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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拜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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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6章拜先生

沐浴過後,兩人早早上床歇息,晏谙攬著故岑,和他提起一件事,“前太師傅明海,還記不記得?”

故岑歪在晏谙懷裏點了點頭,說有印象。

“傅家雖也是世家,卻是貴胄中的一股清流。傅明海這個人更是一心為國,眼中容不得沙子,不願意與孔家同流合汙,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一直被世家排擠,再加上不被父皇所喜,上次又因為晏棠的事撞在了槍口上,被革職在家了這麽久。論資歷,他是朝中唯一一個足以與孔令行抗衡的人,要瓦解世家,少不了他的幫助。”

“傅老先生這樣的人,也不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故岑也道,“皇上要給他官覆原職嗎?”

“我還在想,太師之位品階雖高,卻到底是個虛職,手中並無實權,行事太過麻煩。可滿朝上下,我找不出第二個合適的位置來與丞相抗衡。”晏谙眉心沈了沈,他為這個煩惱了一段時日了,“六部皆在丞相之下,獨立於六部的也只有大理寺和都察院,難不成要將傅明海調去都察院做都長嗎?”

故岑卻道:“臣覺得不妥。”

“你有什麽好主意嗎?說說看。”

故岑便坐起來認真道:“皇上既然是要架空丞相,那麽這個位置不僅要獨立於六部之外,還要高於相位——至少齊平,而且能夠從丞相手中分權。”他仰起臉,“都察院與禦史臺職權交疊,分的是禦史臺的權,威脅不到孔令行。”

“一個,與丞相齊平的地方?”晏谙細細思索著,既要能在帝王的授意下掌握實權,又要防止出現像丞相那個位置一樣獨大的情況,所以內部制衡也顯得尤為重要。

“皇上不妨想想歷代帝王設置丞相的目的是什麽,協助君王裁決政令、出謀劃策、管理六部,否則千頭萬緒交由皇帝一人處置,太過龐雜了。”故岑頓了頓,“丞相從來都不是分權帝王,而是與所有的官員一樣——輔佐帝王。能夠攬權也不僅僅是因為職權之便,而是……”

眼神交流間,晏谙接過他的遲疑,“而是帝王默認。”

故岑點點頭,“所以皇上需要一個忠心輔佐的位置。”

“我大概知道怎麽做了。”晏谙湊近了些,“你這麽聰明,想要什麽獎勵?金銀珠寶,還是官職侯爵?”

“唔……不用了吧。”故岑還在想這兩樣他都不需要,全然沒註意晏谙此刻的眼神有多暧昧。

“也是,這些身外之物你什麽時候開口都有,忒沒誠意了些。”晏谙言笑晏晏,“得送你一個與眾不同的,獨一無二的,只有你能得到別人想都不要想的。”

“嗯?”故岑疑惑地看過去,晏谙正好順勢就吻了過來。

一吻閉,故岑面紅耳赤地扯過被子將自己裹起來,聲音悶悶地從裏頭傳出來:“皇上怎麽這樣……”不是正在談正事嗎!

晏谙笑著逗他:“朕怎樣?”

“以後誰還敢給皇上出謀劃策啊!”

“都說了只有你有的待遇,怎麽,你還想讓朕親別人不成?”

故岑自知說不過他,幹脆不爭辯了。

晏谙隔著被子戳戳他:“出來再讓我親一口?”

“不要!”

“那……”晏谙笑出聲,指尖悄悄探進被子的邊緣,在猛然掀起被子的那一刻道:“那朕可就進去了!”

“唔!”故岑眼前一明一暗,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人堵住了唇,隨即好一通索吻。

蒙著被子本就氣悶,又被晏谙這麽一堵,故岑直接呼吸不暢,被憋得臉都紅了,不用晏谙再動手自己就掀開了被子。

又在唇邊輕輕咬了一下,晏谙這才放他喘氣,壞笑著說你看,早這樣不就好了,非得讓他親自出馬。

真是壞透了,故岑盯著晏谙的臉心頭憤恨,長得好看也不能消氣!於是趁對方不註意一口啃上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撈過被子將自己蒙起來,這一次不忘將晏谙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頭。

臉側一疼,晏谙“嘶”了一聲,就發現自己鉆不進去了,只好一只手揉著臉側的牙印,另一只手哄小孩似的拍拍被子隆起來的地方,“快出來,還有正事沒說完呢。”

故岑於是從被窩裏探出半個腦袋,謹慎地盯著他,一副被騙多了不信任的模樣。

“真的談正事,”晏谙拿出十二分的誠意,“我出宮不方便,你回頭有空了替我去拜訪一下傅明海。”

“哦。”

“哦是什麽意思?”晏谙失笑,“願意還是不願意啊?”

故岑在晏谙這裏是不會存在不願意這個選項的,但他“記仇”,又想到這一個多月來自己的別扭,於是問:“為什麽是我呀?”

“怎麽,”晏谙揚起一邊眉毛,“我……勞動不了你了?”

“那倒也不是,”故岑解釋道,“皇上自己不方便的話,這種事不是也應該交給魏公公去做的嗎?臣這個身份……”

“魏興是大內總管,沒出過什麽大錯,即便父皇如今不在了,朕也不能將他趕下這個位置,留著他伺候便罷了。只是這等要緊的事,還不敢交給他去做。”晏谙說罷,和他提起今日魏興呈上丹藥的事。

“他這是,”故岑皺了皺眉,“急著撇清和孔令行的關系,向皇上您示好呢?”

從前瑞昌帝全身心信賴魏興,力不從心也好,甩手躲閑也罷,朝中無關緊要的瑣事幾乎都是魏興在借著瑞昌帝的名義打理,加之東廠廠公本就有批紅權,在瑞昌帝的默許下,誰都不敢說什麽。現如今新帝親政,大小事宜皆親自裁決定奪,連伺候都不允許他時時傍身,換做誰都要急了。

晏谙冷哼一聲,“朕和丞相勢如水火不假,可他拿出證據陰孔令行一招,難不成朕就能對他全然信任了?”他不可能忘了前世魏興是如何與孔令行勾結、兩人聯手協同皇後權傾朝野的,這樣一個精明的人,會甘願拋卻野心、只在自己身邊做個無權無勢還不得君心的太監?反正晏谙不會信。

“既然皇上心中已有定奪,那臣明日便去拜會傅老先生。”故岑犯了難,“只是臣的官職還隸屬著都察院,這個身份,見了老先生可怎麽說,這得以皇上的名義吧?”

“名義不名義的,總沒法是以這張臉。”晏谙幽怨地恐嚇,“破相了怎麽辦?別說去見傅老先生,明日早朝都是難題。”

其實故岑這一口咬得不算重,眼下雖然紅了一片,卻沒破皮,到不了明天早晨便一準消了。但他愉快地覷著那兩行整齊的牙印,嘴硬道:“怪得了誰,是皇上先來招惹臣的。”

“膽大包天,還全無悔改之意,看來朕今晚得好好招惹招惹你。”晏谙迅速翻身將他壓在身下,俯下身與他額頭相抵,離得這樣近,故岑能看到他眸中盡是柔情,“此去見傅明海不必緊張,本就是代我走這一趟,你只需要知曉,可傳君意者,唯你一人。”

傅老先生的院子不像世家貴胄的府邸,更像是出世之人的居所,四處透露著雅致的韻味。跟著引路的小廝走在青磚鋪就的林蔭小道上,腳下偶有幾塊磚石開裂出細小的裂縫,滋生出小片青苔。不遠處,幾叢低矮的野草貼著墻根鉆出,卻不顯雜亂,更像是某種別具野趣的點綴。

走到盡頭,帶路的小廝轉身作了個揖,先離開了,故岑則踩著碎石花徑獨自上前,終於在攀滿了花藤的竹竿架下朝傅明海行禮:“晚輩拜見先生。”

“府上沒有外人,故指揮不必多禮。”傅明海一身墨藍色常服,手中執著水瓢,轉身對故岑和藹地笑笑。

“先生面前,禮不可廢。”故岑恭敬道。傅明海這樣的三朝老臣最講究禮數,來之前故岑心下忐忑,追著晏谙問先生有沒有什麽忌諱、需要註意些什麽,晏谙卻讓他放寬心,稱他不用刻意顧忌什麽,都能教傅明海挑不出錯處。

傅明海卻笑了兩聲,“我已被先帝革職了,如今在你面前站著的,不過是無職無權的老頭子一個,更何況你也不是我的學生,不必如此拘謹。”

“今上敬重您,論資質閱歷,您也擔得起晚輩一句‘先生’,”故岑適時提起晏谙,“晚輩愚鈍,卻也懂得守禮。”

瓢裏的水在太陽的照耀下閃爍著粼粼波光,傅明海瞇了瞇眼睛,鬢邊的銀發也被陽光鍍上了一層光澤。他將瓢中的水傾倒而盡,嬌花綠葉掛上水滴,剔透得仿佛清晨的露珠。

“走吧,到亭子裏頭坐坐。”

“先生請。”故岑側身,示意傅明海先行。

“許久不登朝堂,對人和事都免不了陌生許多,聽聞故指揮如今是皇上身邊的近臣,很得器重?”

邁上臺階時,故岑在一旁扶了一把,笑著說:“不敢當,實不相瞞,晚輩從前是衡王府的侍衛,得皇上賞識調任都察院謀了一官半職,這才有如今的殊榮。”

傅明海聞言點點頭,坐下倒了盞茶,“皇上很懂得辨賞人才。”

“如今聖上登基不久,預在來年春天開放恩科,為朝堂招攬更多青年才俊。”故岑雙手接過茶,“無數心懷抱負的有為之士湧入朝中,待到那時,朝堂必將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之態。只是前路漫漫,道阻且長,眼下各方勢力盤根錯節,您……”

故岑頓了頓,握著茶杯的手稍稍用力,“晚輩今日前來,是想替皇上請先生重回朝堂。”

亭外密密地聳立著一方竹林,因為太過茂盛而遮住了大片陽光,投在亭內一片斑駁陰影。風傳林而過,竹海翻湧,耳畔盡是此起彼伏的沙沙細響。

“故指揮,你瞧這園中的花草如何?”傅明海忽然問道。

“被照料得極好。”故岑見他不正面回應,心下已經沈了沈,面上卻不曾表露出來。

“老頭子賦閑在家,如今的本事也只能做些打理花草的瑣事,再多的,已是力不從心了。”傅明海起身,“勞煩指揮回去代為傳達,就說臣年事已高,恐難承此重任,有負聖恩,若皇上怪罪下來,臣甘願受罰。”

故岑有一瞬的茫然無措,他沒有想過傅明海會拒絕。

傅明海是個忠良賢臣,一生公正清廉,不結朋黨,不赴私宴,別的高官府上門庭若市,太師府永遠冷冷清清。按照晏谙的說法,他本應該是最渴望看到大啟重煥生機的那個人……煩躁和焦急一齊湧上心頭,故岑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還欲再勸,傅明海卻已經表示要送客了。

難不成這一趟要無功而返了嗎?

故岑咬了咬牙,再度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誠懇道:“晚輩心中有惑,懇請先生點撥迷津。”

老先生負手而立,身形已經不再挺拔了。他註視著年輕的後生,良久,深深地嘆了口氣,“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我便免不得要多說兩句。皇上……不顧滿朝反對之聲一意孤行,然世家之患就如沈屙難愈,此舉無異於刮骨療傷,即便或見成效,也會使得朝堂動蕩、元氣大傷。正所謂物極必反,操之過急只會損及自身。”

瑞昌帝曾與丞相相安數十載,期間皇室與世家相互助益各取所需,這是平衡;後來瑞昌帝動了鏟除丞相的心思,於是孔令行帶領世家進行了反撲,晏謙戰敗、城池丟失、寒門遭到構陷,種種都是權力交鋒的惡果,拋開別的不談,最後孔令行甚至動了利用魏興給瑞昌帝下毒的心思,荒謬、難以置信,是晏氏大權旁落,是天子式微,卻又何嘗不是孔令行被逼到了絕處不得不采取的下策?瑞昌帝在位三十餘載,皇權與世家此消彼長,尚能被人在病重時鉆到空子,晏谙將將登基,塵埃都尚未落定,四方皆在觀望,急於求成必會將自己陷於險境,老先生不肯點頭,是為了保全新皇。

聽到故岑轉述的話時,不可避免地,晏谙幾乎要被驚出一身冷汗。差一點,差一點他便要輕敵了,是登基之前的計劃實行得太過順暢,是他誤將孔令行想象成了晏謹,他以為晏謹死了,孔令行就丟掉了底牌,可事實上這只會讓孔令行更加肆無忌憚,從此不再束手束腳。

“臣追問,世家作為毒瘤一般的存在,難道就要不管不顧,放任其繼續生長下去,還是要如先皇那般,待朝局穩固再作對抗,”故岑望著晏谙,“傅老先生只說,皇上聽到這裏,心中自會有所定奪。”

從大啟建朝至今,世家早已與這個王朝融為一體,動搖了世家,便會動搖大啟的根基,受到瑞昌帝的影響,晏谙從前只想著如何與世家為敵,通過扶持旁的勢力與之對抗,就像利用都察院對抗禦史臺,廣納寒門學子入朝對抗世家子弟,但當他站在更高的位置,應該看到更深層的東西。

當如今的世家一個個沒落,寒門崛起,經過幾代的成長和壯大,何嘗不會成為一個新的世家?但世家永遠不該壓過皇權,而應以眾星拱月之勢拱衛皇權,晏谙要做的應該是將權力的韁繩牢牢握在手中,時而放松,時而收緊,以帝王之術制衡幾方勢力,方能達到真正意義上的平衡,方能使王朝長久地屹立下去。

“謝先生教導解惑,朕明白了。”

晏谙緩緩舒了一口氣,仿佛撥雲窺日,豁然開朗,得見萬古長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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