——也許在所難免。”

“那你說,他們會願意接受這樣的命運安排嗎。”

先前一把將鴻搖擱在他們附近就又接著飛速趕回來和符溪商討,這時符溪提起鴻搖,哥舒今想到他,不自覺後怕。

他們之間會不會起誤會。鴻搖會不會突然就被他們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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