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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山陵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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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章山陵崩

奉旨監國,雖未被正式封為太子,履的也是太子之責,晏谙便不必再回衡王府,而該入主東宮了。

許是荒淫過度,晏謹雖有姬妾無數,膝下卻並無子嗣。如今過世,除去太子妃,東宮其餘女子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晏谙在書房裏批奏折,女子的哭喊聲便從外頭遙遙地傳過來,他筆尖一頓。

故岑見狀以為晏谙是有些於心不忍,便道:“這些女子要在今日被全部帶離東宮,是不是擾了王爺了?屬下過去吩咐他們快一點……”

晏谙搖了搖頭,“花不與的屍首叫人收斂好了嗎?”

故岑道:“王爺放心,都已經安排好了。隔壁間還發現了另一位女子的屍體,不知是不是被火勢牽連,也一並安葬了。”

晏谙皺了皺眉,“挽香樓還有別的傷亡嗎?”不應該再有人死於這場變故當中了。

“除此之外,沒有了。”

晏谙又低頭看奏折,耳邊還是會傳來女子哀求叫嚷的聲音,明明用的是藍批,可那字跡落在眼底,讓他總是記起唐鴻汝的那封血書。

出了一會兒神,意識到自己此時無心批閱,晏谙幹脆擱了筆,“皦玉還在府上呢?他那身占蔔的本領別浪費了,回頭給他傳個消息,叫他去欽天監吧。”

“屬下會轉告他的,只是……他好像病了。”

“病了?”晏谙意外道,“什麽時候的事?”上次見面的時候,他明明還一切都好。十幾歲的年紀,本該正是朝氣蓬勃的時候,怎麽說病就病了。

“就前些日子,也請了大夫去看,說是病得不重,只是一直不見好。”為此,故岑還專程去探望過他,皦玉自己倒是看得開,瞧著並未放在心上,樂呵呵地說死不了,就是麻煩,得養養。

晏谙忽然記起那晚在燭光下旋轉的銅錢,以及少年準到可怖的預測。

“你說,他預知生死禍福,提前知曉了那麽多事,真的不會有什麽代價嗎?”

“王爺忘了嗎?”故岑忍不住道。

“什麽?”晏谙還真沒印象了。

“他說過的——擅改別人命格要遭天譴,光算出來就夠他大病一場了。”

晏谙監國半月有餘,瑞昌帝的身子每況愈下,太醫院使出了渾身解數,湯藥一碗接一碗地奉上去,卻依舊見不到什麽起色。大家心裏都明白,這是時候快要到了。

黃昏時,瑞昌帝從昏睡中醒過來,見寢殿無人,心頭不由得生出一股孤寂之感,啞著嗓音喚了幾聲,外頭候著的魏興聽見動靜連忙進來。

“皇上,您醒了。”魏興湊在瑞昌帝身邊商量,“許太醫開的藥早就熬好了,一直在竈上溫著,奴才叫人端來服侍您喝了吧?”

瑞昌帝卻搖了搖頭,只問丹藥可有剩餘。

魏興不敢說沒有,勸了幾句,見瑞昌帝執意如此,也只得取了一丸伺候他服下。然而這些所謂的靈丹妙藥根本發揮不出什麽效用,瑞昌帝的面頰已經浮現出青灰之色,連嘴唇都泛著烏青。

“衡王殿下將朝中事務處理得井井有條,皇後娘娘和後宮嬪妃也都來探望過您,奴才怕擾了皇上休息,自作主張沒叫他們進來,娘娘們在外頭候了片刻便回去了。”魏興揣度著瑞昌帝還在意的人和事,閑聊似的將這些講給病榻上的人聽。

“賢妃、賢妃呢?”瑞昌帝忽然問。

魏興一頓,轉而道:“賢妃娘娘也記掛著您呢,皇上,您可得早些好起來。”

瑞昌帝聽他這麽說,便知賢妃在他生病期間並不曾來過,沈默良久,他幽幽嘆道:“你去,將她召來吧,朕想再……見見她。”

魏興應了聲,出去找人傳召。瑞昌帝扭過頭,沒有人敢在帝王的寢宮外頭大肆喧嘩,於是這裏常年維持著一種異樣的寂靜,平日裏還沒覺得什麽,可是瑞昌帝此刻聽著自己沈重的呼吸聲,感受到什麽東西正在流失。

他恍了恍神,時間就這麽不聲不響地溜走了。

再回神已經是大半個時辰過後,是魏興弓著身子輕輕說賢妃到了。瑞昌帝精神不太好,隱約瞧見賢妃後邊還跟進來個宮女,端了一壺酒,放下之後便跟著魏興退出去了。寢殿內只剩下帝妃二人,賢妃遠遠的對著病榻福了福身,“皇上宣臣妾來所為何事?”

“朕病了……大半個月,”瑞昌帝已經很虛弱了,一句話喘了又喘才講完,“怎麽、怎麽一次都不見你來過呢?”

“臣妾不懂藥理,自知來了也幫不上什麽忙。”賢妃垂眸,面無表情,“再者皇上從前身子康健時也曾一連數月未曾踏足臣妾宮中,臣妾惶恐,不敢擅自來見。”

瑞昌帝忽然劇烈地咳起來,魏興在寢宮外頭聽著心焦,又不敢進去打攪。

賢妃視而不見,漠然轉身顧自斟了一杯酒,直到瑞昌帝自己咳完了,才道:“皇上還沒嘗過吧,這是棠兒走之前親手釀的,是她要留給她父皇的那一杯。”

躺在榻上的瑞昌帝努力側著頭,睜大眼睛盯向賢妃手中那杯桃花釀。

“皇上別怪臣妾拿出來的太遲,臣妾原本以為能等到棠兒省親回來,由她親手奉給您這杯酒,沒想到再也不會有這個機會了。這酒臣妾從前嘗過,入口甘甜,只是不知放了這麽久,味道有沒有變,只可惜,方才魏公公還提醒過臣妾,皇上在病中不宜飲酒。”賢妃說罷翻轉手腕,在瑞昌帝榻前將酒水傾倒在地。

“你……你……”瑞昌帝試圖說些什麽,可是喉中梗著的一口濁氣,讓他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老去的帝王恨透了自己如今的這副樣子,額角青筋暴突,偏偏越是氣極越是說不出半個字。

賢妃沒有靠近,自然也看不清楚瑞昌帝眼中的神情,只冷眼瞧著病榻上的人掙紮。“皇上別怪臣妾將酒祭給了旁人,臣妾夜不能寐,閉上眼就能聽見棠兒的哭聲,看到謙兒慘死的模樣,還有臣妾的兩個兄弟,也總是在夢中質問臣妾當初為何選擇了您,讓敕令軍埋骨沙場、不得歸鄉。”

指尖微微顫抖,賢妃攥緊手中的酒杯,雙目通紅。她怨啊,當初大啟明明有實力一戰,是瑞昌帝畏縮求和,逼走了她的女兒;後來戰事告急避無可避,她只能無奈送走了兒子……還有當年的默許,整個侯府只剩下了端平侯一個人,老侯爺是為了保全深宮中僅剩的女兒,才選擇不再追究,退於文臣之後忍氣吞聲。

“您這皇位底下,埋的是我一雙兒女的屍骨,濺的是端平侯府的鮮血,敢問皇上,臣妾不該怨嗎?”

淚水蓄滿了眼眶,賢妃強忍著沒有掉下來一滴。她轉身準備離開,卻聽到身後傳來瑞昌帝微弱的聲音:“對不住……你……”

賢妃腳下一頓,手中的酒杯滾落在地,一行淚霎時劃過臉頰。

許太醫匆忙趕到時,瑞昌帝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了。他給瑞昌帝施了針,轉過身搖搖頭,示意魏興去請晏谙。

朝中重臣被急召入宮,披著慘白的月光齊齊跪在殿外,萬物噤聲,只餘月亮殘缺著懸於夜空。

天亮前,殿內終於傳出動靜,眾官員心一沈,便聽由魏興起始,一聲聲向外傳遞“皇帝駕崩”的沈痛呼聲。

國不可一日無君,按照大啟的慣例,新皇需在靈前即位,孔令行聽著身後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哭聲,不自覺繃直脊背,閉上眼睛等待著。

不多時,晏谙手捧早已擬好傳位詔書緩緩走出宮殿,無需多言,看到聖旨的那一刻,以孔令行為首的眾官員便先後叩首,齊呼“參見新皇”。

喪鐘已經敲響,凝重肅穆的鐘聲回蕩在整個京城。晏谙的視線掠過面前跪著的數道身影向遠處眺望,在宮墻的盡頭,天際泛起一絲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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