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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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記憶在周茉的腦海裏像是蒙上了一層消散不去的霧,畢竟她一夜沒睡又生病,就連汽車顛簸過路上的減速帶都能加劇她嘔吐的欲望,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因此,對於方羨急匆匆的拖鞋都沒換就開車追到醫院,兩個男人一起推著輪椅上的她就診的抓馬狀況,她壓根分不出心力去處理。

幸好他們的核酸結果剛出沒多久,所以急診才願意在這樣人人自危的特殊的時期接待他們。經過抽血、彩超、心電圖、查體等一系列檢查,最終醫生判斷,周茉犯了急性闌尾炎。

腸胃外科的主治醫生在聽聞周茉尚未進食後,立刻建議她當場辦理住院手續,下午就能手術。周茉不想讓周女士擔心,隱瞞了這個消息,準備等手術完恢覆好再回顏家。

經過口幹舌燥的漫長等待,周茉在下午五點被推入手術室,反覆確認過姓名、年齡、手術內容後,麻醉師將麻醉劑通過留置針推入身體,隨即世界變得天旋地轉,隨即一片漆黑,意識徹底被抽離。

被醫生喊醒的時候,周茉的大腦像是有一千根針在紮,嗓子又疼又癢,勉強按照指令將眼睛微微睜開一條細縫,努力地深呼吸,和昏沈的意識搏鬥,盡量不讓自己昏睡過去。

像是被投放在一條漂泊的小舟上,四肢都在隨著船只晃晃蕩蕩,周茉用模糊的意識分辨出是她被推回病房的路上,身體突然止不住地戰栗,牙齒不停地碰撞,無意義的字節滾出唇齒。隨即一層溫暖的柔軟覆蓋上身體,身體止不住的顫抖終於停了下來,意識再一次脫離軀殼。

再次醒來的時候,護士、郭彥今、方羨圍在床邊和她說話。周茉像是喝醉酒一樣,依稀知道自己在控制不住地胡言亂語,眼角不停地淌淚,卻壓根不記得自己上一秒在說什麽,沒辦法和迷糊的意識奪回身體的控制權。

等她再次被搖醒,獲得身體掌控權的時候,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回到了單人病房,鼻腔戴著吸氧管,身上插著導流管子,床邊只剩下郭彥今一個人。與此同時,腹部隱約傳來脹痛,頭暈還是沒能得到舒緩。

“你醒啦?護士說術後三小時不能睡,今天也不能下床,排氣前不能喝水。”郭彥今將床板調成一定程度的傾角,幫助周茉保持清醒。大概是戴著口罩的原因,他的聲音悶悶的,有種不開心還要強打著精神的感覺。

周茉沒忘記昨晚的事情,可她的意識仍然十分混沌,大腦叫囂著要重新墜入睡眠,眼皮瘋狂打架,感覺下一秒就會昏睡過去,說話聲音也變得撒嬌一般柔軟:“可是我好困啊...”

“別睡...”說話不管用,郭彥今再次上手去掐周茉的臉蛋,讓她保持清醒。

兩人就這樣無意義地拉扯了兩小時。

隨著麻藥漸漸褪去,周茉的大腦一點一點地清醒運轉起來,可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疼痛,傷口位置稍微牽扯一下都疼痛無比,更別提下床。

架子上的葡萄糖氯化鈉註射液不斷順著留置針滴入身體,口幹舌燥,卻只能用棉簽沾濕嘴唇。周茉直直地躺在床上,像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一樣動彈不得。不知道應不應該慶幸,手術插了尿管,避免了躺在床上上廁所的窘況。

這並不是周茉第一次做手術。大一寒假她和方羨一起出門旅游的時候,不小心在景點樓梯踏空滾落,導致腳踝三處骨折,緊急送往附近的醫院進行手術,手術後一周都不能下床。

至今她仍然記得手術後在床上上廁所的窘狀。哪怕是身處在單人病房,護工也很貼心地給她小腹處蓋上了阻隔墊,可這樣奇怪的體位,伴隨著淅淅瀝瀝的釋放的聲音,她還是羞恥到靈魂都想要爬走。

方羨聽從了周茉的意見,沒有通知周女士,術後為她請了護工,準備等她出院回家時再讓她自己告知家裏。

兩人當時才在一起沒多久,還沒有過特別密切的身體接觸。方羨十分自覺地尊重周茉的尊嚴需求,在她有任何一點兒想上廁所的苗頭,或者是其他不方便的時候,主動離開病房。

百密總有一疏,其中一次護工臨時出去,手上輸入的針水太多,周茉的膀胱實在憋不住了,痛苦到在床上捶床,滿眼淚花。方羨看不過眼,強硬地拿尿壺幫她解決了一次,自此之後他好像就沒了羞恥心,在需要的時候照顧她照顧得順理成章,出院的時候周茉都懷疑他可以改行幹護工去了。

誰能想到兩個只親過小嘴,還沒摸過異性身體的純情小年輕,初戀開局就是一點兒浪漫不講的端屎端尿,直接八百倍速地快進到老來伴的階段呢?

“在想什麽?”一聲呼喚將周茉從過往的回憶裏拽回現實。

周茉眼睛不由自主地轉了轉,在病房梭巡一圈也沒找到另一個人存在過的痕跡。

周茉其實有些好奇手術前還在的方羨哪去了,但這顯然是個不能提及的雷區,只好扯出一個笑:“沒有,傷口疼。”

似是想起什麽,她t又問,“我手機呢?”

郭彥今布滿灰塵的雙眸定了定,緩了好久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被體溫捂得溫熱的手機,放到她沒有輸液的那只手邊,說話的語調聽不出情緒:“在這裏。”

周茉直覺哪裏不對,卻礙於昨晚的事情,什麽也不能主動說。

她解鎖屏幕後,立刻看見了那串熟悉的號碼發來的未讀信息:[抱歉,老方出血性腦卒中離世了,我必須趕回家。護工已經請好了,但因為核酸的原因要稍晚一點到。等我處理完喪事會再來看你,祝早日康覆!]

周茉面沈如水,艱難地消化完這條消息,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無論方羨和方程的父子關系怎麽樣,生命的逝去都不應該值得慶祝的事情。

單手操控手機始終不太靈活,她以平時0.5倍速的打字速度敲下回覆:[節哀。]

回完這條信息,周茉的情緒好像也莫名沈重起來,頓時也沒了翻看其他信息的心情。正當她有一搭沒一搭地翻看著其他拜年信息的時候,床邊的郭彥今卻突然開口:“小茉莉,方便聊一聊嗎?”

該來的總會來的,周茉整個心沈沈地往下墜,瞬間又回到昨晚徹夜未眠時的心情。

郭彥今的拖鞋一貫是擺在他睡的那一邊的,昨晚再次回到房間的時候,周茉卻在她所睡的靠近門的那一側發現了他的拖鞋。她知道他知道了那一場鬧劇,卻無可奈何地要配合他的遮掩。她對那一個越界的擁抱難以啟齒,更對他的欲蓋彌彰感到無盡的悲哀。

多麽戲劇又可笑的一場戲,更可笑的是作為演員的他們裝得那樣好,背靠著背,閉著眼睛努力裝睡,連翻身都小心翼翼的。誰也摸不清對方心裏的想法,不敢成為那個打破僵局的人。

“好。”周茉按熄手機,漆黑的屏幕上反射出一張雙眼無神、嘴唇幹燥、十分糟糕的臉。因為傷口疼痛,她連深吸一口氣給自己鼓勁的動作都不敢做,緩慢地將視線移到郭彥今的臉上。

對上那雙同樣布滿倦意和血絲的眼睛的時候,彼此都在對方的臉上看到被這段關系重重蹂躪的慘淡。

不輕不重的敲門聲打斷了他們沈默的對視,外面走進來一個穿著制服戴著工牌的中年女人,臉上掛著友善的笑容:“您好,方羨先生和周茉小姐是嗎?我是仁之看護的護工陳姐,今後周小姐的看護會由我負責,兩位有什麽需求直接告訴我就好。”

“周小姐是闌尾炎是嗎?那手術剛做完是不能夠...”

“抱歉,打斷一下。”郭彥今額角青筋直跳,臉色差到極點,一點兒也不能忍耐似的打斷了陳姐的話,“我們還有點事情需要商量,能麻煩您先出去,在門口等待一下嗎?”

“幫忙把房門帶上,謝謝。”

陳姐職業素養極好,順從地點頭照辦,一句廢話都沒有。

顯然剛剛那句稱呼徹底激怒了本就情緒不穩的郭彥今,周茉沒吭聲,對接下來雞飛狗跳的爭吵有所預料。

那個越界的擁抱的確成為深植他們之間的一根刺。經過了一晚的鋪墊,周茉也做好了心理準備,無論郭彥今怎麽發瘋她都會老老實實地受著。

周茉清楚她是過錯方,無論是分手,還是共同解決,決策權都應該在他手上。

出乎意料,郭彥今的情緒經過幾個深呼吸之後倒是穩定下來,很勉強地朝她笑了笑:“顯然現在並不是合適的談話時機,但我實在如鯁在喉,很抱歉要逼你在術後強撐著精神和我對話。”

“沒關系,反正我現在也不能睡覺。”周茉用目光鼓勵郭彥今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你知道我看見了那個擁抱,雖然我們都裝得那樣的好。”

這句像繞口令一樣的話,在雙方成為事件的當事人之後,才徹底明白其中的深意。他們確實演技極佳,好到一整晚完完全全詮釋“同床異夢”一詞。

周茉掀起眼皮望向他,目光裏滿是無奈、坦誠和愧疚:“我沒辦法為自己辯解,那確實是個出格的擁抱...是我對不起你。”

郭彥今悲切地搖頭,唇邊彎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小茉莉,你總是擅長往我的心上紮刀。”

“對不起...”

“其實不止跨年夜的電話、昨晚那個擁抱...”說到這裏,郭彥今停頓下來,眼睛裏的悲涼喧嘩得幾近滾出,他的呼吸粗重起來,死死地掐住掌心繼續往下說,“在你剛剛還沒清醒的時候,一直在胡言亂語,喊了很多遍方羨的名字。”

周茉驚愕,不敢置信地搖頭。

“你說‘方羨,快出來,下雨了!’,念了很多遍...”郭彥今眼眶裏的水意多到像是要漫出來,他仰頭忍下那股淚意,整理好表情才重新看向她,唇角的笑容十分嘲諷,“幸好方羨當時已經接到家裏的電話走了,不然他可能臉都笑爛了吧?”

麻藥消退後,傷口的痛覺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痛到周茉的臉色染上了一層難以消除的灰意。

清醒狀態下的周茉一開始還不相信她會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反覆惦念那個名字,直到郭彥今說出那句話,她才像是徹底洩氣一樣認命,因為那的確是她和方羨共同的獨特的愛好。

“對不起。”事已至此,周茉翻來覆去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她像是一條擱淺的魚,既上不了岸,全心全意地愛上她的現任男友,也下不了海,難以忘懷那個不再可能的前任。

郭彥今的手背青筋暴起,幾近痙攣。被透徹心扉的痛苦鞭笞,導致他整個人都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郭彥今能咽下昨晚那個擁抱,卻怎麽也咽不下周茉潛意識的呢喃,更咽不下她醒來後不由自主地在病房裏搜尋另一個人的那道視線。

這種無意識狀態下的反應無異於當場為他判下死刑,讓他徹頭徹尾地認清,她和方羨的分開是理智作祟,是現實作祟,更是無奈之舉,是無法提防,隨時都會死灰覆燃的愛。

郭彥今終於深刻地認知到,周茉的潛意識裏沒有他的位置。失去他甚至不會對她造成重大的影響,至少她不會為了他,情難自禁,一遍又一遍地狼狽哭泣。

無論她和方羨會不會走向覆合,她的未來裏其實都沒有他的位置。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憑什麽呢?他自認已經足夠努力,命運為什麽總是紋絲不動呢?

現實無情地給了他重重的一巴掌。原來在親密關系裏,努力一點用處也沒有,一切只看天意。

壓垮郭彥今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方羨的那條短信。早在信息提示音響的時候,他就通過鎖屏看見了那條信息,他明知道密碼卻還是沒有解鎖手機把那條信息看完。

方程的逝去對他而言本該是一條痛快淋漓的好消息,然而他卻怎麽也笑不出來,狼狽地捂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暗自舔舐傷口。

他心灰意冷地把這條信息列為一個賭註,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如果周茉不回覆這條信息,他就打落牙齒,咬牙咽下所有的不甘。

他的賭註終於還是失敗了,周茉看見信息後表情肉眼可見的凝重起來,單手小心翼翼地敲字。

他始終沒有等來上天的眷顧,依然是那個得不到糖的小孩。

郭彥今終於在周茉身上耗盡了所有期待,攢夠了失望,只能任由那些欲罷不能的愛意燎遍他的心臟,孤獨地等待某一天那場大火徹底燒幹,化為荒涼的灰燼。

“不要說對不起,你只是不愛我。”郭彥今想讓他離開的姿態不那麽難堪,然而嘴角卻怎麽也扯不出一絲一毫的笑意,胸膛裏傳來的痛意幾乎要讓他維持不住站立的姿態,“還差三小時不到就是大年初二,小茉莉,我們就結束在今天吧!”

“很抱歉讓你擁有在新年第一天被分手的體驗。我想失去我並不會讓你太難過,所以分手,我就不征詢你的意見了!”極盡艱難,他終於扯出一個很淡的笑容,那點零星的笑意轉瞬即逝,他垂著眼睛繼續往下說,“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曾經照亮過我的人生,讓我窺見了一點兒光芒,知道這個世界上是真的會有人不介意我的過去和我的工作的。”

“也謝謝你把我從那段充斥滿酒精的糜爛日子裏拔了出來,鼓勵我去爭取一份不再讓我羞於提起的工作。”

周茉輕輕地搖了搖頭,雙眼泛起一層朦朧的濕潤,喉間無法疏解的幹渴更甚,讓她幾乎張不開嘴:“對不起...真的很抱歉給你帶來的傷害。”

“事實上,我什麽也沒能為你做,愧對於你的道謝。”

“你非常勇敢地完成了自救,掙脫了泥潭,你應該感謝的是你自己。”

“也許吧!”事到如今,愛恨都該隨風散去,郭彥今並不在意這些因果。

因為深切地愛過,所以分手的t對話才會這樣消耗精神。郭彥今像是跑完了一場馬拉松,氣喘籲籲,心肺疲憊到要爆炸,隨時都會跌倒在地,要靠殘存的最後一點兒意志力苦苦支撐。

“我可能高估了自己。本來以為哪怕是分開,我也能繼續照顧你到出院,但我現在發現多看你一眼都讓我心痛到難以忍受...所以,抱歉了小茉莉,我沒辦法繼續照顧你了。”

“當然,你可能也不需要我的自作多情。”他自嘲一笑,目光掠過那道關上的房門,他知道門外還有等待著的護工。

“我一會兒再回一趟你家,收拾好你住院需要的物品,再過來把東西交給你的護工。”

臨了,他又故作輕松地拋下最後一個冷笑話,聲音裏有壓制不住的顫音:“當然,還要收拾我自己的行李。”

“你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我當時拖了個不怎麽滿的行李箱去你家,其實是為了方便我最後打包離開。”

誰也沒有笑,他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對方,連眼睫都不忍心眨動,臉上漫上無窮無盡的哀傷。

這世間所有求不得的愛情故事都擁有同一份大綱,開頭以為是上天偏愛,結局卻是寫完了最後一頁,再也不見。

“再見啦,小茉莉!”伴隨著這一聲輕飄飄的道別,無聲的淚大滴大滴地滾落,洇濕了潔白的枕套。周茉的一顆心也像是被揉皺又攤開,皺巴巴的無處安放。

郭彥今的身影變得模糊,漸行漸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她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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