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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冤魂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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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冤魂逝

“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麽?”翌日,晏谙急喚安懷元,“好端端的,唐鴻汝怎會自盡?”

說來也怪,昨日晏谙推掉的那場宴,安懷元和唐鴻汝這種末流小官竟也在受邀範圍內。太子設宴,晏谙可以隨意尋個由頭推過去,他們卻沒有選擇的餘地,哪怕明知是鴻門宴,硬著頭皮也得去。

“我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詢問來者為何我也能有出席的資格,來送請帖的人只說是太子殿下賞識人才。原本我以為太子是請了進士及第的三人,結果到了才知道受邀的只有我和唐鴻汝二人,探花並不在。”

“若真是賞識人才,為何不早在出榜時宴請你們這些新科進士,反而拖到現在?更何況……”故岑話沒說完,更何況晏謹也絕非伯樂。

進士及第的三人中,安懷元和唐鴻汝是真正的寒門舉子,而探花郎則是官宦子弟。晏謹獨獨請來了兩個寒門,這其中的深意就值得品味了。

“繼續說。”晏谙擰著眉沈聲道。

大啟開國至今,連中三元者寥寥無幾,唐鴻汝更是與之失之交臂。若非屈居榜眼,他也能開創一個奇跡,彼時便可聲名大噪,仕途路也能比如今走得順暢得多。於是放榜之後便一直有個聲音,說安懷元搶走了他的風光,不少人都在他面前表示過惋惜,替他“不甘”。而唐鴻汝呢,卻從未因此與安懷元生出過什麽齟齬。

特別是前段時間,總有人提及等翰林院的試用期一過,只有狀元郎一人可以留京,其餘二人也要像其他進士那般外放,做個地方官。每每聽到這些說法,唐鴻汝也都是一笑置之,說去留自有皇上和吏部定奪,外放地方也是為民謀事,與京官並無差別……這些話,安懷元都一字不差地轉到了晏谙的耳朵裏。

這一批寒門進士,本就要數安懷元和唐鴻汝兩人最為耀眼,了解了唐鴻汝的心性,晏谙更是把他納入了如安懷元那般,要委以重任的對象。栽培之意不僅當事人清楚,外人也能推測出幾分。如今人就這麽沒了,其中緣由,晏谙一定要查個清楚。

安懷元點一點頭,吸了一口氣才道:“而且除了我和唐鴻汝,在場之人也大多為太子一黨。碰面之後,我便將顧慮告知於他,叮囑他小心謹慎些,唐鴻汝也正有這層考量,約定今晚我二人要相互照拂。

“果然開宴後沒多久,便不斷有人過來攀談、勸酒。”安懷元苦笑了一下,他們兩個人微言輕,哪個都開罪不起,面對這些前輩哪有推辭的道理?

“我酒量不好,幾杯下肚人就不太行了,唐鴻汝見狀,唯恐我再喝下去出什麽岔子,後頭的都由他幫我擋了。昨晚殿內本就暖和,許是喝多了身子發熱,唐鴻汝便有些坐不住了,正巧此時有人來邀我們去院子裏閑話,我頭暈推辭不去,唐鴻汝便告訴我他去湖邊尋個清凈處透風。”

講到這裏,安懷元忍不住懊悔,“我不該放他一個人去的……”

唐鴻汝一路避著人走到湖邊,今日赴宴穿得莊重些,衣裳裏三層外三層,捂得人透不過氣。在席間要註意儀表,如今四下無人,他便解開外衫衣襟,一個人在湖邊吹了會兒涼風。天色已晚,四下也沒什麽燈籠,周身黑乎乎的一片,光亮都在遠處,是以唐鴻汝並沒有發覺一旁不遠處的亭子裏還有一道人影。

直到一道女聲忽然響起:“你是新科進士安懷元嗎?”

唐鴻汝嚇了一跳,連忙朝著人聲望去,見一道女子的綽約身形朝自己而來,遂低下頭行禮:“下官唐鴻汝……”他擡頭看了一眼,借著月光,看到了女子的面容,有些眼熟。

“——見過太子良娣。”

是何馥,那日他在街上見到的,花轎裏的那個姑娘。

“哦,唐鴻汝。”何馥腳步一頓,將名字在嘴裏念了一遍,似是來了興致,“我沒見過你,你為什麽會認識我?”

“這……”唐鴻汝也只得含糊道,“那日在街上撞見良娣出閣的隊伍,有幸識得一面,實在是無意冒犯,還望良娣莫要怪罪。”

“出閣那日,不過三三兩兩送親之人,算什麽隊伍。”何馥自嘲地笑了笑,“那日狀元游街,滿城熱鬧非凡,我則是一路冷清,饒是如此,你還能看得到我,也算是難得。”

唐鴻汝一時不知如何接話,所幸何馥也只是自言自語,並沒有要聽他答話的意思。她今日興致不高,原本沒想多說什麽,只想來這裏快點完成她的任務,可話說到這裏,她卻忽然想與唐鴻汝多聊兩句。

這個榜眼她聽人談及過,議論得比新科狀元還多些,提起名字總是伴隨著嘆息與遺憾,就和她一樣,跟更為光明的前路只差了那麽一點,在命運的轉折點前被無數雙手推著,身不由己,最終踏向了更為黑暗的那條路。

這般想著,何馥忽然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

“和狀元之位擦身而過,你可曾恨過?”

唐鴻汝心下叫苦不疊,怎麽不論是誰,一個兩個都問他這個?更何況他也不想在這裏多留,更不想跟這位莫名其妙的太子良娣攀談。可是他不能扭頭就走,也只好答道:“時也命也,本該如此。是我自身技不如人,文采敵不過狀元,合該居於他之下。再說我已為榜眼,正所謂知足常樂,沒什麽好恨的。”

不料何馥的聲音卻更淒涼了:“如此說來,還是我更悲哀一些。”

唐鴻汝想問她何出此言,但他記得言多必失,決定還是不要多言為好。

“時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何馥以一種極為覆雜的眼神望著唐鴻汝,“抱歉。”

唐鴻汝困惑地擡頭,只來得及從她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愧疚。還不等他分辨出什麽,何馥便快步走到湖邊,縱身躍入湖水之中。

“撲通”一聲徹底打破了夜的寧靜,之後便是嘩啦嘩啦的刺耳水聲,以及女子斷斷續續的呼救聲。唐鴻汝整個人蒙在了原地,第一反應是救人,不料還沒等他跳下去,身後便傳來一聲怒喝:“什麽人在那裏!”

那一刻,終於反應過來的唐鴻汝通體發寒,汗毛都一根根炸了起來。

“許久不見人回來,我才意識到不對,急忙出去尋他,便見湖邊圍著許多人。那時現場一片混亂,太子根本不聽人辯駁,執意將唐鴻汝壓下去,說他居心叵測,冒犯了良娣不說,還逼得她為保清白不得不跳湖明志,等明日天亮了便要將人押去大理寺審判……當時除了他和良娣,現場根本沒有第三個人,唐鴻汝衣衫不整有口難言,事實如何全憑太子一張嘴……”

安懷元閉上眼睛,眼前便浮現出唐鴻汝被人帶走之前、看向自己的最後一眼,滿是絕望。

安懷元慌裏慌張地四處找人想辦法,結果還沒等到翌日天亮,便聽到了唐鴻汝自盡的噩耗。

“我沒能要回他的屍體,只拿到了這份血書……”安懷元指尖有些顫抖,從懷裏摸出一塊衣料,上面暗紅色的血跡觸目驚心。

晏谙沈默著接過來,緩緩打開來看,一筆一劃,是唐鴻汝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冤屈。

他是知道自己百口莫辯,有了這一個把柄,別說日後仕途盡斷,說不定還會給晏谙惹來麻煩。覬覦太子良娣,是膽大包天,是皇家醜聞,哪怕到了瑞昌帝那裏也沒人會在意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麽。他一個七品官員,如何抵得過皇室顏面,倒不如自盡,既免去了剩下的折辱,也不會拖累別人。

晏谙沈默地看著衣料上的血跡,眼前陣陣眩暈,依稀記得前世唐鴻汝自焚前也曾留血書一封,不同的是那上面全是大逆不道之言,如今這個,字字泣血。

“安大人也擔驚受怕了一夜,先回去休息吧。”故岑起身送走了安懷元,回來時晏谙仍僵在那裏,將那一塊衣料攥出了褶皺,盯著上頭的字跡,眼睛熬的通紅也不眨一下。

故岑嘆了口氣,走上前撫上晏谙肩頭,“太子簡直欺人太甚,王爺……”

哪怕再生氣,晏谙都從來沒有摔過東西發洩,此刻卻忽然將茶盞撥到地上,任由瓷碗四分五裂,茶湯蜿蜒出猙獰的形狀。

“晏、謹!”

慘白的陽光照在臉上,何馥卻沒有感覺到絲毫暖意,只覺得冷,連骨頭縫都是冷的。

何馥艱難睜開眼睛,她在發高燒,渾身滾燙,可是沒有大夫來給她看診,身邊也沒有丫鬟伺候。廊下大概有兩個灑掃的,在低聲議論著什麽,何馥分辨了半天,從中得到了唐鴻汝的死訊。

她害死了一個人。

何馥張了張嘴,喉嚨生疼,發不出什麽聲音。溫熱的眼淚溢出來,流入鬢角,她卻連擡手擦掉的力氣都沒有。

她說她更悲哀一些,因為不論是狀元還是榜眼,都有為自己而努力一把的權力,而她,嫁給衡王還是被指給太子,永遠都是旁人說了算,她的婚姻大事,從來都不能憑自己做主。

如果能做衡王妃,或許她就不用受這些罪了,可是她被指給了太子做良娣,被一頂轎子擡進東宮,別無選擇。

太子不喜歡她,看不上她,從挽香樓放蕩回來闖入她的院子,那眼神瞧得她膽寒。什麽權力更疊,什麽朝堂派別,朝堂上的那些事她一個閨閣女子什麽都不懂。太子叫她害人,她別無他法,哪怕她會因此喪命。

湖水寒冷刺骨,她不會水,沈浮在湖水中絕望地呼救,沒有人敢下水救她。因為把她帶上岸,勢必要接觸到她的身子,沒有人敢碰太子的女人。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溺斃在這裏的時候,晏謹終於對一旁的侍衛淡淡道:“去,把她撈上來。”

上岸時全身因為落水而濕透,身體曲線暴露無疑。她無助地將雙手環在身前,伏在地上狼狽咳水,太子卻看她一眼都嫌多餘。

望著帳頂,何馥煎熬地喘息著,她真的好不甘心啊,究竟為什麽,要她淪落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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