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這一刻，他真的覺得天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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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終於把他逼急了。可他依舊沒有說話，擡起高傲的頭顱，頭也不回一下，兀自走到一旁。被鞭子抽軟了的雙腿，正正地往前踏去。被鞭子抽得出了血的手，拾起被打飛的幹草。那雙手，竟然生出一絲悲涼的榮耀來。
一
“我叫你畫，叫你畫！看我不打死你這個死崽子！”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爺子立在那裏，圍著個孩子。他骨瘦如柴，垂死得像根稻草，只單穿著一層薄薄的衣，手指凍得很僵，看著使不出半點勁頭，卻還不知哪來的精壯，舉著鞭子朝男娃子抽道。
男娃子躲也不躲，任他打著。把牙咬得死死的，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做好了隨時可以被打死的準備。這條命，要麽就活下去，要麽就幹脆這麽死了得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男娃子十二歲了，還跟著這個戲法頭子呂樵在天橋旁賣藝。六歲算來，也有六個年頭了。都有他來的年紀那麽大了。
天氣冷，雪花飛，這會兒路上來往幾乎半點人兒也沒得，有的那麽一個兩個人影也都模糊在冷風裏頭看不見了，遙遠得成了一個點。總之是，賣藝的、討生活的比過往行人還要多。討生活的為了生活，真正在生活著的根本不需要討生活。
要不怎麽民間常言，對於有些人來說，活著，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了。
老爺子和他兩個人被冷風吹得弓著腰在這天橋的地攤杵著，像兩個落在鍋裏的凍餃子，慢慢被水澆開，油油地沾了一身雪花。他饑一頓飽一頓，過了有五六天了。
他卻不餓，他還有一地的雪花。
看著老爺子去買了個饅頭，他抽空又拿起了自己的畫筆，一根幹草，在雪地裏點梅花。
遠處熱騰騰的，他的梅花卻越來越冷了。也越來越美。
後來，被老爺子看到他在作畫，他也倒倔，默不吭聲，心裏鎮定地叫喊著，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畫。天塌下來，我還能畫。
從被拐來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是服氣的。倘使服氣，他怕是這會兒會哭著跑著討饒。可是他沒有。
真正的不服，是沈默的。當唯沈默的蔑視。
他還這樣忍著，只因為他還沒能耐離開。
一來沒錢把自己給贖走。渾身上下連二兩銀子都湊不夠。不過他已經湊了好幾百枚銅錢了。慢慢存著，總會有的。他每天都在為此努力著。
二來沒本事離開呂樵獨立生活。等他把手藝都學到手了，他要靠這個本事維持生計，再到賺夠了錢，就可以買自己最愛的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慢悠悠地畫，精雕細琢地畫，回頭等來伯樂欣賞，把畫再賣個好價錢，就可以過上自己理想中的畫師生活。瀟灑，放蕩，都沒有什麽關系。那時，以往的特立獨行，就是種特色了。
等到那時，哼哼，呂樵你個死老爺子，自生自滅去吧！他心裏頭暗暗咒罵道。
十二歲少年孩子裏的世界，愛分明，恨也分明。
二
鴻搖一句話也不說，臉卻紅得像樹上的山楂，深谷裏的紅杜鵑，染缸裏妖嬈的紅。
是被天氣凍傷的，還是苦痛把他憋成了這樣，不得而知。
老爺子見到鴻搖這個樣子，越發生氣，揪起鴻搖的耳朵，或者說近乎扯下他一半的耳朵來。不知哪來的無邊的氣力，將它耳朵捏了個巨大的指印子。紅色的血塊有模有樣地張揚在朔風之中。
“你不說話，不說話不打緊，哭一聲也好啊，”呂樵掏空了這些日子來因生意慘淡而生的怒氣，“還逞能是吧？以為我不知道你個小死崽子打什麽主意！倔得很哪你！”附近的人興許是對這打罵習以為常了，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沒半點理會。
市井小民留意的只能是光顧他們生意的上層人士，他們顧不了與自己同等的市井小民。窮人，在某種程度上，好像更看不起窮人。因為他們賴以為生的一切，是靠富人來救濟的。
呂樵越發地狠起來，“是想這個樣子給我個下馬威是吧？還不說話？我打死你個成天做畫家夢的王八崽子。你以為你隨便畫兩道，誰就會賞幾錠金子要你的畫了？你就揚名立萬了是吧？”
這話終於把他逼急了。可他依舊沒有說話，擡起高傲的頭顱，頭也不回一下，兀自走到一旁。被鞭子抽軟了的雙腿，正正地往前踏去。被鞭子抽得出了血的手，拾起被打飛的幹草。
那雙手，竟然生出一絲悲涼的榮耀來。
他繼續畫著他的梅花，一道一道地勾勒線條，一枝一葉地畫。雖然那一株梅花無色無味，可是形神已傳盡傲雪淩霜之意。
呂樵害怕了。
怕的是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臉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被自己打成這個模樣還冷得沒有表情的樣子，像白天裏現出一個鬼。
慘淡的面容，蒼白的臉色下，不知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沈默下是逞強，還是懦弱？
“小崽子，小崽子？”
鴻搖始終不應。
三
畫完之後，他在梅花旁順手寫下兩行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聽說這是上古星辰書中記載的其中一句，不知怎的，竟傳為後世名言。人們於是常於心中默念，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遇劫逢難更會以此告誡自己。
畫畢，他擡起頭，正預備長舒一口氣，卻迎面對上一個男子。先只見，其身形較自己魁梧五分，宛若年長成人，後從面容看去，這男子又是與自己年紀一般無二的。
這才知道，對方也是少年郎一個。
那少年郎對鴻搖笑道：“我若給你一百金，夠你活三年。”
十七歲的南宮晏，想和鴻搖訂一個契約。
他的眼下之意是，如果只有一百金子，你除了畫，其他什麽也不會，敢拿以後的人生和我做個賭註嗎。
其實南宮晏這樣做為的不是什麽。眼前的人是一面鏡子，他像是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實現不了自己渴望的那個自己。所以，既然有這個緣分，他想給眼前的這個少年一個人生從頭再來的機會。
自己有時總覺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和遺憾。
盡管人生處處圓滿，他看似什麽也不缺了。
但是，好想，好想從頭再來一次啊。從寒地出生的那一刻起，什麽都從頭來過那就好了。
他常感到自己的人生一點都不真實。真是惱極了。
想起昨夜是上弦月，另半邊的月亮總是缺著。上弦月作為上弦月是完整的，它是一輪飽滿的上弦月。可作為月亮，它又那麽缺失。如同自己。
既是因為鴻搖處在思考的當口，目下不決，也因為自己不想給鴻搖一個輕慢之意，他沒有立刻拿出金子。
只是頓著。
鴻搖腦海裏此刻閃過的反應是，有了這一百金子，我可以用九十餘個金子來買最愛的筆墨紙硯。餘下的事情他全然不管。
因為還年輕，所以一無顧忌，十二歲的鴻搖，不願意聽天由命隨現在的生活慘淡下去，可也沒有認真考慮過要規劃一個怎樣的未來。
他想的是，只要有畫，就好了。有我最愛的東西，哪怕窮困潦倒，終其一生。我可以守護我最愛的東西。
“考慮好了嗎？”
“為什麽？”
兩個疑問彼此對抗著，在空氣撞出一道靜默的煙火，南宮晏先開了口：“因為你喜歡畫。也因為你畫得好。就連路邊生長的梅花看過去都是死的，我卻從你的梅花裏看出了花魂，看出了生命。”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麽，不放心似地再次確認道：“將來即使窮困潦倒，你也要畫嗎？”
“要。”
梅花在風裏被化開，在地上不知怎的拖出一個圓弧來，失去了本來的樣子，變作一個饅頭模樣。
他的筆下，是梅花，也是饅頭。
南宮晏繼續追問著：“雖百死其猶未悔？”
最初，南宮晏在大寒王宮裏跟敖逢學過這句話的本來意思。據說，是中州外傳來的箴言。而今，大寒已同全世界的文化融為一體。自三百多年前創立開始，逐漸兼容並包，也就吸納了那些文化。
敖逢常常用這句話來敦促他，為君為國，雖九死其猶未悔。他今日稍加改動，便以此問了鴻搖。
鴻搖點了點頭。心中默想，若我有機會去畫，叫我死上一萬次，我亦甘願。
在南宮晏追問了這兩個問題以後，他更加堅定。
瞅了瞅一旁的呂樵，見他神色慌張，站在一個帶刀的人面前，有些怯意，甚至不敢往這裏走過來。
鴻搖看著呂樵兇神惡煞的樣子，只剩兇神，沒有惡煞，另一半是變作二傻了。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大寒很難見到萬物覆蘇的景象，或者說很少有這樣的時刻，至少在鴻搖十二歲人生的印象裏是沒有的。看罷呂樵，又見南宮晏至始至終地笑著，他覺得萬物覆蘇了，也放下了焦灼和不安，從南宮晏手裏接過了一袋金子，“謝謝你。”
大風又把他的疼痛加劇，他卻不以為意。
命運讓他遇到了南宮晏，他很是感激。
知遇之恩，有時比生養之恩還要沈重。
重塑生命的力量隱隱地帶他走向未來，“我該怎麽稱呼你？”
“我們不一定會再見的。”當下之舉是一種成全。成全他，也成全自己。知不知道名字沒那麽重要。
南宮晏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就像無數個在人海中相識的你和我。轉身，可能便再也不見了。
但鴻搖似乎生來不同，破開的時間線冥冥中又緊緊地把鴻搖和他遇過的幾個人綁在了一起。
兩年後，他遇到了秦雀。又幾年後，他再見南宮晏。
嘆的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又何必，曾相識。
有生之年，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微茫而不可期的機會與他人再相遇。時間拼命地流逝，到那時候，報以微笑，還是悵惘。
四
南宮晏轉身正要走，就聽到有人喊，“你等等！”
他回頭，看到鴻搖正往遠處跑去，邊跑，還繼續一邊對著前面的空氣喊：“你別跑。”
真是奇怪，叫我停下，跑的又不是我。
跑的是鴻搖。
叫停下的也是鴻搖。
當真是在遇到了有關畫的事情面前全然不顧疼痛。鴻搖跑動的身形，像雪地裏竄出來的兔，健壯而有力。
一時找不著什麽好的物什，他便先買了簡單的一副用具，趕緊迅速又跑了回去。
鴻搖激動得很，眼睛擠成了一條彎彎的橋，手上晃著紙張和筆墨，喘著大氣。其實已經疲累不堪了，他又餓，又倦，但是還努力提起自己的精神來：“我，我給你畫一株梅花。你帶著。”
南宮晏實在看不下去，轉身叫了自己的侍衛過來，“把你那裏的熱幹糧和熱水拿出來給他吃。”
然後用一種帶著好奇，也帶著悲憫的語氣，穩穩地對他說道，“吃了這些再回答我，你很愛梅花嗎？”
那是兩個藏在包裹裏還熱乎的煎餅。鴻搖在青年時回憶起來，依然沒有忘記當初兩個大煎餅的味道。只是與饅頭相比，似乎缺了些什麽。
他大口大口地吃，配著熱水，吃完也大段地說著話，可一個字一個字卻吐得很慢。是鴻搖一貫說話的風格，輕而慢，似乎永遠沒有什麽事情能夠激起他來。這個年歲的他，能忍，能扛。
可這慢而長的話，卻是磨掉南宮晏的好些耐心了。
“不要單看梅花。你註意到了嗎，我畫的梅花上還有一只雀鳥。只是畫得很小，很小。我很喜歡雀，可它們在冬天裏，不會繁殖，在冬天裏，更不會有可能停留在花上，它們是群居的，不會是單只的。所以我只能讓那一只我最愛的雀鳥活在我的畫裏，活在我畫裏的冬天的梅花上。”
畫對年少的鴻搖來說，就像是一個許願池。他想要的，都可以有。
不能成天中之龍，也要成為地上之蛇。這星星之火點燃的平原，是他畫畫的河流。
做不了雀的夢，便做那梅花的夢了。冬日有梅花，梅花上有雀，人生最好的境遇是，喜歡的一切合二為一。
他一畫畫，就什麽都有了呀。
“你才這麽小，為何你的眼裏如此哀傷。”少年的南宮晏語氣總不鹹不淡，沒有生機。可他的舉動似春生初陽，照開鴻搖的心。
像一個很年長的哥哥，關懷備至。
這次，換鴻搖笑了。他笑的幅度很小，但總還是挑起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唇角，看上去似乎很勉強。就連笑，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來沒有過開懷大笑。
但那在風霜裏打磨過的微笑，被欺侮過的、幼年就飽經摧殘的如刀子般的笑，卻是真心實意的。
鴻搖見過的世面不算多，但早於天橋的人來人往之間看遍人心薄涼。有九等官員，算是有權的，他便壓榨有錢的，有地主豪紳，算是有錢的，他便仰仗有權的。總之，他們都是上等人。最苦的是他們這樣的，卑微得連個在這世上存在的理由都沒有，無權無錢，窮光蛋一個，該去奢望些什麽？
如果不是有畫畫的夢想一直支撐著他，他此刻不知是個什麽結局。人還是需要點仰仗的念頭，否則怎麽活？
在這簡短交流中，他也可以初步判斷出對方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而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能給予一個地位卑微的人的關懷，多半僅僅只能是物質上的。
眼前的少年郎，卻不僅僅用物質關懷了他，還帶給他心靈的撫慰。
自己心底沈默的哀傷，竟都給他瞧了出來。
他很開心，卻又覺得自己唯一的鎧甲都被剝開了，剩下皮骨和肉，一絲不掛地立在雪地裏。
這一刻，他真的覺得天冷了。
仰頭望，“雪花真美啊。”
五
總歸，開心壓過了被看穿的不適，鴻搖的語調裏是和緩的興奮，沒有熾熱的激切，“遇到你，真的好幸運啊。可惜——不知道你的名字。”
今年南宮晏十七歲，這是南宮晏北巡大寒的第一年。
過去一年裏，他發奮讀書為砥礪自己，也為陶冶自己浮躁和沈悶的心境。在書裏他頓悟了很多有形而無名的東西，想起自己當初也於名字有過新的意味闡釋，小小年紀便說道，“執著於名字，只會讓你忘記我這個人。你若是記得我這個人，名字不記得也罷。”
就像宮廷裏人人都叫他寒王一樣，人人好像都忘記了他的名字，幾乎沒有誰真的喊一聲他的真名——南宮晏。
人人記得的，都是他高而冷的寒王模樣。
寒王，僅僅一個代號，讓他們記住了關於自己的一切。有名字，又如何。
南宮晏依然淡著臉龐，看不出這是真的冷漠還是他的語調就是如此地剛而銳。他轉身看了看比他高一個頭的侍衛，道：“走吧。”
南宮晏走的時候，鴻搖沒有上前再作挽留，但是他對著南宮晏的背影，眼眶紅了，默默地，沒有說話。可能一輩子都很難再遇到這麽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吧。他什麽也沒有啊，這個少年郎對一無所有的自己的付出，才最是真心實意。
因為一無所圖，不是嗎？
他真的很感激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給予自己的肯定與物質上的資助。這時，鴻搖突然開口說話，希冀那個背影能聽見，“我叫鴻搖！——”
鴻搖的手裏緊緊攥著剩下的九十多個金子，想起了他的梅花，和梅花上的雀。
當他也轉身要走的時候，呂樵沒有敢追來。即便南宮晏已走遠。
這個老頭仿佛失去了先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勇氣。源於瞧見這個少年用憤怒的沈默迎來了一個被肯定的新生，也掙脫了自己，掙脫了他的命運。
對這個新鮮的蓬勃而出的二次生命的懼意阻止了他的腳步，“唉，”他深深嘆氣，“再找一個男娃子培養吧。以後，要挑準了找，找一個沒骨氣一點的。”
呂樵明白了，鴻搖就是太有骨氣了。
他沮喪著頭，又把鞭子舉起，又把鞭子扔下，有些無所適從，在天橋上繼續喊道：“來來來，看一看啦，看一看啦。西洋戲法，瞧一瞧，看一看啦——”
那些曾經敵對過的人，某天也如這樣，失落於人海，不再有交集。是彼此的幸運，也是對彼此命運的救贖吧。
他們都去掉了對生命曲解的枷鎖。
六
離開天橋的第一天，他就向西而走。因南宮晏往的東走。
承諾過要走出一條新的路，用這一百金。且他不願讓南宮晏以為自己也走東邊，是貪圖南宮晏的什麽。
所以他決然向西。可以永不相遇。
這裏的晨陽雖然不自西邊起，但西邊的最遠處，一定藏著他人生的依歸。只要他那麽一直一直地走下去。帶著他的夢。
他也曾聽天橋上的人談過，西方，有至極之樂。
向西，就對了。
鴻搖腦海裏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思考。
不撞南墻不回頭，矢志不渝。
蒼茫的大雪越來越大了。幾乎封住了路。腳下每一步都快踩不動。
暮色起，這一夜，他實在冷得不行，可路邊已沒有了路。他摸著黑，走到一條更深更黑的山間巷子裏。往前望，有一處店，破破舊舊，店門上粘著一塊布，寫著襖子店。“襖子店”三個字的字跡扭曲得不成樣子，似蛇如河，就連掛著襖子店的布，也飄搖得像地上的蛆蟲一樣不堪，隨時都有可能脫落門面。
他走進去，也不敢左顧右盼，於是直直迎來一個看過去病得很重的老人。
她不停地在咳，咳得整個大地震動。
其實是鴻搖的心在動。
鴻搖太冷了，硬著頭皮問道：“老人家，你這裏有沒有襖子賣？”
他失去他在天橋之上憤怒的沈默，現在所有開口的言語都是生活必經的一部分。
叩問，是一種還活著的證明。
老人擡起帶著深深的眼窩和如丘壑般的皺紋的眼睛，用一副極具滄桑鬼魅的嗓音，似深褐色的樹幹盤臥於可怖的暗夜森林之中，嘶啞道：“小——娃子，你說你要什麽來著？”老人的眼睛幹盯著他，又添三分鬼魅。看到這，鴻搖不禁覺得有些駭人。
該不是傳聞裏專做人肉包子的小黑店吧？
他這時驚得才像他本該有的十二歲孩子的模樣。
夜又冷，他直打顫，這會更怕了，牙齒也在不停地哆嗦，只能勉強地抖著自己的身子，回答道：“要，要件襖子……”
“你等著啊，我回屋去拿。”老人顯得異常興奮，語調微揚。
老人擡著沈沈的步子，像走了二十年光陰。
她走進去，沒了人影，鴻搖這才敢擡著好奇的眼睛瞎轉悠。這一轉，不得了，瞥見旁邊明明有好多件襖子掛在那裏。怎麽這老人還進去呢？正琢磨間，老人又擡著那能隔開二十年光陰的腳步出來，先是冒了個頭。
她弓著腰。
然後是她蒼老的手，以及手上的一把巨型剪刀——
剪刀染著霜雪，鋥亮地反射著屋裏的微光。
鴻搖嚇得汗毛倒豎，一顆膽子都要吐了出來，提到嗓子眼。自然差點把膽汁反吐出來。也來不及喊出聲，拔起腿就烏拉一下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這老人家是要宰了我，剝了皮，拿來做人襖子的！
他一個勁跑了很遠，直到跌倒在深深的雪地之中。
自然聽不見後頭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尖啞地道：“小娃子，我還沒給你裁衣服呢——”她從墻邊掛著的襖子裏取下一件，抖了抖。
墻上這些襖子都太大了，不適合小娃子。她雖然在病中，燒得難受，還不停地咳，但仍擔心這風雪之夜他趕路不方便。
想得更遠，要是男娃子不介意，可以留下他住一晚，明天再走也不遲。
襖子很厚，沒有這麽大的剪刀剪不來，這會她本正打算要裁出一個合適的尺寸給小娃子。
哪知道他這就跑了。
一聲不吭。也沒有半句告別。
可能自己這副病容還是嚇壞他了吧。
老人已經八十七歲多了，病常纏身。膝下的一雙兒女，八年前就把她拋在了這裏，由著幾乎沒有什麽行動能力的她自生自滅。
她什麽也不會，這裏又偏僻。對她來說，是好也壞。
壞的是，買不到食物。
只有自己慢慢走去附近的山坡，摘些野菜來，一頓頓地慢慢煮。每次一走就是半天。就這麽過了若幹年。
八年來，日子過得越來越慢，她的步子也漸漸走得和日子一樣緩慢。
可有些時候，野菜也無法維系了。
慘淡的生活，對於沒有能力反抗命運的弱者，只會越來越慘淡。她去的時候，一時都沒有野菜了。
死在這片雪地裏的人很多。
實在活不下去了，她冷，知道剩下的野菜也過不了幾天了。一條絕路在那裏，她踏不過去，只好到那死人身上扒衣服。本就顫顫巍巍的手，更因害怕顫顫巍巍了。
這樣的時候，她再不會想起自己一雙無情無義的兒女了。
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活下去，才好。能活到一百歲，也就心滿意足了。能到百歲之年，也就不枉活著一遭了。
天絕人之路時，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麽平和地寬慰自己。
可她卻也負氣，固執地要活到那個年紀，想要證明給什麽人看。證明給這個世界，還是證明給自己——
扒下的厚衣服可以一件一件疊補成棉襖。她處置它們，掛在墻上。又把自己住的幽暗的房子裏外打掃了一遍，改頭換面，更像個小店的模樣。
旁邊掛起一塊字跡扭來扭去的“襖子店”布，供過往的人看到。
是的，扭來扭去的字跡。
她舉著筆，匍匐在地上，手已沒了硬朗的控制力道的能力，挪動著身子，像蛆蟲一樣爬著，由上而下，深深淺淺寫下了襖子店三個字。
焦黑的用來寫字的柴汁糊了她一臉。她看著寫好的字跡，覺得寫得還不錯，笑了一下，但是臉上的皮肉卻幹癟得再也動不了了。重重疊疊的紋路，像黑夜裏隱去的山形，忽而被破碎的光撐起。
後來也不知怎的，布和字跡竟都扭曲蛆蟲一樣。她自己發覺不到。
好的是，沒有其他店面，她的生計就來了。
有人來買她的襖子，她便賣出去，不要銀子，只要趕路的他們身上一點米糧。來往的人很多，有些窮困在路上的人不會來此，但也不乏有錢的米糧充足的會有來這裏探尋的欲望。為了求生禦寒，這些人什麽地方都得試過去。就能從他們身上換得一些活計。
可那會兒，她自然不敢說，襖子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她也曾愧意難當，朝天拜拜，朝地拜拜，“但我這實在是逼不得已的，活人你別嗔怪我，死人呢，我用死人換生人的活計，死去的人當感欣慰的吧。”
她這樣安慰自己，試圖把道德準線提到最高，那麽自己就不必整日擔驚受怕了，愧疚感也能稍減那麽些。
天好像快亮了，望著已經沒有小娃子背影的那個地方，她終於憋不住眼淚。泛黃如蠟燭的蠟，滴在大剪刀上。一滴一滴，化開了霜雪。
這個才來不過片刻的小娃子，也走了。
此刻，她淒涼的心，更孤獨了。孤獨得沒有痕跡。
那一夜，她倒在了一堆棉襖之中，眼睛沒有閉上，帶著深深眼窩和如丘壑般的皺紋。手裏握著一把大剪刀。
剪刀上泛著淚的微光，和鹹。
像一陣海嘯刮過海上，迎面而來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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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叫你畫，叫你畫！看我不打死你這個死崽子！”一個上了年紀的老爺子立在那裏，圍著個孩子。他骨瘦如柴，垂死得像根稻草，只單穿著一層薄薄的衣，手指凍得很僵，看著使不出半點勁頭，卻還不知哪來的精壯，舉著鞭子朝男娃子抽道。
男娃子躲也不躲，任他打著。把牙咬得死死的，眼睛眨也不眨。像是做好了隨時可以被打死的準備。這條命，要麽就活下去，要麽就幹脆這麽死了得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男娃子十二歲了，還跟著這個戲法頭子呂樵在天橋旁賣藝。六歲算來，也有六個年頭了。都有他來的年紀那麽大了。
天氣冷，雪花飛，這會兒路上來往幾乎半點人兒也沒得，有的那麽一個兩個人影也都模糊在冷風裏頭看不見了，遙遠得成了一個點。總之是，賣藝的、討生活的比過往行人還要多。討生活的為了生活，真正在生活著的根本不需要討生活。
要不怎麽民間常言，對於有些人來說，活著，就已經用盡所有力氣了。
老爺子和他兩個人被冷風吹得弓著腰在這天橋的地攤杵著，像兩個落在鍋裏的凍餃子，慢慢被水澆開，油油地沾了一身雪花。他饑一頓飽一頓，過了有五六天了。
他卻不餓，他還有一地的雪花。
看著老爺子去買了個饅頭，他抽空又拿起了自己的畫筆，一根幹草，在雪地裏點梅花。
遠處熱騰騰的，他的梅花卻越來越冷了。也越來越美。
後來，被老爺子看到他在作畫，他也倒倔，默不吭聲，心裏鎮定地叫喊著，你就是打死我，我也要畫。天塌下來，我還能畫。
從被拐來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是服氣的。倘使服氣，他怕是這會兒會哭著跑著討饒。可是他沒有。
真正的不服，是沈默的。當唯沈默的蔑視。
他還這樣忍著，只因為他還沒能耐離開。
一來沒錢把自己給贖走。渾身上下連二兩銀子都湊不夠。不過他已經湊了好幾百枚銅錢了。慢慢存著，總會有的。他每天都在為此努力著。
二來沒本事離開呂樵獨立生活。等他把手藝都學到手了，他要靠這個本事維持生計，再到賺夠了錢，就可以買自己最愛的寒宣紙、青毫筆、摩崖硯、方徽墨，慢悠悠地畫，精雕細琢地畫，回頭等來伯樂欣賞，把畫再賣個好價錢，就可以過上自己理想中的畫師生活。瀟灑，放蕩，都沒有什麽關系。那時，以往的特立獨行，就是種特色了。
等到那時，哼哼，呂樵你個死老爺子，自生自滅去吧！他心裏頭暗暗咒罵道。
十二歲少年孩子裏的世界，愛分明，恨也分明。
二
鴻搖一句話也不說，臉卻紅得像樹上的山楂，深谷裏的紅杜鵑，染缸裏妖嬈的紅。
是被天氣凍傷的，還是苦痛把他憋成了這樣，不得而知。
老爺子見到鴻搖這個樣子，越發生氣，揪起鴻搖的耳朵，或者說近乎扯下他一半的耳朵來。不知哪來的無邊的氣力，將它耳朵捏了個巨大的指印子。紅色的血塊有模有樣地張揚在朔風之中。
“你不說話，不說話不打緊，哭一聲也好啊，”呂樵掏空了這些日子來因生意慘淡而生的怒氣，“還逞能是吧？以為我不知道你個小死崽子打什麽主意！倔得很哪你！”附近的人興許是對這打罵習以為常了，各自做著各自的事情。沒半點理會。
市井小民留意的只能是光顧他們生意的上層人士，他們顧不了與自己同等的市井小民。窮人，在某種程度上，好像更看不起窮人。因為他們賴以為生的一切，是靠富人來救濟的。
呂樵越發地狠起來，“是想這個樣子給我個下馬威是吧？還不說話？我打死你個成天做畫家夢的王八崽子。你以為你隨便畫兩道，誰就會賞幾錠金子要你的畫了？你就揚名立萬了是吧？”
這話終於把他逼急了。可他依舊沒有說話，擡起高傲的頭顱，頭也不回一下，兀自走到一旁。被鞭子抽軟了的雙腿，正正地往前踏去。被鞭子抽得出了血的手，拾起被打飛的幹草。
那雙手，竟然生出一絲悲涼的榮耀來。
他繼續畫著他的梅花，一道一道地勾勒線條，一枝一葉地畫。雖然那一株梅花無色無味，可是形神已傳盡傲雪淩霜之意。
呂樵害怕了。
怕的是這個十二歲的少年臉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被自己打成這個模樣還冷得沒有表情的樣子，像白天裏現出一個鬼。
慘淡的面容，蒼白的臉色下，不知藏著一個怎樣的靈魂。
沈默下是逞強，還是懦弱？
“小崽子，小崽子？”
鴻搖始終不應。
三
畫完之後，他在梅花旁順手寫下兩行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聽說這是上古星辰書中記載的其中一句，不知怎的，竟傳為後世名言。人們於是常於心中默念，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遇劫逢難更會以此告誡自己。
畫畢，他擡起頭，正預備長舒一口氣，卻迎面對上一個男子。先只見，其身形較自己魁梧五分，宛若年長成人，後從面容看去，這男子又是與自己年紀一般無二的。
這才知道，對方也是少年郎一個。
那少年郎對鴻搖笑道：“我若給你一百金，夠你活三年。”
十七歲的南宮晏，想和鴻搖訂一個契約。
他的眼下之意是，如果只有一百金子，你除了畫，其他什麽也不會，敢拿以後的人生和我做個賭註嗎。
其實南宮晏這樣做為的不是什麽。眼前的人是一面鏡子，他像是從這個少年身上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實現不了自己渴望的那個自己。所以，既然有這個緣分，他想給眼前的這個少年一個人生從頭再來的機會。
自己有時總覺一種說不出的悵然，和遺憾。
盡管人生處處圓滿，他看似什麽也不缺了。
但是，好想，好想從頭再來一次啊。從寒地出生的那一刻起，什麽都從頭來過那就好了。
他常感到自己的人生一點都不真實。真是惱極了。
想起昨夜是上弦月，另半邊的月亮總是缺著。上弦月作為上弦月是完整的，它是一輪飽滿的上弦月。可作為月亮，它又那麽缺失。如同自己。
既是因為鴻搖處在思考的當口，目下不決，也因為自己不想給鴻搖一個輕慢之意，他沒有立刻拿出金子。
只是頓著。
鴻搖腦海裏此刻閃過的反應是，有了這一百金子，我可以用九十餘個金子來買最愛的筆墨紙硯。餘下的事情他全然不管。
因為還年輕，所以一無顧忌，十二歲的鴻搖，不願意聽天由命隨現在的生活慘淡下去，可也沒有認真考慮過要規劃一個怎樣的未來。
他想的是，只要有畫，就好了。有我最愛的東西，哪怕窮困潦倒，終其一生。我可以守護我最愛的東西。
“考慮好了嗎？”
“為什麽？”
兩個疑問彼此對抗著，在空氣撞出一道靜默的煙火，南宮晏先開了口：“因為你喜歡畫。也因為你畫得好。就連路邊生長的梅花看過去都是死的，我卻從你的梅花裏看出了花魂，看出了生命。”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麽，不放心似地再次確認道：“將來即使窮困潦倒，你也要畫嗎？”
“要。”
梅花在風裏被化開，在地上不知怎的拖出一個圓弧來，失去了本來的樣子，變作一個饅頭模樣。
他的筆下，是梅花，也是饅頭。
南宮晏繼續追問著：“雖百死其猶未悔？”
最初，南宮晏在大寒王宮裏跟敖逢學過這句話的本來意思。據說，是中州外傳來的箴言。而今，大寒已同全世界的文化融為一體。自三百多年前創立開始，逐漸兼容並包，也就吸納了那些文化。
敖逢常常用這句話來敦促他，為君為國，雖九死其猶未悔。他今日稍加改動，便以此問了鴻搖。
鴻搖點了點頭。心中默想，若我有機會去畫，叫我死上一萬次，我亦甘願。
在南宮晏追問了這兩個問題以後，他更加堅定。
瞅了瞅一旁的呂樵，見他神色慌張，站在一個帶刀的人面前，有些怯意，甚至不敢往這裏走過來。
鴻搖看著呂樵兇神惡煞的樣子，只剩兇神，沒有惡煞，另一半是變作二傻了。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大寒很難見到萬物覆蘇的景象，或者說很少有這樣的時刻，至少在鴻搖十二歲人生的印象裏是沒有的。看罷呂樵，又見南宮晏至始至終地笑著，他覺得萬物覆蘇了，也放下了焦灼和不安，從南宮晏手裏接過了一袋金子，“謝謝你。”
大風又把他的疼痛加劇，他卻不以為意。
命運讓他遇到了南宮晏，他很是感激。
知遇之恩，有時比生養之恩還要沈重。
重塑生命的力量隱隱地帶他走向未來，“我該怎麽稱呼你？”
“我們不一定會再見的。”當下之舉是一種成全。成全他，也成全自己。知不知道名字沒那麽重要。
南宮晏沒有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和身份，就像無數個在人海中相識的你和我。轉身，可能便再也不見了。
但鴻搖似乎生來不同，破開的時間線冥冥中又緊緊地把鴻搖和他遇過的幾個人綁在了一起。
兩年後，他遇到了秦雀。又幾年後，他再見南宮晏。
嘆的是，人生何處不相逢，相逢又何必，曾相識。
有生之年，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微茫而不可期的機會與他人再相遇。時間拼命地流逝，到那時候，報以微笑，還是悵惘。
四
南宮晏轉身正要走，就聽到有人喊，“你等等！”
他回頭，看到鴻搖正往遠處跑去，邊跑，還繼續一邊對著前面的空氣喊：“你別跑。”
真是奇怪，叫我停下，跑的又不是我。
跑的是鴻搖。
叫停下的也是鴻搖。
當真是在遇到了有關畫的事情面前全然不顧疼痛。鴻搖跑動的身形，像雪地裏竄出來的兔，健壯而有力。
一時找不著什麽好的物什，他便先買了簡單的一副用具，趕緊迅速又跑了回去。
鴻搖激動得很，眼睛擠成了一條彎彎的橋，手上晃著紙張和筆墨，喘著大氣。其實已經疲累不堪了，他又餓，又倦，但是還努力提起自己的精神來：“我，我給你畫一株梅花。你帶著。”
南宮晏實在看不下去，轉身叫了自己的侍衛過來，“把你那裏的熱幹糧和熱水拿出來給他吃。”
然後用一種帶著好奇，也帶著悲憫的語氣，穩穩地對他說道，“吃了這些再回答我，你很愛梅花嗎？”
那是兩個藏在包裹裏還熱乎的煎餅。鴻搖在青年時回憶起來，依然沒有忘記當初兩個大煎餅的味道。只是與饅頭相比，似乎缺了些什麽。
他大口大口地吃，配著熱水，吃完也大段地說著話，可一個字一個字卻吐得很慢。是鴻搖一貫說話的風格，輕而慢，似乎永遠沒有什麽事情能夠激起他來。這個年歲的他，能忍，能扛。
可這慢而長的話，卻是磨掉南宮晏的好些耐心了。
“不要單看梅花。你註意到了嗎，我畫的梅花上還有一只雀鳥。只是畫得很小，很小。我很喜歡雀，可它們在冬天裏，不會繁殖，在冬天裏，更不會有可能停留在花上，它們是群居的，不會是單只的。所以我只能讓那一只我最愛的雀鳥活在我的畫裏，活在我畫裏的冬天的梅花上。”
畫對年少的鴻搖來說，就像是一個許願池。他想要的，都可以有。
不能成天中之龍，也要成為地上之蛇。這星星之火點燃的平原，是他畫畫的河流。
做不了雀的夢，便做那梅花的夢了。冬日有梅花，梅花上有雀，人生最好的境遇是，喜歡的一切合二為一。
他一畫畫，就什麽都有了呀。
“你才這麽小，為何你的眼裏如此哀傷。”少年的南宮晏語氣總不鹹不淡，沒有生機。可他的舉動似春生初陽，照開鴻搖的心。
像一個很年長的哥哥，關懷備至。
這次，換鴻搖笑了。他笑的幅度很小，但總還是挑起了一個若隱若現的唇角，看上去似乎很勉強。就連笑，都是小心翼翼的。從來沒有過開懷大笑。
但那在風霜裏打磨過的微笑，被欺侮過的、幼年就飽經摧殘的如刀子般的笑，卻是真心實意的。
鴻搖見過的世面不算多，但早於天橋的人來人往之間看遍人心薄涼。有九等官員，算是有權的，他便壓榨有錢的，有地主豪紳，算是有錢的，他便仰仗有權的。總之，他們都是上等人。最苦的是他們這樣的，卑微得連個在這世上存在的理由都沒有，無權無錢，窮光蛋一個，該去奢望些什麽？
如果不是有畫畫的夢想一直支撐著他，他此刻不知是個什麽結局。人還是需要點仰仗的念頭，否則怎麽活？
在這簡短交流中，他也可以初步判斷出對方是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而一個有權有勢的人，能給予一個地位卑微的人的關懷，多半僅僅只能是物質上的。
眼前的少年郎，卻不僅僅用物質關懷了他，還帶給他心靈的撫慰。
自己心底沈默的哀傷，竟都給他瞧了出來。
他很開心，卻又覺得自己唯一的鎧甲都被剝開了，剩下皮骨和肉，一絲不掛地立在雪地裏。
這一刻，他真的覺得天冷了。
仰頭望，“雪花真美啊。”
五
總歸，開心壓過了被看穿的不適，鴻搖的語調裏是和緩的興奮，沒有熾熱的激切，“遇到你，真的好幸運啊。可惜——不知道你的名字。”
今年南宮晏十七歲，這是南宮晏北巡大寒的第一年。
過去一年裏，他發奮讀書為砥礪自己，也為陶冶自己浮躁和沈悶的心境。在書裏他頓悟了很多有形而無名的東西，想起自己當初也於名字有過新的意味闡釋，小小年紀便說道，“執著於名字，只會讓你忘記我這個人。你若是記得我這個人，名字不記得也罷。”
就像宮廷裏人人都叫他寒王一樣，人人好像都忘記了他的名字，幾乎沒有誰真的喊一聲他的真名——南宮晏。
人人記得的，都是他高而冷的寒王模樣。
寒王，僅僅一個代號，讓他們記住了關於自己的一切。有名字，又如何。
南宮晏依然淡著臉龐，看不出這是真的冷漠還是他的語調就是如此地剛而銳。他轉身看了看比他高一個頭的侍衛，道：“走吧。”
南宮晏走的時候，鴻搖沒有上前再作挽留，但是他對著南宮晏的背影，眼眶紅了，默默地，沒有說話。可能一輩子都很難再遇到這麽一個對自己好的人吧。他什麽也沒有啊，這個少年郎對一無所有的自己的付出，才最是真心實意。
因為一無所圖，不是嗎？
他真的很感激這樣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給予自己的肯定與物質上的資助。這時，鴻搖突然開口說話，希冀那個背影能聽見，“我叫鴻搖！——”
鴻搖的手裏緊緊攥著剩下的九十多個金子，想起了他的梅花，和梅花上的雀。
當他也轉身要走的時候，呂樵沒有敢追來。即便南宮晏已走遠。
這個老頭仿佛失去了先前那種掌控一切的勇氣。源於瞧見這個少年用憤怒的沈默迎來了一個被肯定的新生，也掙脫了自己，掙脫了他的命運。
對這個新鮮的蓬勃而出的二次生命的懼意阻止了他的腳步，“唉，”他深深嘆氣，“再找一個男娃子培養吧。以後，要挑準了找，找一個沒骨氣一點的。”
呂樵明白了，鴻搖就是太有骨氣了。
他沮喪著頭，又把鞭子舉起，又把鞭子扔下，有些無所適從，在天橋上繼續喊道：“來來來，看一看啦，看一看啦。西洋戲法，瞧一瞧，看一看啦——”
那些曾經敵對過的人，某天也如這樣，失落於人海，不再有交集。是彼此的幸運，也是對彼此命運的救贖吧。
他們都去掉了對生命曲解的枷鎖。
六
離開天橋的第一天，他就向西而走。因南宮晏往的東走。
承諾過要走出一條新的路，用這一百金。且他不願讓南宮晏以為自己也走東邊，是貪圖南宮晏的什麽。
所以他決然向西。可以永不相遇。
這裏的晨陽雖然不自西邊起，但西邊的最遠處，一定藏著他人生的依歸。只要他那麽一直一直地走下去。帶著他的夢。
他也曾聽天橋上的人談過，西方，有至極之樂。
向西，就對了。
鴻搖腦海裏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思考。
不撞南墻不回頭，矢志不渝。
蒼茫的大雪越來越大了。幾乎封住了路。腳下每一步都快踩不動。
暮色起，這一夜，他實在冷得不行，可路邊已沒有了路。他摸著黑，走到一條更深更黑的山間巷子裏。往前望，有一處店，破破舊舊，店門上粘著一塊布，寫著襖子店。“襖子店”三個字的字跡扭曲得不成樣子，似蛇如河，就連掛著襖子店的布，也飄搖得像地上的蛆蟲一樣不堪，隨時都有可能脫落門面。
他走進去，也不敢左顧右盼，於是直直迎來一個看過去病得很重的老人。
她不停地在咳，咳得整個大地震動。
其實是鴻搖的心在動。
鴻搖太冷了，硬著頭皮問道：“老人家，你這裏有沒有襖子賣？”
他失去他在天橋之上憤怒的沈默，現在所有開口的言語都是生活必經的一部分。
叩問，是一種還活著的證明。
老人擡起帶著深深的眼窩和如丘壑般的皺紋的眼睛，用一副極具滄桑鬼魅的嗓音，似深褐色的樹幹盤臥於可怖的暗夜森林之中，嘶啞道：“小——娃子，你說你要什麽來著？”老人的眼睛幹盯著他，又添三分鬼魅。看到這，鴻搖不禁覺得有些駭人。
該不是傳聞裏專做人肉包子的小黑店吧？
他這時驚得才像他本該有的十二歲孩子的模樣。
夜又冷，他直打顫，這會更怕了，牙齒也在不停地哆嗦，只能勉強地抖著自己的身子，回答道：“要，要件襖子……”
“你等著啊，我回屋去拿。”老人顯得異常興奮，語調微揚。
老人擡著沈沈的步子，像走了二十年光陰。
她走進去，沒了人影，鴻搖這才敢擡著好奇的眼睛瞎轉悠。這一轉，不得了，瞥見旁邊明明有好多件襖子掛在那裏。怎麽這老人還進去呢？正琢磨間，老人又擡著那能隔開二十年光陰的腳步出來，先是冒了個頭。
她弓著腰。
然後是她蒼老的手，以及手上的一把巨型剪刀——
剪刀染著霜雪，鋥亮地反射著屋裏的微光。
鴻搖嚇得汗毛倒豎，一顆膽子都要吐了出來，提到嗓子眼。自然差點把膽汁反吐出來。也來不及喊出聲，拔起腿就烏拉一下跑了出去。
果不其然！這老人家是要宰了我，剝了皮，拿來做人襖子的！
他一個勁跑了很遠，直到跌倒在深深的雪地之中。
自然聽不見後頭傳來的聲音，那聲音，尖啞地道：“小娃子，我還沒給你裁衣服呢——”她從墻邊掛著的襖子裏取下一件，抖了抖。
墻上這些襖子都太大了，不適合小娃子。她雖然在病中，燒得難受，還不停地咳，但仍擔心這風雪之夜他趕路不方便。
想得更遠，要是男娃子不介意，可以留下他住一晚，明天再走也不遲。
襖子很厚，沒有這麽大的剪刀剪不來，這會她本正打算要裁出一個合適的尺寸給小娃子。
哪知道他這就跑了。
一聲不吭。也沒有半句告別。
可能自己這副病容還是嚇壞他了吧。
老人已經八十七歲多了，病常纏身。膝下的一雙兒女，八年前就把她拋在了這裏，由著幾乎沒有什麽行動能力的她自生自滅。
她什麽也不會，這裏又偏僻。對她來說，是好也壞。
壞的是，買不到食物。
只有自己慢慢走去附近的山坡，摘些野菜來，一頓頓地慢慢煮。每次一走就是半天。就這麽過了若幹年。
八年來，日子過得越來越慢，她的步子也漸漸走得和日子一樣緩慢。
可有些時候，野菜也無法維系了。
慘淡的生活，對於沒有能力反抗命運的弱者，只會越來越慘淡。她去的時候，一時都沒有野菜了。
死在這片雪地裏的人很多。
實在活不下去了，她冷，知道剩下的野菜也過不了幾天了。一條絕路在那裏，她踏不過去，只好到那死人身上扒衣服。本就顫顫巍巍的手，更因害怕顫顫巍巍了。
這樣的時候，她再不會想起自己一雙無情無義的兒女了。
只有一個念頭，我要活下去，才好。能活到一百歲，也就心滿意足了。能到百歲之年，也就不枉活著一遭了。
天絕人之路時，一個人原來可以這麽平和地寬慰自己。
可她卻也負氣，固執地要活到那個年紀，想要證明給什麽人看。證明給這個世界，還是證明給自己——
扒下的厚衣服可以一件一件疊補成棉襖。她處置它們，掛在墻上。又把自己住的幽暗的房子裏外打掃了一遍，改頭換面，更像個小店的模樣。
旁邊掛起一塊字跡扭來扭去的“襖子店”布，供過往的人看到。
是的，扭來扭去的字跡。
她舉著筆，匍匐在地上，手已沒了硬朗的控制力道的能力，挪動著身子，像蛆蟲一樣爬著，由上而下，深深淺淺寫下了襖子店三個字。
焦黑的用來寫字的柴汁糊了她一臉。她看著寫好的字跡，覺得寫得還不錯，笑了一下，但是臉上的皮肉卻幹癟得再也動不了了。重重疊疊的紋路，像黑夜裏隱去的山形，忽而被破碎的光撐起。
後來也不知怎的，布和字跡竟都扭曲蛆蟲一樣。她自己發覺不到。
好的是，沒有其他店面，她的生計就來了。
有人來買她的襖子，她便賣出去，不要銀子，只要趕路的他們身上一點米糧。來往的人很多，有些窮困在路上的人不會來此，但也不乏有錢的米糧充足的會有來這裏探尋的欲望。為了求生禦寒，這些人什麽地方都得試過去。就能從他們身上換得一些活計。
可那會兒，她自然不敢說，襖子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她也曾愧意難當，朝天拜拜，朝地拜拜，“但我這實在是逼不得已的，活人你別嗔怪我，死人呢，我用死人換生人的活計，死去的人當感欣慰的吧。”
她這樣安慰自己，試圖把道德準線提到最高，那麽自己就不必整日擔驚受怕了，愧疚感也能稍減那麽些。
天好像快亮了，望著已經沒有小娃子背影的那個地方，她終於憋不住眼淚。泛黃如蠟燭的蠟，滴在大剪刀上。一滴一滴，化開了霜雪。
這個才來不過片刻的小娃子，也走了。
此刻，她淒涼的心，更孤獨了。孤獨得沒有痕跡。
那一夜，她倒在了一堆棉襖之中，眼睛沒有閉上，帶著深深眼窩和如丘壑般的皺紋。手裏握著一把大剪刀。
剪刀上泛著淚的微光，和鹹。
像一陣海嘯刮過海上，迎面而來的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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