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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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是郭彥今開的車,他今天特地沒有喝酒,就是怕周茉情緒失控喝得爛醉。

結果出乎意料,周茉這一天面上都表現得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參加無足輕重的人的婚宴。可就是這樣的平靜才是真正的反常,這說明她一點點真實情緒都沒有外洩,方羨在她心底的位置非常之重,需要用這樣厚的面具來偽裝自己。

郭彥今沒有錯過周茉因過度用力而發紫的手背和被掐得布滿指甲印的手心,他的眉心忍不住打結,一邊開車一邊分神關註副駕駛的周茉的情緒。

郭彥今頻頻轉頭的關註視線太過明顯,周茉的臉上染上了一點點酒後的薄紅,她漫不經心地支著胳膊看向窗外:“阿今,專心開車,我不想明天的本地新聞是《女子離開前男友訂婚宴後想不開發生車禍》...”

“好。”郭彥今只好將視線專心投註回路況上。

午後的太陽毒辣又不給情面地扇在他們臉上,周茉找出自己的太陽眼鏡遞給郭彥今讓他戴上,又順勢點開了車內的音樂,拉開遮光板閉上眼睛假寐。

“能不能蒙上眼睛 就可以不傷心

能不能脫下面具 還可以很狠心

如果不是遇見你 我不可能相信

生命有一種一定 一定要愛下去

愛可以相知相許 相依為命

卻聽天由命

...”

明明遮光板擋掉了大部分陽光,周茉卻還是困擾地伸手捂住了眼睛。不久後,淚水一點點地從指縫裏滲出來。

周茉沒有和郭彥今提改變主意參加訂婚宴的原因,只問他願不願意,還主動提及婚宴很可能會有很多他的舊識。

郭彥今沈默地盯著看了她很久,一反常態地一句話也沒多問,就幹脆地答應下來。

實際上周茉並不那麽清楚她非要參加的原因,所以她十分感激郭彥今沒有多問。她不是不能一個人參加婚宴,但人在無助的時候總是趨於攥著另一個人的手。

周茉改變主意的起因很簡單,在宴席的前幾天,她因為門口外賣丟失的事情查了一次監控。許是好奇心作祟,又許是冥冥中有神秘力量指引,她莫名其妙就翻回了方羨在門口那天的監控。

隔著電子屏幕和時間差,周茉擁有了上帝視角,成為那場談話的第三人,從對話裏猜出了他們的恩怨與過往,更猜到了方羨的身不由己。

回憶起過往方羨一再讓她等他的請求,周茉這才驚覺,也許方羨的愛比她想象的要多一些。不然已經分開了足夠冷靜思考的時間,一向理智的他完全可以像她一樣尋找新的生活,這才符合他一貫的行事風格。

直到坐在宴席座位上,遙望著臺上那對極為般配的戀人的時候,周茉才明白了她非要到場的原因。

愛恨並不是沒有份量的,她並不相信那種為另一半拋棄仇恨的愛。換句話說,如果對方現在能為你輕易地忘掉母親的慘死,那麽這個人將來也會輕易地忘記你。

同時,成年人很難相信童話,她不認為他們仍有可能。世界上很難有兩全的事情,有的事情就像歌曲裏唱的一樣,聽天由命,一旦錯過就是永遠錯過。

所以這場婚宴,對周茉而言的意義只是一場盛大的道別。她要親眼見證他挽著別人的手簽下代表承諾的婚書,按熄她心底那一點兒死灰覆燃的妄念。同時也借著這場方羨必須循規蹈矩的婚宴,讓方羨認識到他的無能為力,服從命運,專心致志地完成他應該做的事情。

然而陷入愛的人很難維持絕對的理智,因此周茉臉上的笑容維持得很辛苦,甚至好幾次都想要臨陣脫逃。尤其是舉杯看見方羨襯衫上她送的金屬袖扣的時候,周茉瞬間體會到那種被命運擊穿的心碎感,克制不住地想要逃跑。

好在,她終於全程堅持了下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她甚至想為自己的隱忍喝彩。

郭彥今把車停在了路邊,關掉了傷感的音樂,解開安全帶,拿紙巾拭去周茉臉上掩不住的淚水。可斷了線般的淚珠不斷溢出,他怎麽也擦不幹凈。

他幹脆用了點力氣去掰周茉捂住眼睛的手,一手順勢和她十指緊扣,另一只手繼續拿紙巾去擦新湧出的眼淚,聲音輕柔:“想哭就哭吧!”

人非草木,畢竟是十年的感情,郭彥今知道周茉不可能輕易地放下。雖然他對這十年的感情如鯁在喉,但顯然在這種時候爭風吃醋是不明智的行為,步步緊逼只會起反效果。他現在要做的是把周茉哄好,抓住她黯然神傷的機會,趁虛而入占據她的心,這樣才能徹底趕走那只討厭的蒼蠅。

周茉從控制不住的情緒中回過神來,淚眼蒙眬地觀察四周,含糊不清地問他:“你怎麽把車停這了?違停要扣分罰款啊!”

“沒事,我還有分可以扣,也有錢罰款!”郭彥今一邊語氣豪橫地逗她,一邊貼心地抽紙幫她擤鼻涕。

周茉卻不好意思起來,自己接過紙巾擦。她這會兒緩過那股勁,腦子也能運轉了,小聲嘀咕:“你才換的工作,悠著點吧!”

提到這個郭彥今有些赧然,他的收入驟降得有些離譜,但看周茉還能分神關心他,尾巴又忍不住翹了起來,他在周茉心底多多少少還是占據了一點分量的:“我會節儉的,但如果我交完罰款連泡面都吃不起,小茉莉總能分我碗粥吧!”

“呵呵,你這軟飯吃得真是順手!想得美,沒錢你就上街討飯去吧!”周茉毫無形象地翻了個白眼,一點點擦幹凈鼻涕眼淚。

“好吧,我上街討飯也會把錢攢著養小茉莉的。”

“別吹牛了,快點開走!”周茉心情還t是不太好,卻比剛剛一個人沈悶在悲觀的世界裏好多了。想到這裏她望向郭彥今的視線變得柔軟,其實她很感激他願意陪她參加這場會遇見舊識的婚宴。

和這樣一雙濕潤幹凈的眼睛對視,郭彥今喉嚨忍不住發緊。他暗罵自己禽獸,卻還是任由動物性驅動,托著她的臉在腮邊留下一吻。

他戀戀不舍地松開她的手,系好安全帶重新掛擋起步,一邊打方向盤一邊問她:“下午要不要去哪玩?天氣很熱,我們找個室內的地方逛?”

遲緩的酒意和痛意再次麻痹大腦,周茉這會兒沒什麽心情出門,只想像烏龜一樣縮回殼裏,躲回令她感到安全的家裏。

“不了,我想回家。”

“好。”郭彥今沒強迫她出門,乖順地聽從她的想法。

這場婚宴的餘波還沒結束。顏父和周女士的座位和周茉所落座的位置隔得很遠,周茉也沒刻意領郭彥今到周女士面前轉悠,因此周女士在婚宴結束後才知道她帶男朋友參加前男友訂婚宴的消息。

[你和你的小男友出席婚宴了?]

[那我之後是不是不用給你找相親對象了?]

周茉剛打開家門就收到這兩條信息,立刻就明白了周女士的試探之意。

顏澈落座的位置離他們並不遠,周茉和他在席間打過照面,他驚訝她的出現,想過來聊幾句卻被周茉用手勢及時制止。

周茉不知道顏澈和郭彥今是否相識,但就算不認識,新郎新娘各自的舊愛攜手參加婚宴,這樣重磅的八卦一定會被有心人四處傳播,想必他很快就清楚了郭彥今的身份。

周茉斟酌了一會兒才回:[是的,謝謝媽媽之前的費心。]

周女士不認同方羨,同樣未必會認同郭彥今,但作為母親的她從不會明確地幹涉周茉的感情。周茉不知道能和郭彥今走多遠,因此她也不準備和周女士多聊。母女之間有一種奇妙的默契,周茉莫名肯定周女士能通過這條簡短的信息,猜出她目前的想法。

郭彥今已經換好鞋起身,見周茉還杵在門口按手機,問她:“怎麽了?”

“沒事。”周茉回過神來,蹬掉了腳上七厘米的高跟鞋,換上柔軟的家居拖鞋。她把高跟鞋放回不常穿的那面鞋櫃的時候,想起周女士那句小男友,就隨口問了一句,“阿今,你到底小我多少啊?”

郭彥今的臉上立刻覆上大片烏雲。周茉對方羨的一切都了如指掌,明知道他會不高興還要帶他出席方羨的婚禮,這會兒卻連他到底多少歲都不清楚。人最怕對比,卻總是忍不住對比,他對此非常介懷,但他知道周茉今天心情不好,他不應該展露出他的情緒。

他伸手從背後精準地掐住她臉上的軟肉,語氣是和臉色截然不同的輕松調笑:“過分了小茉莉,你今天一天都在我的雷區蹦跶哎!”

“哪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來,擔心錯過你的生日。”周茉用力拍掉郭彥今的手,“我的臉很貴哦,別亂摸。”

郭彥今撚了撚指腹的殘粉,調整好面部表情,摟著她的腰讓她轉過身來,擺出一副小孩討糖的表情:“我比你小兩歲,生日在3月22,已經過去半年了。今年就算了,明年你一定要記得給我過生日!”

“好好好。”周茉隨口應下,忍不住腹誹,他倆應該能撐到那時候吧?

郭彥今對周茉敷衍的語氣表示不滿,俯下身認真地盯著她,幹凈的眼睛裏倒映著她小小的身影:“真的記住了?我可是很清楚地記得你的生日是11月23哦!”

名字是咒語,周茉不由自主地想起生日只比她早一個星期生日的方羨,某些片段自動跟著這個名字在腦海裏閃回,她的目光隨之黯淡下來。

2014年他們各自忙於學業和工作,異國實在抽不出時間一起見面過生日,幹脆約定生日那兩天在電話裏,覆讀機一樣為對方說夠歲數對應的——24次“生日快樂”。

隔著手機屏幕望著對方的臉,一個在地球這端一遍又一遍地重覆“生日快樂”,一個在地球那端一聲一聲地幫對方數著數字。明明很傻氣也很無聊,卻沒人覺得敷衍,年輕的臉上綻放著無與倫比的明朗和恣意笑容。

戀愛是由各種日常瑣碎組成的,而這些瑣碎或許在當下並不覺得有多特別,卻會在分開後的某一瞬間變成刺向心臟的利刃。

為了掩飾剛剛明顯的走神,周茉故意橫郭彥今一眼:“我又不是金魚!3月22日,白羊座,小我兩歲。”她僵硬地轉移話題,掙開郭彥今的懷抱往客廳走,“你的生日還遠,你不如先提前想想我的生日禮物要送什麽吧!”

憤怒的血液不受控地往頭頂沖,熱烈的熔漿將他的腦海裏的理智徹底澆熄,郭彥今對於周茉的心不在焉實在忍無可忍。

他強勢地拽過她的手臂摟住她,壓迫性地盯著那雙眼睛,明明雙眸都在竄火,嘴裏蹦出來的話卻拐了個彎變得討巧:“我改主意了,今年的禮物你也要補給我!”

相處了這麽些日子,周茉一對上那雙黑漆漆的即將爆發的黑眸,就知道郭彥今在打什麽主意,腿肚子莫名一軟,卻正好被他雙臂一勾,穩穩地摟住身軀。

郭彥的視線膠著在她的臉上,一只手順勢拱進了她的裙擺,喉結輕輕滾動,意有所指:“我今天陪著小茉莉奔走一天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既然是補給我的生日禮物,那應該是任我選什麽都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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