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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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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裏世界

“覆活, 什麽意思?!”邱諾眉頭深鎖。

雲子石眸光閃了閃,心中有所猜測,卻沒說出口。如果林楚楚的執念是這個, 那他們完蛋了!他們根本無法安撫林楚楚, 從而逃出魔窟。

奮力拼殺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趕緊熱身。”雲子石叮囑道。

“熱身幹嘛?”邱諾滿臉憨傻。

雲子石沒回答, 從道具箱裏拿出兩把嶄新的長刀,扔在地上, 自顧伸伸胳膊,擡擡腿,壓壓胯。先讓邱諾這個傻小子放松一陣, 等小怪物殺過來, 他們再沖出去, 來個裏應外合, 突圍打援。

邱諾傻歸傻,直覺卻準,也跟著伸胳膊擡腿, 活動筋骨。但他總會用空餘的一只手握住偵查鏡的支架,時刻關註外部的情況。

“我確定這顆人頭說的是覆活!快把它拿開!”臣晨嗓音沙啞,眼球爬滿血絲, 臉色煞白如紙。

小男孩點點頭,用小胖手輕拍人頭的臉頰, 像是在安撫自己的寵物。

人頭咯咯低語,他也跟著發出咯咯的奶脆聲音, 唇邊抿出兩個小梨渦。

臣晨竭力擡高視線, 越過小男孩的頭頂, 眼淚汪汪地看向邱諾的偵查鏡, 氣若游絲地喊:“救命!”

邱諾捂住嘴, 嗓音哽咽:“兄弟,你受苦了!我很痛心!”

雲子石拉開他的手,彎腰看他笑咧的嘴,忍不住嘖了一聲。

邱諾連忙沖雲子石使眼色,叫這人別拆穿自己。他也不是不同情臣晨,但他更知道,跟大哥待在一起,臣晨絕對是安全的。

得到同伴毫無用處的安慰,臣晨酸楚的淚珠差點滾落。就在這時,他感覺到手機在震動,從掌心裏取出,查看,發現是引路人發來的信息。

灰敗的面色瞬間浮上紅潤,臣晨的語氣有些激動:“引路人說他馬上過來!”

太好了!再跟眼前這個小家夥待下去,他非得心臟病發作,暴斃在原地!

“又來一個救兵,都是我的功勞!”邱諾用胳膊肘撞了撞雲子石的腹部。

雲子石輕松一笑,揉揉他腦袋。

然而,這份喜悅沒能維持太久。臣晨轉過臉緩緩吐氣的時候才發現,那具無頭屍體竟已踉踉蹌蹌,搖搖晃晃,一搖一擺地走過來,骨瘦如柴的雙手一點一點摸索,尖細的指頭像刀刃或毒刺,刮過墻壁時發出尖銳的聲音。

光焰在她身旁明滅,沒有頭顱的殘缺影子拖長到臣晨手邊,斷裂的脖頸像一張嘴,仿佛能咬人。

“快離開這裏!”臣晨慌忙縮手,躲開這條影子,輕推小男孩一把,自己隨之撲倒,奮力爬向邱諾所在的那扇門。

片刻後,他凍結在原地。

他瞥見自己身側的墻壁。那上面長滿人頭,亂發交織成黑色幕布,映襯出慘白的一張張人臉。這景象比走廊裏的無頭屍體更為恐怖。

臣晨差點忘了呼吸,僵滯許久才回過神來,連忙扭臉看向小男孩,卻見對方把那顆沾滿鮮血咯咯作響的人頭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小胖手隨便薅起兩縷亂發,打成死結。

這是做什麽?現在逃命都來不及,哪還有時間擺弄玩具?

“快跑!”臣晨用低不可聞的氣音呼喊。

小男孩站起身,小短腿左右搗騰,利利索索地蹬掉熊貓童鞋,然後拎起人頭,壁虎一般爬上走廊一側的墻壁,把打成死結的頭發繞過煤油燈下面的掛鉤。

臣晨看呆了。

小男孩為什麽可以在墻上爬?他的手腳長了吸盤?不不不,這應該是他的特殊能力,就像自己的洞察之眼。臣晨為這詭異的現象找到合理的解釋。

小男孩從墻上跳下,那顆人頭已被他掛在煤油燈下,搖搖晃晃。

光焰在陰風中淩亂,投射出散碎的影子。人頭的側影拉長在墻上,嘴唇一開一合,咯咯,咯咯……

無頭屍體慢慢走到這盞燈下,小男孩依舊站在那裏,與她面對面。

無頭屍體伸出枯瘦的雙臂,在墻上,在半空,在地上,緩慢地摸索。

小男孩一次又一次險險避開她鋒利如刃的指尖,腳步輕挪,繞著無頭屍體一圈一圈打轉。他抿著小嘴,梨渦深陷,表情雀躍,儼然把這種危險的拉扯當成了一場游戲。

臣晨無助地看向偵查鏡,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無聲吶喊:“邱諾,救命!”

邱諾哽咽:“兄弟,你忍一忍,我大哥比較皮。”

臣晨:“……”比較皮?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

雲子石幽幽嘆息:“臣晨,我這裏有一包煙,你要不要抽一根壓壓驚?”

臣晨:“……”我錯了!我就不應該加入這個不靠譜的團隊!

當臣晨快要絕望的時候,小男孩終於想起正事。他拍拍腦門,哼哼兩聲,蹲下小胖身子,避開無頭屍體又一次摸過來的手,走到臣晨身邊。

“快去救邱諾,然後我們離開這裏。”臣晨急切開口,嗓音壓到最低。

小男孩點點腦袋,小胖手抓住臣晨的腳踝,將這人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拖到邱諾所在的這扇門。

看見兩人過來,邱諾連忙講述自己和雲子石的遭遇。

“……大哥你別擔心,這個房間很安全,我和雲子石都沒受傷。大哥你先進來歇一歇,喘口氣,稍後我們再商量對付林楚楚的辦法。”

“大哥不擔心~大哥先不進來~大哥不用歇氣~大哥是無敵的~”小奶音很有耐心的一一回話,到最後還不忘吹個牛皮。

邱諾捂嘴忍笑。雲子石心情放松,非常愜意地點燃一支煙。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被拖行的臣晨恨不得自己能暈死過去。他驚恐萬狀地看著對面墻壁上的幾十顆人頭。它們正齊齊睜開眼,投射出怨毒的目光,然後張開嘴,露出鋒利的獠牙,吐出腥臭的氣流。

臣晨炸毛了,像動物那樣,每一根頭發和汗毛都在最為驚恐的一瞬間豎起,皮膚爬過一陣陣說不清道不明的癢意。他死死閉上雙眼,切斷這驚悚的畫面,在心裏祈禱小家夥趕快把自己拖到門口,扔進安全屋。

但他預估錯誤。小男孩把他拖行到門口,背靠門板將他身體擺正。

邱諾在屋內說道:“我給你們開門。”

小男孩輕拍門板,下令:“不準開門~”小奶音竟然十分威嚴。

臣晨睜開眼,淒慘地問:“為什麽?”

小男孩沒有回答他,從破洞裏看了邱諾幾眼,確定這人真的沒受傷,這才步入對面的走廊,繞開無頭屍體,爬上墻壁,取下還在咯咯作響的人頭。

他回到臣晨身邊,把人頭端端正正地擺放在臣晨的膝蓋上,奶聲奶氣地說道:“抱住它~”

臣晨:“……邱諾,我求你!”

邱諾從破洞裏垂頭看他,淚目:“兄弟,對不起!我大哥比較頑皮,你習慣就好。”

雲子石瞥他一眼,暗暗嗤笑。這不是引路人的話嗎?

見臣晨把雙手藏在背後,不願配合。小男孩拽住臣晨的胳膊,強行把他的兩只手拿出來,迫使他抱住那顆咯咯作響的人頭。

掌心是沾滿鮮血的亂發,觸感毛躁、濕滑、黏膩。臣晨仰起臉,阻止淚水從泛紅的眼眶中流淌。他的隊友深陷困境,他不能成為最先崩潰的那一個。

再大的折磨他都得受著,就當上交投名狀。

看見臣晨視死如歸的表情,邱諾默默捂臉。雲子石饒有興致地笑了笑,沖門上的破洞吐出一口香煙。

“你到底要幹什麽?”臣晨低下頭,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小男孩,語氣十分虛弱。

小男孩並不作答,慢慢後退,站遠一點,同時也離那些人頭更近一些。他似乎沒有恐懼這種情緒。他歪歪腦袋,觀察片刻,繼而走近臣晨,繼續擺弄放置在對方腿上的人頭,確保它布滿血絲的臉能夠直直地面向墻上的幾十顆人頭。

臣晨再次詢問:“你要做什麽?”

小男孩依舊不答,小胖手拍拍那顆人頭,緩緩走到一旁的走廊,撿起地上重達百斤的長刀。

無頭屍體就站在他身邊,近在咫尺,枯瘦的雙臂摸索過來,指尖帶著陰風。小男孩矮下身子,自然而然又無聲無息地避開這次險況。

刀尖拖在地上,劃破膠墊,激起波浪般的浮動。小男孩踩著波浪穩穩當當走到樓梯口,站定,死死盯著那幾十顆人頭。

臣晨終於明白,自己被擺放在這裏,抱著咯咯作響的人頭,不是惡作劇,而是一個陷阱。

他是陷阱裏的誘餌,這是最危險的工作。

更通俗的說,他其實是一個炮灰。

小男孩的冷酷由此可見一斑。他的戰鬥技巧和戰鬥意識更是老辣非常。還有他的心性。縱使怪物不招惹他,安靜蟄伏,他也會想方設法地把怪物引出來擊殺。

他是一個獵手,專門獵殺怪物!

不停顫抖的心就在此時恢覆平靜,臣晨不斷深呼吸,命令自己必須直面即將發生的一切。親身參與這樣的戰鬥,進入副本之後,他會擁有一個非常良好的狀態。

邱諾把頭湊近破洞,小聲安慰:“臣晨你別怕,如果真的有危險,我會馬上打開門拉你進來。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不會有危險,我大哥做事是最靠譜的,你信他!”

大哥?邱諾為什麽管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叫大哥?臣晨分出一些心神胡思亂想,這樣可以極大的緩解緊張情緒。

小男孩死死盯著對面墻壁上的幾十顆人頭。那些人頭卻不看他,反倒直勾勾地凝望臣晨膝頭。

膝上的那顆人頭張開嘴,咯咯地說著什麽,聲音空洞破碎。

詭異的情況發生了。墻壁上的幾十顆人頭竟然扭了扭脖頸,側耳去聽,怨毒的表情慢慢消散,變作困惑,又變作追憶,最後竟是萬分淒楚。

它們的蛇頸忽然拉長,卻並未像蜂群那般沖出墻壁,湧向臣晨,而是一個一個的延伸過來,歪著腦袋,晃著長發,瞪大眼睛,表情痛苦地看著這顆人頭。

人頭張開嘴,咯咯……

它們也張開嘴,咯咯……

所有人頭輪流來到臣晨面前,凝視擺放在他膝上的人頭,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縮回墻壁,嵌在膠墊上,一齊發出咯咯的破碎氣音。

整個空間都被這淒慘的聲音填滿。它們一遍又一遍地吶喊著:覆活、覆活、覆活……

它們要覆活……

膝上的人頭沒有意識,卻唯獨記得這份執念。

墻上的人頭似乎還保有一些記憶,表情時而痛苦,時而哀悔,時而憤怒……忽然間,它們的眼眶裏齊齊湧出血淚,一滴一滴灑落,像下了一場紅色的雨。

臣晨看呆了。即使不了解這些人頭生前的遭遇,他也能完完全全感受到它們的絕望。

這個女人很可憐。

臣晨終於垂頭,認真端詳這張布滿黑色血絲的蒼白臉龐。

“林楚楚在哭,她怎麽了?”邱諾受到這種氛圍的感染,心情十分壓抑。

“她在悔恨。”雲子石吐出香煙,語氣冷漠地說道。

悔恨是最無用的情緒,因為往事永遠不可改變。

“她好像被安撫了,我們要不要出去?”邱諾握住門把手。

雲子石摁住他的手背,“再等等。”

兩人說話間,那幾十顆流著血淚的人頭竟縮回膠墊,消失無蹤。

邱諾眼睛一亮,立刻擰動門把手,臣晨也重重吐出一口氣,放下高懸的心。

雲子石用力握住邱諾的手腕,阻止對方開門。小怪物有安排,現在還不到時候。他也想看看,小怪物能不能一次性擊殺林楚楚。

就在這時,那塊綿軟蠕動的膠墊緩緩浮出一張巨大的臉,占滿整塊墻壁,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瞳孔赤紅,血煞沖天,怨氣橫生。緊閉的雙唇也在震耳欲聾的嘶吼中張大到極限,露出兩排鋒利的獠牙和深不見底的喉嚨。

腥臭的狂風吹拂在臣晨臉上,令他體溫驟失,全身僵硬。他眼睜睜地看著巨臉從墻內掙脫,獠牙滴著膿黃唾液,猛地撲咬過來。

他的身體籠罩在巨口的陰影之下,羔羊一般脆弱。

邱諾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傻了。雲子石立刻去擰門把手。但有人比他的動作更快。

站在一旁的小男孩舉起手中長刀,揮出一縷快如閃電的寒芒。

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獵殺時刻。

肉身被斬斷的悶響令嘶吼戛然而止,獠牙懸在臣晨頭頂,忽然掉落。

長刀將這張巨大的人臉從側面切開,分為兩半。帶著五官的那一半堆積在地上,緩緩融化成一攤爛泥。懸在墻上的那一半只剩下一個平整的切面,脖頸痙攣抽搐,飛快縮回膠墊。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當小男孩拖著長刀緩緩走過來時,對面墻壁已平平整整,一片光滑。哪裏還有什麽人頭,哪裏還有什麽巨臉?

面對最殘酷的殺戮,就連怪物也懂得害怕。

臣晨抱著咯咯作響的人頭,思維無比混亂。究竟是怎樣的家庭才能培養出這樣的孩子?不,他不是一個孩子,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戰鬥機器!

小男孩緩緩走到臣晨跟前,伸出小胖手,抓住那顆咯咯作響的人頭,將它拋向無頭屍體在空中胡亂摸索的雙手。

雙手不偏不倚,正正巧巧把人頭接住,像精準測算的一般。

臣晨神情恍惚地看著這一幕。

小男孩奶聲奶氣地下達指令:“小弟開門~”

“好嘞大哥!”門吱嘎打開,露出邱諾諂媚的笑臉,“大哥辛苦了!”

“大哥不辛苦~”小男孩單手提刀,邁著方步走進安全屋,順手抓住臣晨的衣領,毫不費力地把人拖進去。

屋內非常昏暗,唯二的光源是雲子石拿在手中的手機和他叼在嘴裏的一顆香煙。

邱諾飛快關門,蹲下身輕拍臣晨胸口,安慰道:“好了好了,現在沒事了。我大哥做事最靠譜,現在你信了吧?”

雲子石拉開邱諾的手,語氣很不耐煩:“說話就說話,你摸他幹什麽!”

“老子在給他壓驚!”

“壓驚是這麽壓的嗎?你給他腦門一巴掌就行了!”

臣晨立刻回神,連忙拒絕:“不用了,我沒事。我們趕緊走吧!”這個鬼地方他一秒鐘都不想多待!

雲子石站起身朝破洞外面看了一眼,搖頭道:“我們暫時還走不了。”

“怎麽了?”邱諾心中微驚。

小男孩撿起地上的偵察鏡,伸出破洞,興致勃勃地擺弄。在他的拍攝下,另外三人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具無頭屍體抱著自己的頭顱踉踉蹌蹌走過來,在墻壁前站定。

她身後,綿軟光滑的膠墊再度長出一張巨大的人臉,緊閉的雙唇緩緩張開,露出兩排鋒利獠牙。

之前的景象又一次上演。只要那膠墊還在,恐怖永遠都會循環。

臣晨死死盯著液晶屏,頭一次深刻地認識到,無限恐怖世界的“無限”二字究竟蘊藏著怎樣的絕望和惡意。

無頭屍體抱著自己的頭顱,緩緩後退,腰背佝僂,避開鋒利獠牙,盤膝坐入巨口當中。

巨口開合,發出的卻不是空洞的咯咯聲,而是沙啞的,帶著強烈怨念的兩個字:“覆,活……”

坐在它舌上的無頭屍體捧起人頭。人頭嘴唇開合,也吐出略有些扭曲的兩個音:“覆,活……”

是永不消磨的執念造就了這樣一只怪物。

臣晨忽然伸出手,將小男孩緊緊抱在懷中,不顧體面的把臉埋入對方頸窩,粗重呼吸。他已經無法再承受更大的恐懼。

“不怕~不怕~外面的都是小垃圾~大哥幫你打它~”小男孩輕輕撫弄臣晨的頭發,小奶音裏帶著對同伴獨有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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