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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占蔔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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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占蔔者

挽香樓外的那條街道已經亂作一團,半炷香以前還在樓內花天酒地的人們也不顧大雨傾盆,慌亂地往外跑,身上的脂粉酒氣被大雨沖得幹幹凈凈,人卻狼狽不堪——一時間也沒人顧得上這些了。

街道被堵得水洩不通,馬車根本進不去,晏谙冒雨跳下車,逆著人流往挽香樓的方向走,故岑緊緊跟在他後頭。人太多,傘還沒來得及撐開就被擠掉了。

紅蓮教著實令人恐懼,哪怕別處出了命案,也沒見過恐慌成這個樣子的。晏谙隨手拽過一個人,向他問清楚方向,徑直往樓上廂房走。

整一層的客人和花娘們都已經撤走了,晏谙一間一間地看過去,終於在一處房門大開的廂房裏發現了一具屍體。

窗子大開著,雨水掃進來將地上的血跡沖淡,鮮血聚成的紅蓮圖案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男子面朝下趴在地上,脖頸上有一道致命的刀口,他是被人割開喉嚨而死,躺過的軟榻還有地面上到處都是飛濺的血點。故岑上前將屍體翻過來,晏谙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了熟悉面孔。

死者是翟峻生。

整個挽香樓此刻已經空了,因此來人踏過木質地板的腳步聲格外清晰。安懷元也被淋得渾身透濕,到門口時恰巧看見翟峻生的臉,霎時臉色發白:“……怎麽會?”

“安大人?”故岑起身,“你怎麽來了?”

“我聽說挽香樓出事了,所以過來看看……”

“有什麽問題嗎?”晏谙看著他差到嚇人的臉色。

“……啊?”安懷元驚魂未定,若說恐懼,那他這個經歷過的人對紅蓮教的恐懼才是最深的。

“死的人是翟峻生,”晏谙重申,“有什麽問題嗎?”

安懷元勉強定了定神,“之前有個人告訴我,若紅蓮教再次出現,死的第一個人必定是翟峻生。”

晏谙眉心微沈,“誰?”

“一個、白發少年。”

故岑心頭一驚,“是他?”

現場不是說話的地方,晏谙讓司獄把兒子的屍首領了回去,確定樓中的其他人都沒事了之後便離開了。

故岑給安懷元端了一碗姜湯,寬慰道:“不用著急,慢慢說。”

安懷元道了謝,捧著碗小口小口喝。

“王爺也淋了雨,屬下給您也盛一碗如何?”

“我不必了。”晏谙想起來故岑在挽香樓裏時的反應,“當時沒來得及問,你認識安懷元口中那個白發少年?”

故岑搖搖頭,“只是見過,在安大人設宴那晚,無意中看見一位少年,帶著只黑貓,因為外貌特殊,這才有些印象。不過當晚府上來了不少人,我以為他也是安大人的客人。”

晏谙頷首,不疑有他。

“這個孩子……我也算不上熟識。”安懷元輕輕擱下碗,從頭說起。

“我遇害那晚,翟峻生也在場,他倒是沒受什麽傷,只是嚇得不輕,那之後病了好一陣子。我後來去看過他,聽他在發著高燒、半昏半睡時口中念叨著‘黑貓’,我當晚沒有見過黑貓,卻記得依稀聽到過貓叫。”

“是這個少年帶著的那只貓?”

“我不知道,但設宴當日,我又聽到了貓叫,見到了那只黑貓……以及尋貓而來的那個白發少年。他告訴我,翟峻生會死於紅蓮教之手。”想到翟峻生的死狀,安懷元一陣不寒而栗,用力閉了閉眼睛。

“然後呢?”晏谙追問。

“我想向他問個明白,但當時不少客人已經到了,我得露面,因此暫時留他在府上,想晚些時候等賓客散去再與他詳談。”安懷元說,“然而宴席結束之後,我就找不到人了。”

“那日之後我一直留意著翟峻生的消息,廉宇說他已經不去都察院了,一直在家中養病。我也覺得那少年的話不得當真,沒想到就在昨晚出事了。”

“那個少年,怎麽會猜得那麽準?”

故岑暗自摳著掌心,在聽到晏谙推測“只怕他和紅蓮教有些關聯”時心跳都漏了一拍。

“未必與之為伍,”晏谙補充道,“可能只是知曉一些事情。”

“紅蓮教這群人,”安懷元想起死去的母親,恨聲道,“究竟還要幹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情!”

“此人或許是個重要線索,只是不知身份姓名,查起來也有些難度。”晏谙囑咐道,“下次若有他的消息記得告訴我。”

安懷元點頭:“好。”

翌日,相府。

雨還在下,天陰沈沈的。孔修堯在廊下收了傘,邁過門檻向孔令行行禮問安:“父親,您找我。”

“今日,太子又向你抱怨什麽了?”孔令行專心研究桌上鋪開的一幅字畫,漫不經心地問道。

“也沒什麽,”孔修堯笑笑,“懷王領兵出征被寄予厚望,今日早朝衡王又請示都察院加入京畿戍衛營同練,皇上也同意了,太子殿下……有些不高興罷了。”

“太子還是如此,”孔令行丟下手裏的金邊水晶透鏡,“沈不住氣。”

“從何良娣便能看出皇上對衡王的態度,一招不成,殿下這也是有些心急了。皇後娘娘那邊倒是沒說什麽,不過父親,此事就這麽算了嗎?”

“皇上什麽態度?是有意換儲、還是讓衡王監國了?已經做了太子良娣,不這麽算了還能許給衡王做王妃嗎?他要是真心急,有什麽好算計怎麽不到我面前來說。”

孔修堯能感受到父親對太子的不滿與日俱增,但是正如孔令行所言,這些事情根本不會動搖到太子的地位,不知道晏謹總是在急些什麽。戰事告急,瑞昌帝安撫武將,又重用晏谙、啟用寒門,樁樁件件都是對世家不利的事情,太子不想著如何在這個時候幫孔令行一把,反而在小事上爭強好勝,給孔令行添堵。

“他若真不喜歡那何家女,只管冷落了便是,一個良娣罷了,沒人非要他放在心上寵著。”孔令行擰著眉,“這兩日叫人都先安分著些,待情勢穩一穩,那個新入朝的寒門狀元,不會教他得意太久的。”

“我會轉告太子殿下。”頓了頓,孔修堯試探道,“昨夜又有動作的那個紅蓮教……”

“衡王不是也將此事攬了下來嗎?用不著你操心。”屋外雨聲沈悶,孔令行的語氣有些不耐。

“是。”孔修堯有些失望,卻只是應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些什麽。

晚些時候,下了一整日的雨停了,孔修堯踩著水窪來到別院,推開門才發現房間裏沒有人。

窗子大開著,讓雨後濕潤清新的空氣可以透到屋內,阿烏懶洋洋地窩在窗臺上,聽見聲響擡頭看了孔令行一眼,之後便又趴了回去,連尾巴都懶得動一下。

孔修堯上前把它抱進懷裏,摸著它的後背,“阿玉今天餵你了沒有,嗯?他自己跑出去,沒有讓你餓肚子吧?”

黑貓在他懷裏打了個滾,爬起來跳上軟榻,找了個地方又舒舒服服地蜷了起來。

孔修堯在院子後頭找到了皦玉。

“在做什麽?”

皦玉回頭沖來人笑了笑,“公子來啦?”

他晃了晃手中的琉璃盞,“雨後潮濕,院子裏有好些螢火蟲,我想抓幾只回去,就放在帳子裏,夜裏能看著這些小東西入睡,還能叫阿烏撲著玩。”

“凈往這草叢裏鉆,仔細被蚊蟲咬一身包。怎麽不直接帶阿烏到院子裏玩?”

“它撒開了歡,滾一身泥巴,回去還要我給他洗。”皦玉嫌棄地撇了撇嘴。

孔修堯失笑,“這麽麻煩,我說找幾個丫鬟小廝來照顧你的起居,我也能放心些,你總是不肯。”

“我一個人帶著阿烏,在這裏挺好的,不需要人照顧。”皦玉低頭端詳在琉璃盞裏飛舞的螢火蟲。

孔修堯也知道他在別人面前不自在,害怕旁人異樣的眼光,哪怕不會有下人敢議論主子,便不再提及此事,岔開話題:“抓這麽半天,才得兩只。”

“哪那麽好抓……”

於是孔修堯親自上陣,踩了滿靴汙泥,最後把皦玉手裏那只小小的燈盞裝滿了。夜幕籠罩下,十幾只螢火蟲在燈盞裏飛動,皦玉珍視地捧著燈盞,眸中映著柔和的螢光。

“不枉我踩了這滿靴的泥,小家夥可以高興了。”迎著皦玉投來的目光,孔修堯溫和地笑笑,語氣還有些許委屈:“許久不來,阿烏見了我都生疏了。”

“公子有正事要忙,不來也沒關系。”皦玉歪了歪頭。

“我聽到消息,紅蓮教又殺了一個人。我放心不下你,忙完了就趕過來瞧瞧。”

下意識伸出手,但要將人攬進懷裏未免太唐突了些,孔修堯半路轉了彎,掩飾性地勾起皦玉一縷銀白發絲,順手給他編了個小辮兒。

“我沒事,紅蓮教的人不會來殺我。”隔著琉璃盞戳戳裏頭的螢火蟲,皦玉擡頭問他,“紅蓮教如此肆意猖狂,迫害百姓,朝廷為什麽不派人鎮壓?”

“已經在著手調查中了。”孔修堯一絲不茍地編那根辮子,隨口回答道。

“公子你會參與進去嗎?”

孔修堯指尖一頓,“此事撥給了旁人,父親不讓我插手。”

皦玉點點頭,似是了然。

“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孔修堯編完了收回手。

皦玉擡手摸了摸發間那根辮子,這裏沒有發繩,他就揪著末端防止辮子散開。

“我知道朝堂中劃分了許多黨派,黨派之間或許有意見不合、矛盾沖突的時候,但是無論如何,他們都應該以百姓的安危為先。你說對不對?”

孔修堯像兄長一樣摸了摸他的發頂,這大概是兩個人之間最親昵的舉動了。

“對。”

“旁人我不知道,但是公子這一派的,肯定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情,對吧?”皦玉就那麽望著他的眼睛,隱隱帶著些求證和期待。

“這是自然。”孔修堯溫和地笑笑,“怎麽今天這麽多問題。”

許多時候,孔修堯總把皦玉當成個什麽都不會的小孩子,忘了他師父曾教過他很厲害的占蔔術。

皦玉笑而不答,擡腳打算回房間,“時候不早啦,公子還不回去睡覺嗎?”

“我想多陪陪你。”孔修堯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後,輕輕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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