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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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周茉和方羨的初見,方羨就發現了周茉的味覺性鼻炎。

2009年,他們在顏家的聚會上初見。那會兒周女士已經嫁入顏家近一年,周茉卻還是顏家沒有存在感的女兒。國慶假期她拖著行李回到家,發現家裏聚集著一幫年輕男女,問了保姆才知道是顏澈在辦聚會。

周茉在這個家裏一直像局外人一樣游離,高三的時候封閉住宿,大學又開始外地求學,別說顏澈的朋友們,兩年裏她和顏澈這個名義上的弟弟都不常見面,關系也算不上親近。周茉對這類滿是陌生人的聚會更是避之不及,幹脆躲在房間裏收拾東西,閉門不出。

然而再怎麽躲避,飯還是要吃的。肚子餓得咕咕叫的周茉被迫掀開窗簾觀察樓下的情況,發現顏家在樓下的草坪上擺了小型的戶外自助餐,供客人們自助取用。

周茉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才到家,對這類自助餐的冷餐冷食並不感興趣,捂著肚子決定去找保姆給她做份熱食。周茉摸索到廚房的時候才發現這場聚會不止提供自助冷食,廚房裏還有眼生的廚師和服務生候著,現場為客人烹飪一些常規的現做的餐食。

手裏捏著的精致菜單並沒能勾起周茉的食欲,她只想快速地用完餐食,上樓回到她自己的領地。因此周茉並沒有按菜單點菜,而是詢問那名高大的廚師:“能麻煩給我做一份簡單的湯面嗎?我沒有忌口,什麽食材都可以,只要快一點就好,我有一點餓。”

得到廚師的應允後,周茉拉開椅子,在餐廳空無一人的長長的餐桌前坐了下來,百無聊賴地望著窗外發呆。

她剛剛下樓走動的時候特地觀察了家裏的情況,顏澈大概請了十幾個朋友在家裏聚餐,而這些二世祖們似乎都還不餓,少有的零星幾個人在自助餐臺那邊盤旋,其餘的人分布在草坪的桌椅上聊天、游戲房裏玩游戲,是那種沒有家長幹預的完全自由的度假時光。

周茉暗自慶幸這麽一大群人裏沒有人留意到她,也沒有人在餐廳用餐,這讓她感到十分自在。周茉的身份註定她不能目中無人地無視顏家的客人,那樣會給周女士帶來不好的影響,但她本身不是交際花的性格,也不想向別人主動介紹她有些尷尬的身份。因此一旦和人面對面,她只會掛著營業樣式的微笑保持沈默,在顏家扮演一個腦子不好的花瓶繼女。

但周茉的算盤很快落空,顏澈踩著輕快的步伐領著幾個陌生男女走進了餐廳,他看見一個多月沒見的周茉的時候,還頗為意外:“咦,周茉你放假回來啦?”

“是呀!”周茉擡頭微微一笑,視線掠過顏澈那張並不熱絡的面孔,再劃過他身後幾個面容姣好衣著時尚的男女,沒有在他們身上多做停留就禮貌地收回了視線。

然而這短暫的一瞥也足以留下一些信息,顏澈身後有兩個男生明顯比他們高出一截,看起來不像是他的同齡人,穿著打扮也比高中生要成熟沈穩一些。

“這是周阿姨的女兒,我的姐姐。”顏澈和身後的人介紹周茉的身份,隨即拉開椅子招呼大家坐下,想了想,他又開口和周茉解釋今天的情況,“爸爸和周阿姨都知道我今天在家辦聚會的,我請的都是我比較親近的朋友,還有幾個哥哥姐姐。”

“嗯嗯。”周茉點頭,事實上顏澈今天哪怕是把房子掀翻了,這個家裏也沒有她說話的份。

服務生先是給這幾個少男少女遞上菜單,隨後才給周茉端上了她點的湯面——廚師按照她的要求隨手做了一份番茄濃湯面。熱氣騰騰的湯面色彩明亮,散發著特有的鮮香,勾得人食指大動。

餐桌上的其他人看見這碗誘人的湯面,頓時對菜單失去了興致,提出眾人一起吃快手又便捷的面食。

周茉環視一圈,少男少女正在七嘴八舌地討論要吃什麽湯底的面食,手指局促地蜷了蜷。她有些煩惱,不知道這會兒一個人先動筷子會不會不禮貌,進而帶來不好的傳聞。t

正當她還在躊躇的時候,離她最近的男生已經迅速決定好要吃什麽。在吩咐完服務生之後,男生扭頭留意到旁邊那個安靜的女生還沒有動筷,她垂著腦袋卻沒掩住眼神裏的防備,像極了他小時候養的那只常常耷拉著腦袋的小刺猬。

男生盯著她漂亮的側臉若有所思,他所學習的教養是盡量避免讓女士尷尬,更何況這個女生長得很符合他的審美,他決定婉轉地提醒她:“你不吃嗎?不吃的話我有點餓了,我先吃?”

“嗯?”周茉聞聲不確定地擡眼環顧四周,隔著一個空位,對上一張似笑非笑的臉。

說話的是剛剛站著比顏澈高出一截的男生之一,高挺的鼻梁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眉眼溫潤卻暗藏著精明的鋒芒,身著一件棉麻的灰色短袖襯衫,腕上戴著一只陀飛輪造型的腕表,一看他就是學生時期老師會喜歡的那種,聰明、家境好、會來事的學生。

男生收到她略顯迷茫的註視,為了緩拉近距離,和她開了個玩笑:“嗯,是我在和你說話。我說如果你再不吃,這碗面可能就要易主了。”

“那給你吧!”周茉掃了一眼這碗色澤誘人的湯面,只權衡兩秒就主動放棄。

男生盯著周茉沒什麽表情的臉蛋,心道如果她的手沒有按著小腹,她的讓渡會比較有說服力一些。

男生收回視線,略微思考,選擇用最直白最有效的方式戳破她的困境:“快吃吧!每個人點的餐都不一樣,是不可能一起吃的。而且,再等下去,你的面就要坨了。”

周茉還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這會兒卻猝不及防地被陌生人戳穿,她表情古怪地回望,卻發現他渾不在意的樣子,剛剛的話像是好心的勸誡,並不像是在取笑她。

桌面上的其他人正忙著談天說地,完全沒有人留意到角落的這一點兒動靜,周茉終於被迫切的饑餓感打敗,朝方羨露出一個感激的真切笑容,拿起筷子用餐。

等周茉多吃幾口,鼻黏膜腺體被滾燙的食物刺激,就開始出現流鼻涕的癥狀。她這才想起她那令人尷尬的毛病,這麽一大桌人,她總不能當著一桌人的面一直擤鼻涕,既不符合用餐禮儀,還非常影響別人的食欲。

周茉一邊抽紙捂住鼻子,一邊思考如果現在放棄這碗面回房間會不會很奇怪。思忖了一會兒她還是沒能抵抗住饑餓感的侵襲,決定慢慢磨蹭,等這碗面涼了再吃,避免出醜。

然而已經產生的液體不可逆轉,三兩下周茉的面前就堆砌了一小座紙巾山。

這個和周茉說話的男生,自然是後來和她產生無數交纏的方羨。

方羨從周茉對他笑的時候就開始失神,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張自帶故事感的靜謐的臉,笑起來反差那樣大,清透甘醇的酒窩一下就沁潤進他的心底,強烈的視覺沖擊讓他目眩神迷。

而控制不住註意力,一直暗中觀察的他,自然留意到一直捂著鼻子的周茉和她面前那堆白色的褶皺紙團。

方羨的視線移到那碗還升騰著熱氣卻沒再動的湯面,又轉回周茉那雙直勾勾盯著碗寫滿渴望的眼睛。結合自身經歷,他頓時恍然大悟。他從不在外和人一起吃火鍋和面食,就是為了避免這種窘迫的狀況,他沒想到還有人和他一樣的毛病。

以她剛剛所表現的謹小慎微,她這會兒可能比表面看起來更加坐立難安。大概是同病相憐的原因,方羨完全感同身受周茉的情緒,決定出手幫一幫她。

而周茉的註意力集中在那碗面上,完全沒有察覺到方羨的觀察。

就在周茉磨磨蹭蹭地捏著筷子,眼睜睜地看著面逐漸變大條,遲遲不肯動作的時候,服務生給先點單的方羨上了他的番茄肉醬意面。

“可以多給我一只小碗嗎?謝謝。”方羨對服務生提出請求。

服務生雖然對客人食用用盤子盛放的意面,還要額外要碗的要求感到意外,但他經過專業訓練,沒有多問一句,不顯山不露水地完成了客人的要求。

方羨拿到碗之後卻徑直將碗遞給了隔著一個空位的周茉。

對上周茉詫異的目光,方羨言簡意賅地說出早就盤旋在心頭的話:“紙巾擦多了鼻子容易破皮,所以你可以拿這個碗晾涼你的面。”

他這樣明示,周茉哪能不明白他已經看穿她的不知所措,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剛剛是不是發出的動靜太大吵到他了。不管周茉心底怎麽千轉百回,面上還是強裝出來的鎮定模樣,甚至還真心實意地對他笑了笑:“謝謝你!”

又對上那樣清澈的笑容,方羨大腦瞬間宕機,剛剛還巧舌如簧的舌頭不再奏效,往日和人交流攀談的技巧也全數遺忘。

顏澈剛剛介紹她叫什麽來著?Zhou Mo?是鄒還是周,是茉還是莫?這是第一次,方羨對一個女孩子的名字產生好奇。

方羨莫名感到緊張,不知道要怎麽自然地往下接話才會顯得他這個人有趣。然而他越是緊張臉上就越是故作淡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低著頭地拿起叉子開始用餐,餘光卻控制不住地往周茉身上覷。

確認女生的視線還停留在他身上,方羨本就良好的體態,此刻更是刻意地加強。咀嚼的聲音降至最低,用餐的速度也不自覺地放緩,他恨不得把前十幾年所學的禮儀都悉數體現在此刻的言行舉止上。

然而沒過多久,周茉就收回了她的視線,似是對他不再好奇,專註於晾涼她面前的面食。方羨的嘴角不自覺地往下耷拉,一頓飯心神恍惚,食不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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