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十年滄海

關燈
——“十年滄海。我是那只小蝴蝶,飛不到你的滄海。早已經無力地死在半路了。既然我重新活了過來,我撞了南墻,曉得回頭了,我見了棺材,眼淚掉盡了。我不會選擇再渡一次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我是十年,鴻搖。”她不會再像當年那樣咆哮,反倒是安慰人一樣的語氣,“即使你不再是滄海,你只是一泓小水渠,我都不會再想跨過了。”



整整七百多天了,南宮晏,我第一次覺得一個城池這麽大,大到我們兩個人就算同在這裏,卻一次也碰不到面。我猜,你也在這裏。

星辰石也兩年沒有蘇醒了。

我終日盼著有個什麽人來告訴我,路還能繼續走下去。可這裏周圍全是和我們一樣平凡的人,我找不到此地的峰主。好像三萬六千種人在那裏也是平等的一個樣,人群裏沒見著什麽高貴的人種。

當然,敖逢不能來告訴我了。星辰石又沈寂了。

真的大寒山海圖沒毀去,但生活越來越撲朔,找不到一點線索,究竟我們還可不可以保全這個世界?還是它註定崩塌?

南宮晏,你看得到我,就站在我面前,為什麽不同我說話?

為什麽不同我說話?

我們就剩最後的一年半了,你知道麽?!

杏花春雨在大寒之南,綿綿飛絮在大寒之南,漫江煙波在大寒之南,兩年來,多少風景都在我眼前,可是偏有一道最好的風景不在。那風景,就是你啊。

一次又一次的夢中驚悸,叫她越來越清楚現實。南宮晏如死去的魂靈,黏附著她這活人。

從前我還言辭振振同符鬼說,就算你死了,我也會過得好好的。可是,你沒死,我整個人都已經缺了一塊了。

是過得好,只是假裝過得好。是堅強,只是不得不堅強。帶著想要為你完成使命的決心去堅強。

兩年來,一天天我的希望都在陳舊、腐爛。兩年來,風雨都蕭瑟了,夕陽都雕殘了。心緒弦琴都反覆彈唱了數千遍,每一個音聽來相似,全是哀傷的切切之音。當尾音散去,曲中人成了曲終人。

兩年後的夢,聯結著兩年前——

那是剛來的時候,還自以為很習慣。後來才覺得,不和你待在同一個地方,可能會是永遠的了。於是開始坐是你,站是你,喝茶是你,沐浴是你,能想到的五千八百種生活的方式,都有了你。

一陣吵鬧的人聲起了。

“什麽聲音,怎麽這麽吵?”醜時剛過,這外頭就吵吵鬧鬧。以往在紀淩閣這時候都是最靜的,他們大多人才剛入眠。

睡慣了清凈的秦雀熬不住折騰,披了衣服出來。敲門找了鴻搖,閑談幾句。

“剛來第二天,就覺得好沒意思。”她隨意地擺了擺手,依然自我。

“我們出去看看什麽這麽熱鬧。”

“先下一盤棋吧。我們再出去看。”她樂滋滋。

“南宮晏都離開了好些天,你還有閑工夫下棋。”南宮晏離開,他所唯一得以輕松的一點是和秦雀之間不必再有任何的掩飾。即使他們三個人關系再要好,也總有些距離是要當著南宮晏面前保持的,對鴻搖來說。

大多時候他避諱,他小心翼翼,不是因為真的有什麽。只不過因為在乎,一個是知遇之人,一個是少年老友。

可是,慢慢地,這種在乎徘徊在風口浪尖,搖搖欲墜。

言語之間小心的試探得了一個答案,聽她道:“你不也要出去湊熱鬧?不下棋,還能怎麽辦?生活總還要過。”

“好好,說不過你。那你路上這些日子可有想過接下去怎麽辦。”

“他不能再和我們一道了,他想做的,我們替他完成。看看接下去三年多能不能找到新的出路吧。敖逢是不會再見到了,你也作不成畫,那個神秘人又不知道什麽時候再來見你,不過手頭不是還有星辰石麽?許等一等,過上一陣子它能出來也不一定。”

“唔,還有山海圖——好難說。我們還沒找到那個神秘人要我們找的會和他一起拯救這個世界的人。”

話說到這裏,他們在桌上擺開棋盤。桌上就是世界。

“雀兒。”

“嗯?”

“如果有天,這個世界真的毀了的話。我是說如果——如果那個人不會出現,又或者那個人出現了,可是他沒有和神秘人相見,這個世界註定還是要毀的話,那我們會去哪裏?你有想過嗎。這個世界是真實的嗎?我們是真實的嗎?還是真的就完完全全只是像你看到的那幅畫一樣?”

“如果,如果真的只是一幅畫。如果的話。”那又怎麽樣,不管生離死別,“那就記住從前經歷的吧。”

在還未經歷的時候,我們總會想,經歷的時候我們會怎樣會怎樣,直到真的面對的時候,可能設想的結局就變成小河和汪洋的區別,要麽我們把自己想得太過渺小,最後成了強大的那個我,要麽我們把自己想得太過勇敢,最後弱得不堪一擊。

當時,他們都在自己心底做過那樣的設想。

只是當時結局沒到。

只是故人還難忘。

誰說得準以後呢。



外頭聲音和風的呼嘯有得一拼,越來越鬧,然而二人置若罔聞。棋局無聲卻張揚。

棋下完了,“沒想到一局下了一個時辰。雀兒,你下棋的時候也是可勁能想。”

“不多想想,怎麽能出點奇招。”

“可我怎麽沒見你出什麽奇招。倒是幾乎每下一步就被我吃一子。你看看,現在你還剩幾子。”

她看了眼桌子,果真都是些掙紮的殘兵,棋盤上猛將全無,己方陣地近於空空蕩蕩了,“那你倒也很有耐心跟我耗。明明一早直接就能將我軍了,還要一步一步地來。這樣少不得有我反轉局面的機會。”心裏笑自己道,秦雀,你出神得還真是厲害,竟給輸得一敗塗地。

“太早結束怕你不夠滋味。便一子一子迂回了。哪知道你,專心讓我似的,怎麽也扳不回來。”

她下意識就說道:“鴻搖,你還是像以前一樣貼心。”

“可是你能像以前一樣對我麽?”

——

如今少了南宮晏作調和的一味藥劑,只剩兩個人相伴左右,秦雀常常接不了鴻搖的話。

其實,明明白白地,她糾纏了他那麽多年,為什麽,他那時不清楚嗎?就算她是個閹人,她都不介意同他一生,然而終於期盼無期。他恨不得她早就放開手。他逼著自己放開手。

現在呢?當她和南宮晏真的兩情相悅地在一起,他也曾想真心真意祝福,怎麽見了他們情到濃處,卻後了悔?看她如此為他傷神,卻又不忍?

“落子無悔。鴻搖,你知道棋局上的規則。我滿盤皆輸,也不願重來。我說那句話,不是因為我們之間還能重新開始。”

“雀兒,我只是,只是想。既然你們分開了……”

“十年滄海。我是那只小蝴蝶,飛不到你的滄海。早已經無力地死在半路了。既然我重新活了過來,我撞了南墻,曉得回頭了,我見了棺材,眼淚掉盡了。我不會選擇再渡一次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而我是十年,鴻搖。”她不會再像當年那樣咆哮,反倒是安慰人一樣的語氣,“即使你不再是滄海,你只是一泓小水渠,我都不會再想跨過了。”

“十年……”他將聲音不自覺拖得很長,是沒有底氣再去說什麽了,“我明白……那你就一輩子都不會回頭了。”

“我想,不然以後,你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也許我應該認認真真地告訴你一次。你也不需要叫什麽娘娘。叫我秦雀。”

好多事情都過去了。

從十五歲到二十五歲,在我最好的青春裏,我愛過你,在我盛開的年華的臆想中,全是關於你。

但是在我最無助、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沒有在我身邊,告訴我,你會給我力量。

當我需要那些的時候,我只是自己一個人,一個人活在怨懟裏。

我被另一個男人調逗過,被另一個男人撥得開心過,但我後來也被另一個男人恨不得置於死地,被另一個男人占了身體。

你無動於衷,你甚至為此感到解脫。

到最後,卻是那個男人最珍惜我。

你得到了我全部的愛,當時你沒有把它護好。

這些話,也不必說出口了。

人生的許多成長,要麽是時間去磨盡的,要麽是變故去積澱的。

不幸,秦雀都占到了。

她心頭的夜繁華了這次篇章。

“走,出去看看吧。”秦雀起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