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眼前的女人,渾身發著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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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如果真的有天,在某個街角不幸遇見,你看到的不是我最不幸的樣子。人生假若有一千種可以圓滿的方式,他希望和她在一起,沒有別的。只是,既然做不到,他不肯將就過去,那無論如何,便是殘缺的,不可能圓滿的。



記得他們一起生活的頭一個月,誰也不搭理誰。但大約是覺得不能再這麽僵持下去,也就慢慢地破了冰,彼此有了來往。

南宮晏常常會借寒王之便,給她帶些好吃的好喝的。還會旁敲側擊地噓寒問暖,她心裏敞亮著。

他待她真心。她懂得。自然也心裏記著。只是面上還是冷冷的。

今天她這麽替他解了圍,也算是無意間讓自己走下了冷酷的天壇,想著幹脆盡她平生的溫和,溫和到底,“敖逢有天也是要離你而去的,難道你要再靠下一個星辰師?怕是到時候那個繼任的星辰師還需要你來帶他。你瞧我十五,快十六了,但你可是二十一,要二十二的人了,不能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跟我鬥鬥嘴還行,上上朝也還行,到了動真格的時候,慫了。弱國無外交,你必須明白這件事情。”

“還有,我告訴你,你這個人要是打算好面子,也不可以。現在要面子,將來你就沒面子。”

她這麽小,可以做他妹妹,他卻覺得她有種母親的味道。盡管,他天生孤零,沒有母親。

“南宮晏,不要畏首畏尾。想做什麽就去做,這樣你的人生才不會辜負你自己。”

“想……,那想和你上床也可以麽?”他開玩笑。

她真的長得太好看了,他想。雖然並不是認真說這句話,可有那麽一秒,他是恍惚的。

眼前的女人,渾身發著光一樣,芳華艷麗。

第一次見她的那天,他還說自己一輩子也不會真的喜歡上她。可是好像才過了這大半年還不到一年的光景,他就後悔了。

今夜的她,在燭光下甚為好看。其實從白天在大殿上她側步轉身那時候,他就開始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也是深刻的變化。

一直和他在一起的秦雀身上,有著無窮無盡的他想不到的東西存在。

……

“你是真蠢還是假傻?我說這話是讓你有這意思嗎?”她倒也沒放在心上。

說著說著,秦雀又將新鮮的故事講給他聽:“我再給你講一個人面桃花的故事啊。”

“人面怎麽是桃花的樣子呢——?”

“當然不是這樣啊,是……”

那一夜,講了很久很久。

他們兩個人被宿命連接到一起的本該靜止的人生就奇妙地在這一天推開了漣漪。

往後九年,自然還有許多的故事,歡笑悲傷,南宮晏都一一細數。他漸漸明白,敖逢實際上更多的只教他做事,真正將他的性格一手培養起來的,反而是小他幾歲的秦雀。

她讓他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男人。

是這個見過無數男人的女人,讓他做到的。

因為越靠近她,他越想要變得更強了。

是情愛,更是一個充滿著魅力的女人所帶來的力量。

十年滄海,秦雀你要我怎麽樣?為何跑來我記憶中的世界糾纏?過往的記憶,載了十年,當然不止幾幕這些。

兩年來,心裏彌漫著一座情天恨海。兩年了,他決定到別的地方去流浪。躲得夠久了。萬一待著待著,就遇見了。萬一待著待著,她就來找了自己。

他想,自己一身狼狽,再見到她的時候——

希望如果真的有天,在某個街角不幸遇見,你看到的不是我最不幸的樣子。

人生假若有一千種可以圓滿的方式,他希望和她在一起,沒有別的。只是,既然做不到,他不肯將就過去,那無論如何,便是殘缺的,不可能圓滿的。

這一走,便不知自己到了哪個地方。



兩年後,當我們一無所獲決定離開崆峒翟峰的時候,鴻搖說,想要再去見小奶頭一面,看看兩年了,他變得怎麽樣了,長高沒有,生活有沒有好些。

他一直沒有忘記過那個同他一樣在不合適的年紀飽受摧殘的,沒有童年的孩子。

我們回去了。

卻聽說——小奶頭死了。

那個曾經說他的理想是活著的小奶頭死了。

鴻搖不能相信,一個那麽小的孩子,為什麽就想到了死?

“告別的時候,他還在利落地殺魚,像生活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不笑。從來不笑而已。”他喃喃著。

我們四處問人,盼著得到一個真相。

“你去東街,東街上打聽。坐馬車去,挺遠的。小奶頭他奶奶在那。曾經來哭過一次。小奶頭還是她給埋的。”

“他爹呢?他爹當時在做什麽?”

“也沒做什麽。就是特別沈默。總之,我們這些人,沒見他臉上掉淚。後來吧,大概覺得沒什麽顏面,舉家搬走了。那陣子,他老婆又剛生了一胎,聽說什麽,又給叫小奶頭。也真是,不怕犯忌諱的。真不知道是出於惦記,還是怎麽的。又給孩子起一個死人的名字。”想到這裏,那賣大煎餅的發了慌,連連縮了脖子。雞毛撣子抖落著,擦那車身的灰,接著又轉頭炸她的煎餅去了。

如願,我們第一趟去就見到了小奶頭的奶奶。

“小奶頭……”她老淚縱橫,“都怪我,都怪我。當初怎麽也不相信我那孫兒。可憐的奶頭。”

“小奶頭怎麽死的?”

“吞了藥死的。救不活了。是自殺的。的的確確是自殺的。”

小奶頭寄過信來這裏。

自己不識字,那天,他是在渾身是傷的情況下,掙紮著趁夜偷跑出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敲開一個個店鋪,跪下求著人家幫忙寫一封信。

哀嚎盡了,生命也要盡了。

終於得了一個點頭答應。人家於是替他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寫給了他的奶奶聽。

小奶頭就盼著奶奶今後能將他接過去一起住。累死累活也願意。

小小年紀,沒有本事,想到的只有仰仗著奶奶作為他爹的娘親,有這個能力接過他。在那之前,他想著,只要還能生活下去,不到萬不得已,是不去求奶奶的。不願給奶奶添麻煩。

打小,他就和奶奶生活,一直長到六歲。奶奶養不動的時候,才被他爹接過來。

奶奶已經很老了。

他是多麽明白。

可沒有別的辦法啊。

去哪裏他都會被他爹追著打死的。

誰肯救他?

周遭的他們嗎?

不相幹的人相信這一切嗎?

還是等他真的死了,衙門會過來收拾嗎?

“我就想,小奶頭是他爹生的,小奶頭他爹是我生的。怎會有親生的爹要害自個孩子的道理,我就在信裏寫呀,‘你阿爹怎麽會想殺你呢?就算他打打罵罵,也是為了你好呀。’哪知道,他給我的那封信,就成了他的絕命信。”

“他爹收到了那信。直接把信撕了。再暴打了他一頓。”

“他的胳膊廢了。也殺不了魚。”一環連著一環,“他的姑娘,也沒有再來。”她有些不忍說下去,“原本,我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大概因為連我也不相信他。所以他真的活不下去了吧。”

我提起那值得好奇的兩個字,“姑娘?”

“前一年,十五歲,小奶頭談了一個姑娘。是偷偷的。暗地裏也花了時間,花了悄悄積蓄的銀錢,去奉獻給他喜歡的姑娘。小小的孩子,也懂得這樣去付出。本來沒敢讓他爹知道。但是,他爹偏偏知道了。不僅發怒,而且拿著將來一定沒錢娶進門的道理逼著他收心,打他,踹他,叫他好好殺魚,什麽也別想,日後,會給他討媳婦。西街的乞丐裏尋思著找一個姑娘得了。裏頭也有些長得標志的。”

小奶頭的奶奶雙手不停捶著雙腿,“都是孽,都是孽。他爹第一個老婆,就是我們給逼著娶的,才有的這種悲劇。又要降在下一代啊——也是報應……沒有降成,我那孫兒以死了之。”

她說到這裏,我們才知道,原來小奶頭的爹——

每個人,都不是平白無故成為這個人的。

全世界的哀傷都一個樣。

那裏,全是成年人才有的悲痛。而成年人正因為也經歷過慘淡的少年。

聽完小奶頭只十六歲的人生故事,我們便離開了。

走的那天,我發現,我們好像什麽也沒有帶來,什麽也沒有帶走。可我們好像也帶來了點什麽,帶走了點什麽。

比如,帶來了完美,帶走了遺憾之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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