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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拜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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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拜夫子

花燈很快就修好了。男人將油彩用毛刷糊在紙上,最後一步點上眼睛。再用蒲扇把油彩吹幹,同時裝上提手,遞給絳。

絳等久了有些昏昏欲睡,彼時強撐意識,看到男人走過來,立馬從瞌睡裏跑出來,驚喜地接過花燈。

“修好了!”他雙手捧過,小心翼翼左右查看,“好像變漂亮了,謝謝!”

“不客氣。”男人手上粘了很多油彩,五顏六色頗為滑稽。

沈勿歸見他毫不在意把手上的油彩抹在衣服上。

青水臨敲他的手,“註意幹凈,別什麽東西都往身上抹。”

男人笑道:“我這不是習慣嗎?一時沒控制住。”

習慣?這個下意識的舉動和高長風一摸一樣。

沈勿歸眼底晦暗,視線一直落在男人身上。

就是因為與高長風相處久了,他才能從對方的一舉一動得出猜測。如此明顯的舉動,這讓他怎麽說服面具底下的人不是高長風?

同時他又想起來,在被高長風撿回去的時候,對方的容貌好像一直沒有發生變化。從前不覺得奇怪,潛移默化中,他好像也在認同對方,似乎可以一直保持這樣的容貌。

可他分明就是一個普通的傀儡師,怎麽可能擁有無法衰老的身體?

難道,這和傀絲有關系?

沈勿歸沈思,臉色徹底冷下來,一副想要殺人的模樣。

身旁的青水臨以為他還有哪些地方不滿意,連忙問道:“是還有哪裏不滿意嗎?”

絳的目光從修好的花燈上移開,回頭就見沈勿歸又露出剛才在廊道上的陰郁,心裏咯噔一聲。

不會又是想起什麽不好的事情吧?

於是連忙晃他回神,“我們走吧,花燈已經修好了。”

“這位公子,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這時男人在身後冷不丁開口,面具下的狐貍眼不再是輕佻,反而異常認真。

這會可把絳嚇得不輕。

該不會兩人真認識吧?來之前他也沒具體了解沈勿歸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剛才在鬧街上,要是對方告訴自己名字,不然連他叫什麽都不知曉,這也太大意了。

“不認識。”沈勿歸沈聲,冰冷的目光掃過他又恢覆平常。

男人哈哈笑著,也不在意,“那應當是我認錯了,你和我徒弟的樣貌有些相似。”

青水臨像是習慣他經常認錯人的眼神,不在意隨口道:“你上次見到我帶回來的人也是這麽說的,怎麽現在還扯你徒弟來了?你可別把他們倆嚇著。”

他慢悠悠飲了口茶水,揮揮手,“天色不早了,兩位公子滿意的話還是盡早回。”

沈勿歸拉著絳走出,後面又停步,似在極力壓制心底的疑惑。最後回頭,冷聲問道:“冒昧問一句,你的徒弟喚什麽?”

青水臨和男子皆是一怔,隨即停頓片刻,還是回道:“姓沈。”

沈勿歸指尖一僵,身軀溫度驟冷。

他聽到男子緩緩說:“名——覆青。”

——

“我們要快些,大門前肯定有守衛。守衛要是知曉我半夜回去會告訴我爹爹的。還是偷偷走後門吧,或者翻墻過去?”絳一直在嘀嘀咕咕。

忽然,黑暗中前方悶頭走的高大身影猛地停下,他沒來得及停下撞在他堅硬的後背,痛呼一聲還不忘護著手上的花燈。

“怎麽停下了?”他看著沈勿歸的面色全藏在黑暗中,漆黑的瞳孔不知在想著什麽。

怎麽回事?絳說了那麽多,他一句話也沒聽進去?

剛才出來時,想著自己多說一些,吸引他的註意力,或許就不會想別的令他痛苦的回憶了。誰知道沒有任何作用,還變得越發嚴重。

要不然——給他找個大夫看看?不過還是要偷偷的,不能被他知曉。

這麽想著,絳也不多詢問。含糊其辭越過他往前方走,催他快點跟上,手上捏的花燈提手染了一層汗。

不多時,腳步聲不急不緩落在身後,一直與他保持距離。絳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小心思,回過頭來,又見沈勿歸恢覆平常。

這是又好了?

“你怎麽了?剛才那人喚的名字是你認識的人嗎?”絳還是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小心詢問。

何止認識,沈勿歸都懷疑男人嘴裏說的那個人會是千年前的自己,不過這也太荒唐了。先不說男人是不是高長風,他能在千年前的迷境中見到他就該奇怪了,那麽他還能聽信他的話?

沈勿歸雖然有自己的理智,可在這個變化無常,且沒有高於的陪同下,他的思維就一直滯留在原地,對不可置信的事實不敢再狂妄下決定。

也許是先前迷境之中失敗得來的陰影,他的每一步都必須走得十分踏實,不容任何錯誤。

就這樣,兩人雙雙沈默,他罕見地沒回答絳的疑問,一直落在後面,不遠不近地跟著。

一同來到絳口中說的後門。其實算不上門,而是比前院還要矮上一些的圍墻。

絳輕車熟路從角落裏翻出一個竹簍,卷了卷衣擺,把竹簍靠在墻頭上,觀察好高度,踩上一只腳,嘗試穩不穩。

他壓低聲音喚楞在原地的沈勿歸,“我們小聲些,翻墻進去。”

沈勿歸板著一張臉走近,皺眉扶在他的側腰,以防他不小心掉下來。

“你先下來。”

“啊?”絳的手扒在圍墻上,高高舉起,身體搖搖晃晃。

沈勿歸實在不放心他這樣爬上去,兜著他的腿彎,沒等他反應,手臂收緊一用力,就把他從上面抱下來。

彎腰將他放在地上,待他站好又著手弄好他的衣擺,轉身自己上去。

還不忘對他說:“你在下面,等會我拉你上去。”

絳腦袋發懵,沒從被他突然騰空抱起的舉動中緩過來。

等再次擡眼,沈勿歸已經側坐在圍墻上。他懶散地擡著一只腳,姿勢隨意,看起來冷若冰霜。然而在絳望過去的時候,他的聲線又是一如既往的柔和。

他的聲音如明月般,是無盡的綿意,“楞著幹什麽?過來,把手給我。”

他看見對方的一雙大手有力,在搭過去的那一瞬間,掌心的溫度一直傳至全身,以至於臉頰也跟著熱起來。心臟好像一直被莫名的情緒充盈,變得暖洋洋。

“臉怎麽紅了?”沈勿歸見他埋著頭,花燈也顧不上保管,伸手接過,“小心些花燈,等摔壞了你又得哭鼻子了。”

誰會哭鼻子了?

絳一時臉氣鼓鼓的,坐在圍墻上,風一吹紅衣飄蕩,與後背的黑發糾纏不清,如同攝人心魄的鬼魅。鬼魅姣好的面容卻不是撫媚,他白皙的面孔五官柔和,一雙明亮擾得沈勿歸留戀的眼睛眸光流轉,而在眼尾之上,亦然是他熟悉的紅色印記。

如火芯,卻又是落在冰雪之中的紅梅。它耀眼又倔強似得傲嬌。

沈勿歸心頭猛地一軟,之後是無盡的暖意,一同驅散了剛才的不安和焦躁。

他縱身跳下,穩穩當當落地,轉身仰頭伸出雙臂,朝絳道:“下來,我接著你。”

絳的腦袋裏像炸開密密麻麻的煙花,響起很吵又很刺耳的雜音。他在想: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壞了?怎麽會那麽吵?

沈勿歸身形修長,雙臂有力,就算一只手提著花燈,絳也不必懷疑他會讓自己摔倒。

他會穩穩當當地接著自己的,並且在落地之後,還會將他弄亂的衣服和頭發整理好。

於是,他一刻也沒有猶豫,毅然往下跳,直到撞在對方漆黑的眸子裏,發出刺眼的火光,再劈裏啪啦地響起木材燃燒的聲響。

殊不知,其實早已燒著的是他常年處於冰冷無法劇烈跳動的心臟。

絳帶他避過院子裏的守衛,一直來到自己房間,待進去後又急忙關上門,輕呼一口氣,癱倒在床上。完全不避諱沈勿歸,肆無忌憚伸了個懶腰,睡意立馬湧上來,眼睛都睜不開。

“怎麽不脫鞋就睡了?有這麽累嗎?”沈勿歸坐在床邊,替他脫去鞋襪,卸下發繩蓋上被子。

只見他一雙眼睛耷拉著,長睫微顫。聽到沈勿歸問又艱難地睜開眼,不消片刻全部闔上,不再理會。一往裏滾,留給他的就是一道背影。

沈勿歸微嘆息,卻也隨他去了。

窗外月光傾灑,最後跳在絳隨意搭在床邊的手臂上,像披著光暈的精靈。他的十指白嫩,簡直是個不沾陽春水的少年。

他的目光一寸寸掃過絳沈睡的臉頰,之後是脖頸,往下便是呼吸起伏的胸膛。那裏有一顆跳動劇烈的心臟,在圍墻上自己接住他的時候,就能明顯感受出來。

心臟的跳動是如此鮮活,真實。

然而,最讓沈勿歸想看的還是他的手臂。

之前布滿猙獰斑點的模樣在他心底留下不可磨沒的陰影,那麽現在他撩開袖子是不是就能見到完好無損的皮膚了?

沈勿歸按耐不住,等再次回過神,手已經搭在他的手臂上,指尖顫抖勾起紅衣一角。

緩慢而又溫柔地掀開,像是對待寶藏,在見到潔白無瑕毫無傷痕的皮膚後,露出滅頂的欣喜。

可這道欣喜往後,是噬骨的痛意,為他編織了一道沒有盡頭的黑洞,泛出陰冷,一直要吞噬了他全部體溫。

沈勿歸一直看著,眼底被燒灼,變得通紅一片。

黑洞裏藏著的,是他的心疼。

溫熱潮濕的吻最後落在絳的手臂上,之後停留許久,一滴灼熱的水觸碰到他。吻隨之離開,連同那滴水溫一起,慌忙消失。

———

清晨,絳被一道急促的敲門聲吵醒。

“公子?該起床了,今個大人為您從外頭請來一位夫子,教您落下的功課,這會應當快從前院過來了。”門口敲門的是丫鬟小喜,聲音輕柔頗為耐心。

未等她敲第二次,門嘩啦從裏打開。

絳頭頂上的黑發亂蓬蓬,眼睛還沒睜開,皺著一雙好看的眉毛,不可置信問:“你說什麽?”

小喜推他進去,拿過衣架上的衣服,把他按在銅鏡面前,“洗漱完,大人讓您趕去前院。我跟大人說您昨夜溫習功課到半夜,還沒起呢,所以我們動作要快些。”

絳大呼,轉過頭來,“你應該早些告訴我!”

小喜又將他的肩膀轉了回去,“公子不要亂動,我們還能快些。”

她喚來其他丫鬟一起幫他洗漱,一陣兵荒馬亂過後,總算能夠出門見人。

絳腳步微亂,小喜跟在他身後陪他一同去,還不忘叮囑:“公子,不可著急,我教您的又忘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雙手垂著身側,腳步變得從容,不見輕浮,想起什麽問身後的小喜:“今早你有沒有見著一個身穿黑衣從我房間裏出去的男人?”

“公子又在說什麽?”小喜不禁困惑,他什麽時候又在房間裏面藏人了,“公子,下次不可以隨便往府裏帶人,就算是動物也不行。”

絳松口氣,小喜應當不知道沈勿歸從他房間裏面出去了。

不過早上沒看到他,昨天晚上實在是太困了,沒管他直接睡過去,不會半夜走了吧?

想到此,他心裏一陣落魄。

小喜:“到了公子,小心臺階。”

絳迷糊答:“好。”

長袍礙腳,他又像從前那般,踩著自己的裙擺,驚呼一身,眼看著就要以臉著地,便破罐子破摔閉上眼,準備迎接疼痛。

這時一雙溫熱的手掌握上他的手腕,隨即聽見對方輕笑一聲。

“還沒拜師呢,就迫不及待給我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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