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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垂危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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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垂危時

百姓們都聚在空地上,看著衡王和他們的縣令緩緩朝這邊走來,染上血疹的病人都忐忑不安地將身上起疹的位置遮蓋住,神色各異。

晏谙站在眾人面前,竊竊私語的聲音停了。他清了清嗓子,盡可能用最大的聲音說:“本王從漕縣而來,你們不清楚漕縣的情況,本王來告訴你們。此次疫病叫作‘血疹’,正如其名,感染者身上會起血點一般的紅疹,又癢又疼,伴隨著灼燒感,一經抓撓即刻潰爛,當然,時間長了不撓也會爛。”

人群中不少人聞之色變,唯獨晏谙神色如常,仿佛血疹跟他無關似的,沒人知道他說這話時掌心又是一陣灼痛。

晏谙將右手從袖中露出來,攤開掌心對著人群,臨行前許太醫原本想給他敷些草藥包紮一下,卻被拒絕了。

“本王,也染上了血疹……”

紅疹落入眼底,有的人倒抽一口涼氣,有的人發出驚呼,前排的人怕被傳染紛紛後退,後排的人壓根什麽都沒看見,就被人推搡著往後退,一時間,所有人心頭都生出恐懼與慌亂。

“本王目前只是輕癥,並且經太醫驗證,不會傳染給你們,僅僅是這樣你們就對本王如此懼怕,那麽混在你們當中的人,一部分身上的血疹甚至已經開始潰爛,他與你們這樣近,你們就不害怕嗎?”

“什麽!”

晏谙毫無波瀾的一句話引得人群又是一陣騷亂,大家都想離身邊的人遠一點,免得被傳染上疫病。故遠林在一旁明白了晏谙的用意。

直接讓病患去漕縣,不僅不會有人願意去,還有可能會引起強烈的抵觸。瘟疫來勢洶洶,沒有人知道到底多久才能有醫治之法,而史書上,瘟疫四起藥石無醫之時,朝廷別無他法,會將所有患病者聚集在一起,派軍隊鎮壓,將他們活活耗死。舍少數而保大局的確能控制瘟疫的蔓延,但對那些染病的百姓而言,即便去不去都只有死路一條,也沒有人願意在最後的時刻忍受煎熬與絕望。

“染病者都是漕縣的功臣,應當也不願意看著家人、鄰居被自己傳染吧?兩名太醫專程攜帶足夠的藥材從京城趕來救治大家,更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

“請你們放下顧慮,隨本王到漕縣去,相信本王,相信太醫,我們與諸位共生死!”

“誰身上起疹子了?快站出來吧!”有人抱緊自己,警惕地打量著周圍的人。

“是啊!非要把我們都傳染了才肯罷休嗎?”

知道自己染上瘟疫的人都垂下了頭,忍不住有些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出那個風頭,老老實實地呆著,也就不會有這麽事端了。

故遠林也道:“衡王殿下帶著一身傷病趕過來,就是為了帶你們去漕縣醫治。殿下為寧澗縣做了這麽多,大家都有目共睹,如今大可相信殿下。”

晏谙說完就沒有再開口,眼前一陣一陣地眩暈,可他仍然堅定地站在原地,等第一個人站出來。如果依舊沒有人願意相信他,那他只能強行將人押去漕縣,只是那樣定會激起民怨,不是迫不得已,他不想做到那個地步。

良久,人群中傳出一聲嘆息,一個身形有些佝僂的男人用袖子撥開面前的人,緩緩走到最前面,晏谙發現這個人他認識。

張順朝晏谙行了一禮,“草民願意相信殿下。”

晏谙眸中有些許動容,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唉,我去漕縣了,你在這裏照顧好爹娘和孩子。”

年輕的婦人看著丈夫離開,抱著孩子哭出了聲,不知這一去還有沒有歸來。

站出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很快,所有染上血疹的人就都站了出來,由於晏谙發現得及時,統共也不過十多人。

臨行前,故遠林沒忍住攔下晏谙:“殿下,怎麽……沒見故岑那孩子呢?”

晏谙微微一滯,面不改色地道:“故岑被本王派去做別的差事了,本王染病,他總跟著不好。”

故遠林放下心來,“讓殿下見笑了,只是非常時期,做父母的總是放心不下。”

晏谙笑著點點頭,之後登上馬車,癱在了車廂裏,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故岑一定會沒事的。

他喘著氣,在心底不斷重覆這句話。

由於病癥發現得早,其餘各地都對血疹嚴加防範,因此瘟疫基本控制在漕縣之內。上一世洹州府死亡過半、屍橫遍野的慘狀沒有重演,晏谙為改變洹州府的命運而來,他也確實做到了,只是現在的他看不到這一切。

那日離開寧澗縣,晏谙就發起了高燒,暈倒在了車廂內。許太醫試過了各種方法,都沒能讓這個疲憊到極致的人醒過來,只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血疹的治療上。

時間一天天過去,每天都有病人因病情惡化而在痛苦中死去,許、袁兩位太醫焦頭爛額,方子一張張地寫出來,卻沒有一份真正奏效。

晏谙昏昏沈沈地睡著,血疹在不知不覺中爬遍了他的全身,痛感也如影隨形。他太疼了,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身上,淩遲一般,沒完沒了。

晏谙夢見自己被折磨成了一個血人,更要命的是他被無數柄鋼刀架著,絲毫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一把劍沒入故岑心口,越刺越深,血洞也越來越大……他拼命掙紮,卻被所有的鋼刀一齊刺穿身體,劇痛使他幾近昏死。

胸腔裏那顆心臟停止了跳動,周遭死一般的寂靜,晏谙耳畔嗡鳴,他感到窒息,大口大口地喘氣,但無濟於事。他努力地伸手,朝著故岑的方向,可是用盡全身力氣都沒有觸碰到故岑……

急促的呼吸轉為劇烈的咳嗽,晏谙猛然起身,“哇”地嘔出一大口血,粘稠的血呈現不正常地淡紅色,因為其中混著大量的膿水。晏谙盯著那攤血跡,眼神晦暗不明。

“殿下……”這個時期的血疹已經具有極強的傳染性,袁太醫用布巾蒙著面,大部分恐慌都被面巾遮蓋住了,但晏谙不用看就知道他現在是什麽神情——微微顫抖的聲音已經出賣了他。

“ku……”晏谙沒想到自己的嗓子已經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聲帶的震動伴隨著劇痛,還有口腔裏難聞的血味,沖得他頭暈。

袁太醫見狀,忙將水放到晏谙手邊,晏谙費力地端起來,他一直在發高熱,燒得口幹舌燥,卻沒有喝——喉嚨已經痛到無法吞咽了。他漱了漱口,盡可能讓一部分水流進嗓子裏,之後用氣音詢問:“故岑,醒了嗎?”

其實他知道,故岑很可能沒醒,否則一定會站在這裏。但他還是想問問,仿佛問一句就多一絲可能,即便他現在開口說話異常困難。

“沒有,他情況不太好,傷口有些感染,在發燒。”袁太醫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晏谙在問誰,“故侍衛忠勇可嘉,得殿下如此掛念,是他的福氣。”

晏谙煩躁地揮揮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什麽忠勇可嘉,聽著像是追悼死人的,他的故岑可還活著呢。

晏谙稍微歇了歇,閉上眼睛,眼前反覆上演著故岑心口那個血洞逐漸擴大的場景。他緩了緩,艱難地起身給自己更衣。

身上有的皮膚已經潰爛,晏谙小心地將這些醜陋的地方遮擋起來,慢慢挪到了故岑的房間外。

還好,還好是自己染上的血疹,還好不是他。

晏谙就立在屋外,隔著窗子望向屋內的人。其實是看不大清的,只能看到被褥隆起了一個小小的包,可眼前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故岑替自己擋劍的情形,從前世,到如今。利器入肉的聲音,還有那不住擴大的血洞,都令晏谙心底生寒,可故岑哪一次都沒有絲毫猶豫過,仿佛這個人不怕疼似的。

思及此,晏谙忽然發覺似乎從沒見故岑怕過。前世太子的圍殺,這個傻子單槍匹馬的就闖進來陪他赴死;今世來到洹州府,面對所有人的反對,故岑毫不猶豫地和他站在一起,陪他頂下各方壓力,無比堅定地告訴他“不論對錯,不問歸途”……

一直都是他,也一直只有他。

這樣的人,應該像個小太陽一樣,沒有什麽能讓他倒下,怎麽能毫無生氣地躺在這裏呢……

晏谙扶著窗欞彎下身子,劇烈地咳了起來。喉嚨像撕裂了一般地疼,怕驚擾屋子裏的人,他盡可能地壓抑著咳聲,饒是如此還是有大量血從喉間湧上來。他倉促地去擦拭,可血越擦越多,幹脆不再去管,只有視線執著地探向屋內,落在故岑身上久久不願移開。

一扇窗,隔開兩個性命垂危的人。

晏谙唇齒間滿是血跡,嘴唇翕張卻發不出聲音。他咬著那些字眼低聲反覆念著,最後在窗口失去了意識。如果細細分辨,那唇形分明是:活下去……

我們,都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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