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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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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散盡

高長風氣急,擡腳便踹在沈覆青的肩膀上。

跪在地上的沈覆青悶哼一聲,卻沒因為這道力道被掀翻在地,反而依舊以頭磕地,無形之中他的不依不撓讓高長風的怒火燒得更高。

高長風見他不罷休,嘴裏道:“好……好……長大了,有自己的決定了,往日你要是後悔,我也救不了你!”

沈覆青跟在後面答:“多謝師父。”

高長風聽到他的回答宛如應激,回道:“不要再叫我師父!”

沈覆青跪在地上,這次他沒再接話。

高長風見他如此堅持便待不下去了,輕哼一聲轉身走。走出不遠,又聽到他在身後說。

沈覆青:“日後小雙要是多有叨擾您,還望師父施加援手。”

沈覆青的話又替高長風在他原本的怒火上多加了把火。他臉色鐵青,側頭看到他這往日高高在上的徒兒此時跪在地上,肩膀上還沾著骯臟的泥點子,哪還有之前穩重的模樣?

高長風怒道:“他要是死了更好!”

沈覆青將頭擡起來,漆黑的眸子裏放的是高長風遠去的背影。

他知道他這師父是個嘴硬心軟的人,今日的出言不遜惹惱了他,更何況是他一意孤行的決定,心裏更是添了一把大火,說出這樣的話也怨不得他。

只不過假以時日,沈覆青依舊相信,要是小雙到走投無路的那天,高長風不會坐視不管。

自那個冬日,高長風再也沒有來過這個院子。

等天越來越冷,沈覆青的身體卻日益消瘦。

沈勿歸最開始發覺的是在某一天,沈覆青獨自守在火爐旁。一坐便是一整日,手裏不知在摸著什麽東西。許久,等火爐裏的木炭熄滅。他恍惚夢醒,軀體猶如蓋了一層冰塊,五臟六腑都快凍僵了。

沈勿歸及時過來,將火爐添上木炭,同時看見了他被傀絲侵蝕的掌心。

“你這是幹什麽!”彼時,沈勿歸抓住他的手,端在眼前查看。

沈覆青沒有力氣,抽不回來手,只道:“你應該清楚。”

他告訴沈勿歸:用自身肉體作為培養皿,淬煉心臟。等時機成熟,一顆完整的心臟,被傀絲豢養,就算寄生在傀儡身上也能跳動。

——他要以命換命。

沈勿歸並沒有阻止他。

他松開沈覆青的手,對方又坐回了椅子上,這會居然弓著要,悶悶地咳嗽。

“到時候你不要跟他說。”沈覆青告訴沈勿歸:“京中形勢應當是往好的方向發展的,唯獨被困在松夷的妖族被永遠驅趕外境,他們不下山還好說,可哪有妖甘願呆在這小小的松夷山?”

沈覆青斂下嗓音,整個人變得輕飄飄,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火融化成灰。

他說:“楚將軍一心求得無戰,守安穩的邊疆,我亦是如此。”

沈勿歸忽然明白他要幹什麽。

“小雙應當是想回去的。”沈覆青將目光放遠,說:“我帶他去義扶,找楚懷忠。”

義扶,所有事件發生的地方。沈勿歸沒想到沈覆青居然主動提出前往義扶,還是去找楚懷忠?

說到做到,沈覆青當天說完,第二天一早便收拾行李出發了。

他花錢雇了馬匹,等打理好一切,他從房間裏把絳抱出來,和當初抱他出院子的動作一模一樣。

沈勿歸守在門口,和高於一起,見他出門有些吃力,伸手接過,結果被他躲開了。

“不必,我來吧。”

沈勿歸伸手的手落在半空中,高於暗自退遠了些。

沈覆青此刻的臉色青白,唯獨抱著絳的手臂有力,懷裏的人被他護得穩穩當當。

今早,沈覆青起得很早,給絳穿好衣服。厚厚的衣裳把懷裏的人兒裹得嚴實,一點風也透不進去。

出發前,天邊的晨曦冒了出來,如浸在橘黃色裏的染坊裏。

沈覆青抱絳上了馬車,他呼出一口熱氣,霧蒙蒙的。等放好了手邊的人,便搓熱了手,把絳垂在膝蓋上的手撈過來暖和。

一邊揉一邊和後面上來的沈勿歸說話。

“冬天,他的體溫總是偏冷。”他頓了頓,說:“不管是在以前還是現在,總歸別讓他凍著,不然皮膚弄壞了就不好了,如果有時間,便在冬天用我研磨好的草藥給他泡腳。”

一路上,沈覆青沒顧忌身旁有高於,專心致志對沈勿歸說,話斷斷續續的,唯獨離不開絳。

沈覆青:“屋子裏時常生著爐子最好,你要是不嫌棄也可以陪他睡。”

他補充:“他很乖。”

這時捂著嘴咳了幾聲,話便斷在空中,沒人敢接。

沈勿歸坐在他的身側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一直到沈覆青咳嗽,盯著他的視線抖了抖,才發覺沈覆青從始至終都握著絳的手。

“你呢?”沈勿歸忽然問:“你去哪裏,絳睜眼時看到的不是你,他會不會覺得你把他拋棄了?”

沈覆青難得沈默,很久沒說上話來,這跟剛才囑咐沈勿歸的時候仿佛換了一個人。

他依舊在按壓絳的手,力道非常輕,直到他順著那截手腕往上摸,一直停在那塊他紋下的紅色花紋處。

“我嗎?”他說:“你不是會陪著他嗎?”

不,沈勿歸不會。他會跟著沈覆青的離去消失不見,而後絳睜眼醒來,見到的都是陌生人,也不至於在棺材上等那麽久。

沈覆青很久才說,在馬車的顛簸聲中,語氣飄忽:“他要往前走的,就算沒有遇到意外,我也不會一直陪著他。”

沈勿歸問:“為什麽?”

沈覆青:“因為李夜軒憎恨妖族。”

他去上京為的就是這個,甚至想要憑一己之力,將妖族的地位扭轉過來。

不多時,馬車行駛進城。到達城門口,接引他們的是楚懷忠。

楚懷忠立在城門口,風襲過他的鎧甲,堅硬無比。昔日的少年將軍在這場迷境裏,保存了他的意氣風發,整個人栩栩如生,一如當年的英勇氣質。

他看到沈勿歸他們三人下來,連忙吆喝,帶往城中的府邸裏。

去往的路上,城中府邸安然依舊,中央街的熱鬧更甚,就算是在白天也人來人往。

五人擠在這其中,步子難免慢了下來。而在這當中,最惹人矚目的還是沈覆青。

他們三人自進城便沒有乘坐馬車,絳沒有行動能力,只好由沈覆青抱著身前。

就是因為抱在胸前才這般奪目。由人抱著還好說,可絳身穿紅衣,再加上臉色蒼白如紙,瞳孔裏的眼珠更是病態的白玉。

不少擠在身側的人看到都倒吸一口氣,紛紛遠離。

久而久之,身側擠的人居然少了許多。

沈勿歸暗自註意,心道這樣也好,也難免有些人擋著路。

等人流稀少,楚懷忠帶他們來到一座府邸,越接近沈勿歸越覺得熟悉。

直到高於說:“這是我們在上一個迷境裏落腳過的府邸。”

沈勿歸低聲回答:“是。”

等靠近,沈勿歸在門口見到一抹藏藍的身影,那人臉上戴著一頂白面具,立在門口,姿態挺拔,而腰側掛著一把他熟悉的短刀。

這不是常恩澤難道還有其他人?

楚懷忠見到他,說道:“你怎麽出來了?”

常恩澤的目光從沈勿歸和高於身上移開,見著楚懷忠,回道:“看你許久沒回來,就出來等了。”

楚懷忠:“冷不冷?快進去別站在門口吹風了。”

常恩澤點頭,轉身進去。

四人一同進去了。

楚懷忠早先知道沈覆青會來義扶的,已經收拾好了房間,他念在絳行動不便的份上,並沒有多問。

“今日路途奔波勞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也不急。”

楚懷忠送他們到門口,推門讓開一條路。

“小沈師傅的臉色實在不好,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難事。”楚懷忠沒忍住問。

沈覆青:“多謝款待,無事,只是近來勞累居多,歇息一晚就好了。”

他頓了頓,撿起剛才的話繼續說:“楚將軍既然說明日,那便明日再商量也不遲。”

“那是自然,楚某有的是時間。”楚懷忠準備告辭,“兩位的房間在隔壁,有事讓府裏的丫鬟喚我就好。”

“好。”沈覆青。

楚懷忠轉身走,立在身側的常恩澤並沒有動,他也就停了腳步。疑惑順著常恩澤的目光落在身側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沈勿歸身上。

常恩澤扭頭對楚懷忠說:“我跟他說句話。”

楚懷忠了然,並沒有多問,只是驚嘆:“兩位居然認識?”

這次沈勿歸回答:“嗯,之前見過一面。”

楚懷忠沒有摻合,真就轉身走了,沈覆青也擡腳進了屋。

而門口的兩人,兩兩對視,盡然一笑。

“走吧。”常恩澤對他說:“換個地方聊。”

高於擡腳想跟,沈勿歸攔著他,說:“看著屋子裏的兩人。”

高於點頭,落在身後,看著兩人遠去。

院子裏的修整明顯比上個迷境的還要繁華。來往經過身側的丫鬟也更像被主人附上血肉,臉色就算是蒼白也不是如病態的清灰。肢體更似活人,見到常恩澤,微微俯下身子,道了聲常公子。

常恩澤對這座府邸極其熟悉,輕車熟路來到一處幽靜的院子。

院子裏的池塘荷葉開得正茂盛,而池塘邊正坐著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道人影背對他們倆。他細嫩白皙的手落在水裏,攪起不大的水花,一不小心,動作稍微大一些,就讓袖子落在了水裏,可衣袖主人絲毫不在乎,依舊沈溺在此,沒想撈回來。

沈勿歸兩人的腳步靠近,坐在池塘邊的人兒這時回過頭,一雙暗紅色的眼眸千年萬年都不曾變過。

沈勿歸靠近的腳步一頓,魚兒在池塘裏噗通一聲,躍過水面,取得夏日的光景。

常恩澤早就走過去了,站在絳的旁邊,手裏緩緩摘下白面具。

他勾唇一笑,“怎麽?那麽多天沒見,激動得忘了怎麽走?”

沈勿歸不理會他,邁下石階,底下的腳步忽然變得踉踉蹌蹌,朝絳奔過去。

同樣,絳不消片刻從池塘的邊緣跳下來,到最後跑起來,撲進了沈勿歸的懷抱裏。

“你怎麽在這裏?”沈勿歸沙啞聲音問。

“不想見到我嗎?”絳問他,雙手緊緊環抱著他。

“不是,我很想。”沈勿歸立馬否認,說:“很想,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你了。”

絳嗯了一聲,沒再說話了。

沈勿歸抱著他,越抱越緊,越來越不安,匆忙松開手,發覺絳的唇色極其蒼白,好像隨時昏過去。

“你怎麽了?”沈勿歸問,捧過他的臉,端在眼前仔細,心疼地觀察。

“為什麽會這樣?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絳把手輕搭在他的手臂上,搖頭,“不會,沒有不舒服。”

沈勿歸反握他的手,他的手抓進了懷裏,“你的手太涼了。”

他這會想起沈覆青之前在馬車上囑咐過他的,想著破解了這道迷境,出去之後要好好給絳補補身子,養好氣血。不能像現在這樣,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

“真的嗎?”沈勿歸眼裏放的全是絳如白紙的臉,擔憂問:“等出去就好了,等出去會有辦法的。”

眼看他們兩人繼續聊下去沒完沒了,常恩澤輕咳一聲,打斷他們的談話。

“時間應該足夠你們敘舊了。”他踱步而來,停在三步之外。

沈勿歸收斂情緒,握著絳的手藏在懷裏沒松開他。

“先坦白的人應該是你。”沈勿歸收了表情,厲聲說:“為什麽戴著面具,為什麽要偽裝已經活了千百年的人?”

常恩澤微微一楞,旋即捧腹大笑。

“什麽時候發現的。”他問。

“楚懷忠。”沈勿歸暗暗捏緊了絳的手,慢慢說來:“一開始絳和我說過,你見到楚懷忠的時候,他已經被釘在棺材上。他已經死了,不過現在你又戴著白面具出現,那麽之前的軌跡都得推翻重來,你不是這個時間點該出現的。”

沈勿歸說:“我從來沒有否定過絳對我說的話,由此可看,你應該是想在我不清楚的情況下偽裝成前世幻化的身體,可你不知道,其中有一個你忽略的漏洞。”

他說:“青水臨。”

常恩澤並不打斷,挑眉說:“你繼續。”

沈勿歸:“我想,在上一個迷境裏,你改變了青水臨的記憶,或許在那個時候,你已經開始動手改變迷境軌跡了。但你做的這些沒有圓完整,因為現在,青水臨代替了你偽裝軍師的一職,從始至終,在千年前的軌跡裏,從來沒有你常恩澤的影子!”

沈勿歸問他:“常恩澤,或許你的原名也不叫這個。”

常恩澤沒回答這個問題。瞥了一眼被他護在身後的絳,眼神裏似乎在譴責他為什麽把自己的底牌透露給沈勿歸。

沒想到這像是踩到了沈勿歸的貓尾巴,一下子把絳藏在身後。

“你別想讓他再說謊話,他能夠為你做的,便是這第二個迷境!”

常恩澤收回目光,無奈攤手。

“是又怎麽樣?”他退後幾步,退到了池塘邊,一屁股坐在池塘邊緣上。

“可是為什麽?”沈勿歸說:“想必之前高長風說的技藝不精導致傀儡異變這事也是半真半假。”

他說:“這跟本不是技藝不精,而是蓄意為之,你的目的是什麽?楚懷忠?”

沈勿歸腦海裏的想法一閃而過,快到抓不住。

“沒有為什麽,不想做鎮守四方的傀儡師了,我只想為永遠被困在這裏的冤魂尋求一場美夢,不行嗎?”

常恩澤那副懶散的樣子,沈勿歸就知道他一直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說出來的話也是飄飄然,毫無重點。

沈勿歸抓不住他的把柄,但一想到楚懷忠。

楚懷忠……

楚懷忠看常恩澤的眼神,以及對待的方式,這其中或許有破解。

而此時,身後的絳撓了撓他的手掌心。

沈勿歸在這一刻恍然大悟,眼前迷霧散盡,竟引領他來到正確的回答。

“因為楚懷忠。”沈勿歸說:“也因為你的愛意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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