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是一座沒有大人的城市，就連管理者都是小孩。因為常年沒有什麽外來人，我覺得正合適，便帶著我老婆子隱居起來，只想簡單地過兩個人的生活。我替她打好了一座茅屋，圍起了一個只屬於我們的院子。想來生活不就是那樣麽？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裏悟道，總歸詩酒田園。

老頭直等到老婆婆在房間裏睡著才出來，並不在乎把他們三個人晾在外頭許久。一點不覺得見怪。

他們三個人也瞧出了老頭的態度並不和善，似乎他們這幾個人不值得他好言好語相待。

燭火搖曳裏，四個人坐下，鴻搖罕見地說話，哀傷著，“她不記得你了。”

“是不記得了。”

這對老人之間的事還可以暫緩了解，秦雀急急問另一件：“等等，先說說為什麽說我們是來看孩子的？”

南宮晏也接著道：“是啊，我們根本沒什麽孩子在這裏。”

“那你們是？”

秦雀答道：“我們只是經過這個地方。因為有些必須要去做的事情。”

“你們不是東邊翟峰城裏頭來的？”

南宮晏婦唱夫隨一樣，“不是，我們是從顓頊時年來的。”

老頭又細細打量三人，想著翟峰城裏的人各色各樣打扮，他也見過。裏頭倒的確是沒有這樣富足的打扮。

秦雀、南宮晏和鴻搖憑著用不完的金錢，確實在其他吃穿用度上不曾虧待過自己。以是平素也是上等人的著飾。

“這樣看來的確不是。是這樣：我們這裏除了我和老婆子，剩下的全是孩子，一群見到別人都會木訥寡言的孩子。一般而言，會來這窮鄉僻壤的大人，都是東邊翟峰城裏的。是他們的父母。”

“就是說，這裏的孩子全是那些父母遺棄在這不養的？”

“也並非全然不養。有些是把孩子一丟，由著他們自生自滅，帶著妻子走了。有些是暫時放在這裏，讓他們自己先照顧自己，可能經個若幹年回來一次。但是這些人太多太多了，多到我記不清了。”

南宮晏方才明白：“所以老爺子以為我們是回來看孩子的。”

“又以為我一女侍二夫呢。”秦雀戲謔道。恍然明白老頭子先前看著他們仨為何一臉鄙夷。當是覺得她為這兩個男人都生了孩子，三人一同回來看的。

這話一出，座上尷尬片刻。

鴻搖補上話口子接著道：“老爺子，現在可以說說你和那老婆婆之間的事情了吧？既然這裏都是孩子，為何你們又要來到這裏？你們從前難道是一直住在這裏沒走麽？”

“我們本不是生活在這裏。也是從翟峰城裏頭逃過來的。逃過來以後，我和老婆子就開始照管起這裏的孩子。我當初……也許不該去招惹她。惹得她現在這個樣子。”

“她的癡癡傻傻同你有關系麽？”鴻搖好奇。

是一段很長的故事。

“說來話長。她是個寡婦，和我有了聯系之後，就開始受盡鄰裏街坊的白眼。因為當時，我是那鎮上書香門第，家財也頗豐，我還比她大了十來歲。人們在不知道的情況下，硬要強加附會，說是為了跟我在一起，她親手殺死了她的丈夫，後來還不惜害死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才來尋了我，還恬不知恥地不顧年齡之差。流言一早也是夫家放出來的，死去的夫家如此作亂，婦家卻也聽憑捏造，同她斷了來往，說免得女兒玷汙門楣。夫家說，只是苦於沒有確鑿證據，抓不到人，便終日嘴上叨叨，在日常生活上百般折騰她，把她逼到了絕路。她自此心情變得郁郁，見我時都一言不發，那時我便果斷地決定了帶她從翟峰城逃離，來到這裏，這座崆峒山上。”

“當時山上的情景和現在差不多，只不過還要落後些。這裏是一座沒有大人的城市，就連管理者都是小孩。因為常年沒有什麽外來人，我覺得正合適，便帶著我老婆子隱居起來，只想簡單地過兩個人的生活。我替她打好了一座茅屋，圍起了一個只屬於我們的院子。想來生活不就是那樣麽？三千年讀史，不外功名利祿；九萬裏悟道，總歸詩酒田園。”

“可我老婆子和我不大一樣，她失去了孩子。我們也沒能要個孩子，就是因為她心裏有塊陰影。所以後來，她就帶著我一起去救治那些和她一樣的小孩，寡言的、沈默的，給予他們溫暖。她收養了他們，收到我們的院子裏頭去，不然他們每天都只能到處啃泥巴、吃樹皮、偷吃別家大小孩的東西。”

“孩子，難怪山上入口茶驛那些孩子都是不言不語的。他們賣茶給行來過往的人，大概也是你們教的營生。”秦雀回思道。

漸漸的，兩個人的院子裏有了越來越多的孩子，再後來，院子也擴得越來越大。房屋也一座連著一座。

最後，漫山遍野的孩子都在這裏找到了關懷。

這裏成了一片歡樂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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