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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雕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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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雕零花

第一縷春風吹上草原時,老漠北王古赤那,大啟曾對抗了數十載的勁敵,也終於迎來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他一生都沒有越過兩國之間的那道防線,但幸運的是他的兒子踏過了它,直到閉眼的最後一刻,古赤那始終堅信在不久的未來,阿布爾斯將打破漠北的現狀,帶領族人走向富足。

新王將於曠野中祭拜天神,從而獲得上天的認可。舉行儀式的那一天,漠北男女老少都換上了最隆重的衣裳,以最華麗的裝扮迎接可以帶領他們創造神話的新的英雄。

漠北子民沈浸在對未來的祈盼和希冀中,沒有人記得那個茍延殘喘的公主,即便她是新王名義上的妻子。自從上一次倒在暴雪中,晏棠就徹底垮了身子,再也沒法踏出帳子半步,阿布爾斯也沒有來看過她,全然忘了他從前是如何被迷得神魂顛倒。

只有烏達爾還記得晏棠,四處找人為她看病,甚至替她求來了草原上最厲害的巫師,卻仍然無濟於事。晏棠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沒有誰可以阻攔。

這兩日,晏棠的精神越來越萎靡,常常是睡得多醒的少,烏達爾不再尋醫問藥,只是整日整日地守在晏棠床邊,往往卻也不能和她說上幾句話。半夢半醒間,晏棠會把他錯認成晏謙,啜泣著說棠兒想哥哥、想母妃,棠兒不喜歡“宣誠”這個封號……棠兒想回家。

烏達爾也不否認,只是輕聲問她自己可不可以也喚她“棠兒”,還沒等到回答,晏棠便再度昏睡過去了。

再睜眼時早已分不清過到了哪一日、是什麽時辰,躺久了渾身酸軟乏力,晏棠自己撐著身子勉強坐了起來,這個動作就已經消耗掉了幾乎全部的力氣,只能氣喘籲籲地靠在床頭。含玉聽見動靜進來,見狀忙道:“公主醒了怎麽不叫奴婢?要不要喝水?”

晏棠搖搖頭,額角沁出薄汗,喘了許久才平覆下來,對她道:“你拿把梳子來給我梳梳頭吧。”

含玉依言照做,梳著梳著就紅了眼睛,公主從前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不知從何時起,這頭長發早已失去了光澤。

“我總是做夢,夢見哥哥,”晏棠慢慢說道,“方才恍惚聽見他說要來接我了。”

“那是殿下想您了,托夢呢,”含玉忍這眼淚,“公主別瞎想,好好養身子,賢妃娘娘還在京中等您回去。”

“母妃……”晏棠嘴角扯起一抹苦笑,“我見不到了,回不去了。”她握住含玉的手,“只是苦了你,隨我到這偏遠之地吃盡了苦頭。”

“公主,”含玉見晏棠眼中仿佛比平日多了幾分精神,隱約意識到什麽,“不論怎樣,奴婢都會一直陪著您的。”

晏棠沒再多說些什麽,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去替我找件衣裳吧,花朝節時,哥哥送我的雲錦料子制成的衣裳,我記得帶來了的。”

“帶了的,奴婢這就去找。”

含玉從箱中翻出那件花色鮮艷的衣裳伺候晏棠換上,只是這一番折騰,便累得晏棠幾乎脫力。

“公主昏睡了這麽久,怎麽還記得今日是花朝節?”

“是嗎?”晏棠垂下眼眸,“倒是趕巧了,我只是怕如今的憔悴模樣,哥哥見了不肯認我,換上他送我的衣裳,總不能再拋下我一個了吧……”

她整個人都散發著頹敗的氣息,那朵皇宮中生長的最嬌貴的花,在被從故土連根拔起時就開始枯萎,最終走向雕謝。

話音未落,營帳便被人掀開,這個時候還能不嫌晦氣前來探望的大抵只有烏達爾,以及跟隨而來的娜雅。

“娜雅來了,”晏棠虛弱地笑笑,“只是我沒辦法教你說話識字了。”

“娜雅已經知道了‘不歸客’的意思,不用棠姐姐教了。哥哥說你生病了,你什麽時候能好,我們就可以一起出去跑馬,哥哥很厲害,不會讓你摔到的。”

晏棠笑著,並不承諾。

“棠姐姐的衣裳好漂亮,我從來沒有見過。”娜雅摸著她身上的衣裳,由衷稱讚道。

“姐姐還有很多這樣的衣裳,娜雅盡管去挑,喜歡哪件都送給你好不好?”

小姑娘歡喜應下,含玉便帶她先出去了,帳子裏就只剩下晏棠和烏達爾兩人。

“殿下坐吧。”

烏達爾點點頭,挨著她並排坐在床邊,晏棠沒有拒絕。

“謝謝你照顧了我這麽久。”晏棠仰起臉,費力地朝他擠出一絲笑。

這一笑,烏達爾鼻尖猛然發酸,他想祈求晏棠留下來,可是他做不到,也不能這樣要求她。於是許多話就不必開口了。

“娜雅是個很好的小姑娘,你也是個很好的哥哥,將她保護得很好。策馬馳騁,無拘無束,”晏棠望著娜雅離開的方向,眸中透著向往與羨艷,“那感覺一定很自由,不像大啟的女子,大多被困於閨閣之中,是不被允許的。”

“可你還是看重那裏,想要回去。”烏達爾吸了口氣道。

“那是我的家啊,是我來的地方,我的母妃、哥哥,我的親人,都在那裏。一個國,也總是比我一個人要重要的。”

晏棠語速很慢,像是追憶,又仿佛真的很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烏達爾讓她靠在自己肩頭,虛虛攬著她。

“只是到頭來努力都白費了,大啟與漠北之間勢必還有戰爭。”晏棠疲憊地閉上眼睛,能做的她都做了,真的無能為力了。

“大啟愛好和平,漠北也不是每個人都好戰,大多數人只想過衣食無憂的安穩日子,只是漠北的草原沒辦法哺育這麽多人,而且阿布爾斯爭強好勝。”

“你的父親也是這樣。”晏棠小聲說。

父親這個詞於他而言是陌生的,但烏達爾還是想起那個失去了一條手臂的男人,掠奪、殺戮……一代一代的漠北王似乎將這些詞刻進了骨子裏,化作洗不掉的烙印。

“我在尋找解決的辦法了……如果你願意等一等。”

“換一種方式,或許大啟會願意伸出援手。”這是晏棠留給烏達爾的最後一句話。

她在下滑,烏達爾慌忙接住她,讓她躺在自己懷裏。

“棠兒,等一等,”烏達爾語無倫次,“用不了多久,阿布爾斯就不會再成為限制你的囚籠,我可以帶你跑馬,看草原上最漂亮的花……”

等不到了,晏棠輕輕嘆息,她這個不歸客,終於要自由歸去了。

草原上的一片雲可以飄過山川河流,為萬裏之外的京城帶去潮濕。

晏谙站在窗前,細密的春雨仿佛彌漫的霧氣,灰蒙蒙地隱沒沈默的皇城。

似乎遙遙地傳來了鐘聲,若隱若現,沈悶而悲愴。

他擡手伸出窗外,感受細密的雨絲撲入掌心,“宮中下令鳴喪鐘了?”

“以宣誠公主的身份,鳴喪鐘不合規矩,皇上也沒有格外下旨,”故岑說,“王爺是不是聽錯了?”

“大概是我聽錯了吧。”晏谙收回手,擦掉了掌心的水漬,“我們兄妹四人如今只剩下了兩個,不知父皇會作何感想。”

他擡頭望向故岑,眸中閃過一絲無助與掙紮,眼神極為覆雜,“我、盡力過,阻攔過,但是沒能改變什麽。”

“王爺,”故岑忍不住皺眉,他心中一直有一團散不去的疑雲,“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麽?

“公主和親,懷王出征,您都曾極力阻攔,再之前無故啟程洹州府,又恰巧去往寧澗縣,還有那時王爺看著稻田眸中可惜的神情,屬下當時看不懂,現在好像懂了,是不是因為那些眼看著就要豐收的稻田,註定迎不來豐收?”

“我就知道瞞不過你,”晏谙倒也沒想過刻意遮掩,“只是有些事,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

重生,是他無法宣之於口的秘密。

“那便不說了。”故岑對他莞爾,“王爺怎麽做,自有您的道理,屬下會陪您一直走下去。”

“不會太久的。”晏谙轉而望向窗外,視線被雨霧阻隔,其實是看不太遠的,但他就是執著地望著,試圖窺探哪怕一點點遠方。

“這個局,終於到了該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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