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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你寧可犧牲所有的子,來為它陪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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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三個人要有一個人是法海,我覺得我是。是我親手把鴻搖鎮在了雷峰塔下。是我不肯放過白蛇,也讓青蛇始終鐘情於我。許仙是誰呢,是我們人人求而不得的一個初心。

在我的眼裏,鴻搖其實已經同往事和解了。而過去,一直不願與之和解的,是我,是南宮晏。

夜深人靜,我們都會懷念起那個從來話不多,不爭也不搶,可有他在,就能讓我們安心的像弟弟一樣護著哥哥姐姐的男孩。盡管他是那麽憂郁,像山巒無端地疊在大海上一樣,潮起潮落,難以把握。

他也有很多需要我們幫忙的時候。

其實,你看,他也不過就是一座孤島。

過去,我很喜歡他,喜歡得不得了,想要時刻控制著他,我也恨死他的懦弱,他的糾結,他的強力維持一切的平衡,他的不該的不知道在堅持什麽的堅持。

我就像是和他綁在一起的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他解脫了自己,也解脫了我。

現在,他還是他,我不是我。

我從容了許多。再也不會揪著過去不放了。而且是,徹徹底底的。

那個凝視深淵的人,真正跳脫出了。

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何必要作繭自縛,我何必呢。

結界開啟以後,我和南宮晏還在驚蟄白霜待了好久的時間。我們又再去了鴻搖帶我們走過的那些地方,懷念他,也想看看一切是不是真的變了。

果然那些人都長得不同了,可有些習慣沒變。

比如掌櫃的還是一臉兇神惡煞地對他的小二,最喜歡敲他的頭,罵他“你這要死了的大胡瓜!”我們連連去了三天,都是這樣。

比如那裏有一座畫舫,舫主仍然堅持把普通的畫具賣出高過三倍的價格。我問他,“你為何賣得這麽貴。”和第一次回答我的一樣,他說,“因為我並不想把它賣出去。”

“那你為什麽賣?”

“月盈的時候,人人都喜歡她。說愛月。那都是假的,他們只是愛她的圓滿。我只想知道,月缺的時候,還會不會有人不顧一切地說我喜歡她。那個時候,他就是真的愛月。”

我知道了,他只是想等一個會珍惜他畫具的人。

如果全天下的月亮都總那麽圓滿,如果全天下的畫具都出售一樣低廉的價格,就沒人會珍惜,更不會知道誰是真正的珍惜者了。

我第一次覺得,賣得貴些,也好。

最近聽說了還有一個地方。我那時候沒機會到訪。說是這裏有個小孩愛擺生死棋,有人破了他的局,就能破開生死的謎。而且不知什麽人以訛傳訛,說著“聽說這小孩,竟是長生不死的,三百年來都在擺同一盤棋。”我因此笑了,至少幾天前,應該他就不在這。若是有,鴻搖當時便會來帶我們看一看這奇觀了。可知,這是結界打開之後雪巨人新造出的一個人,一個地標。

我在顓頊時年下了很多年的棋,也酷愛下棋,聽了傳聞後走到這裏便讓南宮晏停下來瞧上一瞧。

那棋說是生死棋,不賴。

“別人可能都看不懂你這棋子。可我看得明白。”我道。

“你倒說說。”孩子出奇冷靜。

“我想,說了,你的棋盤上的生死棋局就毀了。”

“無妨。”他依然如世外高人一般。

“你擺著的所有的子都是自尋死路的,但只為了保一顆子活。如果能讓其中另外某一顆子活,一步連著一步,最後都能贏。但獨獨就那一顆你拼命維護的子,會死。”我無視他被戳中心事的神情,“其實,你只想要一顆子活。你寧可犧牲所有的子,來為它陪襯。”

“你只想要一顆子活。”我又說了一遍。

南宮晏接著開口道,“所以這就是你所謂生和死的秘密?”他不解這種愚蠢的行為。

不消深思話的背後意義,這盤棋在從前和敖逢各種鬥智的他看來,著實好笑。

“寧負天下一切,我也不負它。”那孩子執著地說。

這麽一點開,他恍然明白。他不再覺得那人愚蠢了,或者其實因為轉而一想,自己和他一樣愚蠢。因為南宮晏就是這樣去做的。

如果有天,一定要做選擇,他真的怕自己會自私地做出那個決定,要秦雀活。而不惜全天下的人去死。

家國忠義,還是至情至性?

這就是一個在“要全天下的人生,獨獨讓心愛的人死”和“要全天下的人死,獨獨讓心愛的人活”之間選擇的奧秘。

哪知道,後來做選擇輪到了我。聽見那孩子問,“生,死,你想要什麽?”

我雖能清醒地體認這個世界,但生死,我真的看得破嗎?我開始有些不確定了。在經歷這樣多以後。

反而更加害怕這種問題。

那個小孩,突然看向了破棋的秦雀旁邊的南宮晏。

是啊,要怎樣的生,要怎樣的死——

除非選擇就在眼前。

他不能知道。

但也隱隱知道。

彼時,我在想,那個雪巨人,也就是結束後來我們發現的呂樵,他說他是鴻搖造出來的,也就是這些人其實都是鴻搖畫出來的,那鴻搖又是什麽時候創建出來的?

這些,是鴻搖的內心世界嗎?

這幾個月來我都在和南宮晏探討這個問題,也就每每談起鴻搖。就像他還活著一樣。

驚蟄白霜,時間已經到了驚蟄,是冬天過去的標志。白霜,這裏的大雪,沒有了。

可是冬天過去,為什麽仍然那麽冷。

這些天,我莫名地做著一個奇怪的夢,夢裏我看到鴻搖被壓在那裏。是一個山中夾縫,很熟悉的地方。他在喊著我的名字,“秦雀,秦雀……”聲色痛苦而艱難。他掙脫不出。仿佛只有我能救他。為了不驚擾南宮晏,怕一切只是我的虛設妄想,我沒有同他說鴻搖在向我求救。

我感到,我和鴻搖兩個人之間有很強的聯系。可能正像雪巨人那天透出的一些訊息一樣。

雪巨人那天說的很多話都極其觸動我,尤其是世界本該毀滅這六個字。加上過去遇見的人,我們已經不止一次聽到這句話了。

驚蟄後的第二個月,斜陽脈脈,青草沒有萎謝,可我的心要幹枯了。

我不能等我的心幹枯。

三言兩語述說不盡我這些時日來的感觸。我知道,我能救他。如果我能救他。

我就還了我欠下的債了。

如果當初我就讓他死心,他不會進宮;他進宮後,如果我曾選擇放手,他就不會又為我接著痛苦十年,夾在我和南宮晏之間。我們後來的故事便不會延展得那麽長,活像一出難寫結局的話本,空留遺恨。

我們三個人要有一個人是法海,我覺得我是。是我親手把鴻搖鎮在了雷峰塔下。是我不肯放過白蛇,也讓青蛇始終鐘情於我。

許仙是誰呢,是我們人人求而不得的一個初心。

悄悄地離了房間,天空半白,好一個寧靜的春日。秦雀帶著一顆對死亡的敬畏之心,帶著救贖的情,帶著一身的債,出了客棧。

她沿著舊時的路,走到那天,那座諸山下。鴻搖就是在這裏消失的。那一寸土地,已經暖意融融。

一時起了陣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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