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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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如果當時，到今天，我所設想的都是一場枉然，一場枉然。他們還在自由地奔跑，嬉鬧，他們還在那裏笑，可是怎麽我才一個轉身，如懿媽子她就死了，阿推他就瘋了，符鬼就被毀了容，為一個不該的人生下孩子，一切就變成了這樣。我們徒有的青春，被糟踐了以後，什麽也不是。我們再也不能驕傲，我們有的青春。因為我們所有的青春，什麽也沒有帶給我們。除了一身傷痕。
“難怪……難怪，你要遮著面紗。我怎麽沒有想到……符鬼，這些年，真的難為你了。”我這樣一個心腸那麽硬的人，好像一時間變得柔軟下去。抑或，不知在何時，已經柔軟。
我不再問，接著等符鬼講完她的故事，南宮晏和我心有靈犀一樣，靜靜地聽著。我想，只要她能好好地說出來，就是她對自己的寬容。
“你同情什麽。真是丟臉，被你這個死對頭看到了。”說話的時候，好像終於恢覆了一點生氣。她收起眼淚。先前那眼淚也是不由自己的。
她剛想把面紗再蒙上，我制止了她，“別了。在我面前，就不用努力掩著了。一會風還會吹。”
南宮晏隨著我，“符鬼姑娘，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她直接切近正題，“紀淩閣開始的慘淡，只是生意的慘淡。而如懿媽子死了，卻導致了整個紀淩閣的一切土崩瓦解。那些沒有在一開始就走的人，終於把分一杯羹的事情搬上臺面。剛開始，他們還一一細數著誰的功勞最大，想要求一個公平。後來，彼此平均不過，你的貪心爭不過他的貪心，誰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人吧，總是賤，我那時候才知道如懿媽子和你在時的好。有了你們，再加上我，我們三個人在，就能頂著一片天。事情談崩了以後，那些男的女的，都一個德性。他們哄散著，打、劫、搶、燒，我問我自己，符鬼是誰，符鬼，你是誰？你和他們一樣麽？我竟然發現自己，不為所動。真是奇怪呵？我這個看著最無情的人，最後倒成了最有情的那一個。我惦記著我是紀淩閣的一份子，我不拿一絲一毫。我惦記著如懿媽子面子上絕情，私底下對我們卻好。我想，秦雀，要是你那時候在的話，也會和我一樣吧。”
“我看著他們就像原始的野獸彼此搏鬥著，有些人撞破了頭，有些了斷開了腿，有些人撕掉了自己的腦袋和心臟。他們都不再是他們自己。是鬼。全是鬼。”符鬼說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如同置身當時場景，“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鬼！那個時候就連一個賭鬼都敢惹到我的頭上，還好我——殺了他——哈哈，還好我殺了他。就在那以後，也留下這個疤。也多虧了那個人救了我。”
講到末了，她平靜下來。
我了解這個敢愛敢恨的女人，打斷她，“那個人就是畫符的爹，對嗎？”
鬼畫符，光是想到這個孩子的名字，我大概就又猜到他們之間沒有好的結局。
符鬼，這些年，真的難為你了。聽完，我更想說這句話了，可不再說出口。那麽多年來，我都沒考慮過女人的尊嚴。今天，我卻突然很想照顧她的尊嚴。
青春，竟然是一個這麽荒唐的東西。
“對。但我們的緣分就只有那一個晚上。他溫存一夜後，發現我止住血後留下的是一個永遠也救不好的疤痕，便離開我了。原來他大概想，我出的血擦過了，幹了，那個疤沒過多久就會好，便能長久和我一起。可他走了。我求也沒用。我也不知道已經懷了畫符。”她想到後來，“我真是瘋魔了。居然會為了只相識了一個晚上的露水情緣去求人。一點尊嚴都不要地去求他。我真是個賤胚子。”
“最後我守著一堆斷壁殘垣，還有什麽也沒去搶過、沒帶走任何東西的幾個人孤獨地留在這裏。做我的生意。”
故事到這裏是一個中場段落，南宮晏終於忍不住想要再打斷一次。
我察覺到他盯著符鬼看了好久，他問：“秦雀和你歲數應該差不了多少，可你怎麽老了這麽多。”
她沒回南宮晏，而是笑著看我，“你去了那麽久，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可能都已經忘了吧。我們的一年等於他們的一年半左右，我三十多，但實際應該已經像是四十多了。所以我們顓頊時年的女人才更愛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我們比男人蒼老得快多了。他們命比我們短，可我們比他們老得快，也算是扯平了。在這一點上，找一個真心的男人不容易。看起來，你找到了。”
以前的我，渴盼著不要離開這個地方，守著鴻搖，守著紀淩閣。但當我看到還在顓頊時年的符鬼，隨著光陰變遷，隨著歲月老去，而我卻因為離開了這個地方沒有受年輪摧殘，我也許，該因為這點，因為當時被命運所迫，感到慶幸吧。
但我們彼此的人生，似乎都一樣在承受一些深重的東西。我在大寒王宮的那段最難的日子，也一個人煎熬了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
拋開面容的不同，我忽然覺得我和符鬼之間多了些體驗的相連。
她又對南宮晏說，“你就是當年的南宮晏吧。我記得你好像是長這個樣子。雖然這麽多年了，有些變化。”
南宮晏沖她微笑。然而，我卻沒有女人那種妒性。按理，是該有的。
“對了，你還記得阿推嗎。”
“阿推？和鴻搖玩的最好的那個阿推？老給我和鴻搖制造機會的阿推？”
南宮晏看著秦雀，本想說些什麽，止住了。
我記得，當然記得。那個有點跛腳的阿推。什麽事情都很容易讓他開心起來的阿推。
那時候一開始我還不覺得一個人樂天成這樣是好事，慢慢卻發現他這樣挺好的，永遠沒有煩惱。他活蹦亂跳，待誰都好，雖然看上去傻傻的，老是被那些充滿戾氣的人打，但每次都還要感激打他的人一番，說是以後腦袋會長記性了，說是以後身體又要強壯一些了，說的都是當時的我很不屑的一些話。
如果鴻搖是挨打了想自己擔著可是也會感到痛苦的人，那他就是挨打了都不會難過反而還能覺得高興的神。我有時候覺得這兩個人能成為好朋友，還真是天造地設的。
可是，這樣的他也瘋了。
我聽到符鬼說：“那次對他來說是場災難。他的好好的那一只腿，被桌上落下的刀淩空生生砍斷。等我在混亂中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身上帶著血，眼神裏都像帶著血。一段時間以後，血光漸漸消失在他的眸子裏。我以為這已經足夠壞了。哪知道，後來他就瘋了。”
“再見到他的時候，仿佛他的眼睛沒了，上肢也沒了，整個人都不在了，可是獨獨，獨獨那條跛了的腿，還好好的。你能，能想象的到嗎？”符鬼看我的眼神，是多麽渴盼。渴盼著一個回應，一個我能理解她、能感同身受的回應。
我能想象得到。
就在剛剛她說到那些被欲望填滿的野獸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已經看到了一樣的場景。
她的鼻子沒了，她的臉頰沒了，她整個人都不在了，可是獨獨，獨獨那雙沒有被傷疤影響的眼睛還閃著正常人一樣的光。可是那雙眼睛，卻是不屬於她的。
聽著她說的那些話，就像是做了一個淒涼的夢。
如果當時，我沒有嫁入大寒王宮，我還在，一切都還會好的，對嗎？
沒有如果當時，到今天，我所設想的都是一場枉然，一場枉然。
他們還在自由地奔跑，嬉鬧，他們還在那裏笑，可是怎麽我才一個轉身，如懿媽子她就死了，阿推他就瘋了，符鬼就被毀了容，為一個不該的人生下孩子，一切就變成了這樣。
我們徒有的青春，被糟踐了以後，什麽也不是。
我們再也不能驕傲，我們有的青春。
因為我們所有的青春，什麽也沒有帶給我們。
除了一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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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難怪，你要遮著面紗。我怎麽沒有想到……符鬼，這些年，真的難為你了。”我這樣一個心腸那麽硬的人，好像一時間變得柔軟下去。抑或，不知在何時，已經柔軟。
我不再問，接著等符鬼講完她的故事，南宮晏和我心有靈犀一樣，靜靜地聽著。我想，只要她能好好地說出來，就是她對自己的寬容。
“你同情什麽。真是丟臉，被你這個死對頭看到了。”說話的時候，好像終於恢覆了一點生氣。她收起眼淚。先前那眼淚也是不由自己的。
她剛想把面紗再蒙上，我制止了她，“別了。在我面前，就不用努力掩著了。一會風還會吹。”
南宮晏隨著我，“符鬼姑娘，繼續講你的故事吧。”
她直接切近正題，“紀淩閣開始的慘淡，只是生意的慘淡。而如懿媽子死了，卻導致了整個紀淩閣的一切土崩瓦解。那些沒有在一開始就走的人，終於把分一杯羹的事情搬上臺面。剛開始，他們還一一細數著誰的功勞最大，想要求一個公平。後來，彼此平均不過，你的貪心爭不過他的貪心，誰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人吧，總是賤，我那時候才知道如懿媽子和你在時的好。有了你們，再加上我，我們三個人在，就能頂著一片天。事情談崩了以後，那些男的女的，都一個德性。他們哄散著，打、劫、搶、燒，我問我自己，符鬼是誰，符鬼，你是誰？你和他們一樣麽？我竟然發現自己，不為所動。真是奇怪呵？我這個看著最無情的人，最後倒成了最有情的那一個。我惦記著我是紀淩閣的一份子，我不拿一絲一毫。我惦記著如懿媽子面子上絕情，私底下對我們卻好。我想，秦雀，要是你那時候在的話，也會和我一樣吧。”
“我看著他們就像原始的野獸彼此搏鬥著，有些人撞破了頭，有些了斷開了腿，有些人撕掉了自己的腦袋和心臟。他們都不再是他們自己。是鬼。全是鬼。”符鬼說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如同置身當時場景，“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鬼！那個時候就連一個賭鬼都敢惹到我的頭上，還好我——殺了他——哈哈，還好我殺了他。就在那以後，也留下這個疤。也多虧了那個人救了我。”
講到末了，她平靜下來。
我了解這個敢愛敢恨的女人，打斷她，“那個人就是畫符的爹，對嗎？”
鬼畫符，光是想到這個孩子的名字，我大概就又猜到他們之間沒有好的結局。
符鬼，這些年，真的難為你了。聽完，我更想說這句話了，可不再說出口。那麽多年來，我都沒考慮過女人的尊嚴。今天，我卻突然很想照顧她的尊嚴。
青春，竟然是一個這麽荒唐的東西。
“對。但我們的緣分就只有那一個晚上。他溫存一夜後，發現我止住血後留下的是一個永遠也救不好的疤痕，便離開我了。原來他大概想，我出的血擦過了，幹了，那個疤沒過多久就會好，便能長久和我一起。可他走了。我求也沒用。我也不知道已經懷了畫符。”她想到後來，“我真是瘋魔了。居然會為了只相識了一個晚上的露水情緣去求人。一點尊嚴都不要地去求他。我真是個賤胚子。”
“最後我守著一堆斷壁殘垣，還有什麽也沒去搶過、沒帶走任何東西的幾個人孤獨地留在這裏。做我的生意。”
故事到這裏是一個中場段落，南宮晏終於忍不住想要再打斷一次。
我察覺到他盯著符鬼看了好久，他問：“秦雀和你歲數應該差不了多少，可你怎麽老了這麽多。”
她沒回南宮晏，而是笑著看我，“你去了那麽久，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可能都已經忘了吧。我們的一年等於他們的一年半左右，我三十多，但實際應該已經像是四十多了。所以我們顓頊時年的女人才更愛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我們比男人蒼老得快多了。他們命比我們短，可我們比他們老得快，也算是扯平了。在這一點上，找一個真心的男人不容易。看起來，你找到了。”
以前的我，渴盼著不要離開這個地方，守著鴻搖，守著紀淩閣。但當我看到還在顓頊時年的符鬼，隨著光陰變遷，隨著歲月老去，而我卻因為離開了這個地方沒有受年輪摧殘，我也許，該因為這點，因為當時被命運所迫，感到慶幸吧。
但我們彼此的人生，似乎都一樣在承受一些深重的東西。我在大寒王宮的那段最難的日子，也一個人煎熬了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
拋開面容的不同，我忽然覺得我和符鬼之間多了些體驗的相連。
她又對南宮晏說，“你就是當年的南宮晏吧。我記得你好像是長這個樣子。雖然這麽多年了，有些變化。”
南宮晏沖她微笑。然而，我卻沒有女人那種妒性。按理，是該有的。
“對了，你還記得阿推嗎。”
“阿推？和鴻搖玩的最好的那個阿推？老給我和鴻搖制造機會的阿推？”
南宮晏看著秦雀，本想說些什麽，止住了。
我記得，當然記得。那個有點跛腳的阿推。什麽事情都很容易讓他開心起來的阿推。
那時候一開始我還不覺得一個人樂天成這樣是好事，慢慢卻發現他這樣挺好的，永遠沒有煩惱。他活蹦亂跳，待誰都好，雖然看上去傻傻的，老是被那些充滿戾氣的人打，但每次都還要感激打他的人一番，說是以後腦袋會長記性了，說是以後身體又要強壯一些了，說的都是當時的我很不屑的一些話。
如果鴻搖是挨打了想自己擔著可是也會感到痛苦的人，那他就是挨打了都不會難過反而還能覺得高興的神。我有時候覺得這兩個人能成為好朋友，還真是天造地設的。
可是，這樣的他也瘋了。
我聽到符鬼說：“那次對他來說是場災難。他的好好的那一只腿，被桌上落下的刀淩空生生砍斷。等我在混亂中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身上帶著血，眼神裏都像帶著血。一段時間以後，血光漸漸消失在他的眸子裏。我以為這已經足夠壞了。哪知道，後來他就瘋了。”
“再見到他的時候，仿佛他的眼睛沒了，上肢也沒了，整個人都不在了，可是獨獨，獨獨那條跛了的腿，還好好的。你能，能想象的到嗎？”符鬼看我的眼神，是多麽渴盼。渴盼著一個回應，一個我能理解她、能感同身受的回應。
我能想象得到。
就在剛剛她說到那些被欲望填滿的野獸的時候，那一瞬間，我已經看到了一樣的場景。
她的鼻子沒了，她的臉頰沒了，她整個人都不在了，可是獨獨，獨獨那雙沒有被傷疤影響的眼睛還閃著正常人一樣的光。可是那雙眼睛，卻是不屬於她的。
聽著她說的那些話，就像是做了一個淒涼的夢。
如果當時，我沒有嫁入大寒王宮，我還在，一切都還會好的，對嗎？
沒有如果當時，到今天，我所設想的都是一場枉然，一場枉然。
他們還在自由地奔跑，嬉鬧，他們還在那裏笑，可是怎麽我才一個轉身，如懿媽子她就死了，阿推他就瘋了，符鬼就被毀了容，為一個不該的人生下孩子，一切就變成了這樣。
我們徒有的青春，被糟踐了以後，什麽也不是。
我們再也不能驕傲，我們有的青春。
因為我們所有的青春，什麽也沒有帶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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