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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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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



尼祿在科研前哨停留了整整三周。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因為那名為“聖洛斐斯”的生命體, 自始至終只跟尼祿一個人交流。

前哨科學官常常會看見,皇帝陛下將椅子放在透明的幕墻旁邊,一邊與那異星生物溝通, 一邊聆聽記錄。

而長發及踝的白發戰士,則席地坐在幕墻另一邊的地板上, 擡著那張完美無瑕的臉, 認真回答陛下的每一句話。

“我收到了你們的求援信號。”

聖洛斐斯告訴尼祿, “人類無法返程, 但卻依然義無反顧地駛向宇宙深處。我對他們的做法感到好奇,才想要試著回應他們的願望。”

尼祿看了看他,同時耳麥裏的狼騎,也給主人帶來了確切情報。

“三年來, 帝國的確有數千艘勘探艦失去聯絡。其中最遠的失聯位置, 在帝國百萬光年之外。”

過了幾天, 聖洛斐斯突然又告知尼祿另一條情報。

“尼祿, 還有一件事, 我忘記要告訴你。”

他註視著尼祿,眼神既像是在期待自己的命運,又像是在畏懼, 畏懼尼祿即將作出令他痛苦的決定,

“是我創造了蟲族。如果你分析蟲族的屍體,會發現我們基因相近。”

尼祿記錄的光子筆微微一停。

他換了一屏記錄, 又仔細想了想, 轉頭問:“怎樣創造的?”

聖洛斐斯怔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將再一次面對“是或否”的極端問題,也將迎來人類或震撼鄙夷、或如願得逞的眼神——但都沒有。

環繞哨站的科學官席位中, 的確發出了一陣很大的議論聲;

畢竟三年的蟲族戰爭裏, 帝國確實失去過太多人。

但尼祿說了聲“肅靜”。

然後, 他又看向聖洛斐斯:“你是怎樣創造蟲族的?”

“我不太了解人類,尼祿……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嗎?”

“是的,非常重要。”尼祿說,“對帝國來說,這件事將可能成為我們彼此誤解的隱患,並被有心人利用。所以,在我們建立溝通的初期,我要得到一個高度清晰的事實。”

聖洛斐斯盡全力解釋蟲族在創生之柱的誕生過程。

中間夾雜了大量人類難以理解的高維名詞,但能被選拔來科研前哨的,全都是最精銳的科學官和語言學家。

在尼祿的指示下,他們用全息技術制作模擬動態,一版又一版讓聖洛斐斯挑選,最終得到了更準確的信息。

“……蟲族種群,是基於‘創生之柱’的現實混沌性中,從聖洛斐斯這種生命體的進化鏈末端,自發誕生的物種。因此,它們會擁有部分聖洛斐斯的基因特性,譬如與聖洛斐斯相似的精神力,盔殼構成與聖洛斐斯的鱗甲組織相近等。

“聖洛斐斯自稱,為了回應人類的願望,他才降臨至此。他也將‘創生之柱’的坐標告知我們,帝國的勘探艦隊已經開始向深空出發。”

在議事廳裏,尼祿將兩周來的溝通記錄全盤托出。

大廳裏滿滿當當,除了家族成員,還有帝國各領星的統帥、最高行政官員,各領域的科學官。

大家抱著光屏,認真聆聽皇帝陛下的決定。

“我認為,對在戰爭中支援過帝國的盟友,帝國理應抱有最基本的尊重與感激。如果後續的溝通結果樂觀,我甚至可以嘗試帶領帝國,與聖洛斐斯所在的高級文明,建立起互惠合作關系。”

尼祿指尖慢慢點著桌面,一邊思忖著,一邊將帝國往後與聖洛斐斯共存的方針,一條條告知眾人。

“暗物質宇宙是人類從未涉足的領域。我非常期待在聖洛斐斯的故鄉,會出現能使人類科技迅猛發展的機遇。”

“是的,陛下。”

尼祿又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沈穩,“但另一方面,既然要與百十倍強大於我們的文明生物結交,我認為為帝國有必要準備充足的後備方案。加大對科技研發的投資,升級更強大的武器和防禦系統,無所不用其極地縮小我們與高等文明間的差距。

“倘若有一天,聖洛斐斯或他背後的文明,決意選擇踐踏帝國的尊嚴,成為帝國的威脅——我當然希望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帝國必須要具備確保國土和人民安全的實力。”

“遵命,陛下。陛下英明。”

埃利諾:“聖洛斐斯是否向帝國提出過什麽要求,陛下?”

尼祿頓了頓,面上浮現出一點點古怪的神情。

他往下滑動溝通記錄,找到他問過聖洛斐斯的同一個問題。

對方當時金眸閃閃,只是望著他回答:“我想要你,尼祿。”

“請更準確且清晰,聖洛斐斯。”

“我想要你成為我的夥伴。”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雙金眸莫名下移,落到尼祿的小腹部位,“……即便跨越人類的壽命和時間。”

他沒懂對方的目光是什麽意思。

只是在經過無數次討論和計劃後,尼祿公開向整個帝國,介紹了人類的盟友。

“……基於帝國與聖洛斐斯的友情,聖洛斐斯將與人類締結永久友好條約。但作為帝國的君主,我仍想要向我的人民倡議。”

在戰後演講中,尼祿沒有忘記壓制想將聖洛斐斯追捧為神的勢力。

一旦宗教成形,皇室與聖洛斐斯都會逐漸變得被動。

為了帝國的長遠未來考慮,他準備從一開始就切斷這條路。

“倘若你們心中,仍記得那些為捍衛帝國而死的戰士,記得三年來為拯救帝國前仆後繼的各界英烈,你會發現,將聖洛斐斯看作人類的導師與友人,遠比將他當做為人類解決一切的神更加妥當。我無條件信任人類的潛力,終有一天,我們將與我們的盟友真正並肩。”

聖洛斐斯自由地生活在帝國邊境。

他起初是想直接在尼祿的寢宮搭窩,但就算是異星種族,也得遵從皇室的規矩。

於是最終還是被安置在國境線上的一顆鄰星,RX-08上——當然,為了安全起見,RX-08星球周圍還是會有大量科研觀測前哨,且距離帝國的居住星系有一定距離。

雖然躍遷距離很遠,但為了更密切的交流需求,皇室建立起能夠直達鄰星的通道。

聖洛斐斯堅守他只跟尼祿交流的設定,讓一批又一批語言學家鎩羽而歸,再加上他又適時找機會展露自己的治愈能力,尼祿於是開始頻繁與他見面。

“我知道帝國已經接受過你的諸多援助,也知道不該得寸進尺。”

尼祿從猩紅跳下。他的王袍意氣風發地曳動著,將一份重要提案交給聖洛斐斯。

“但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能幫助我們訓練出一批擁有安撫能力的Omega。就像我曾從你這兒獲得的啟迪一樣。”

“你可以讓我同時治療所有人,尼祿。”

聖洛斐斯試探著說,“比如定期召集一個集會,然後將需要治療的軍人集合起來……”

“我有自己的考量。第一,我認為那對你不公平。你是帝國的盟友,不是用來排解人類疑難雜癥的醫療工具。”

尼祿說,“第二,我很想看看人類的潛力能挖掘到什麽程度。過分依賴你的能力,對你、對帝國,都不會是一個長遠決策。”

等到Omega精神力訓練基地搭建完成,尼祿親自護送第一批Omega幼童進入RX-08星球。

他很重視這個關系人類未來的教學項目,甚至在星球上給自己安排了一個臨時行宮,只為了得到精神力訓練的實時進度。

而聖洛斐斯還真沒見過這麽多人類幼崽。

幾根閑不住的共生體觸肢,頓時彎起來,把幼崽們戳得滿地亂滾。

“聖洛斐斯。”

尼祿看不到觸手,但只要聽到幼崽尖叫,連頭都不用擡,便徑直出聲警告。

聖洛斐斯強迫共生體們收回,但不管他現在用多麽冷峻的面孔示人,共生體們總是喜歡暴露他的潛意識。

看見尼祿在忙工作,觸肢們又立刻咕湧著去纏他手腕。

“……聖洛斐斯。讓你這些——”

尼祿一扯開觸手,觸手在空中扭了扭,便故意把另一個幼崽推了個狗啃泥。

銀發皇帝立刻彎身,將幼崽抱起,然後便面無表情地看著聖洛斐斯。

觸手們如願以償,從大腿到腋下,歡歡喜喜纏了皇帝陛下一身。尼祿也沒再去扯。

“尼祿,我的確沒辦法百分百控制它們。”

“哼。你猜我會信麽?就像貓科動物說它們不能百分百控制自己的尾巴?”

“事實就是如此。我們只是共生關系,並非一心同體。而且小貓就是不能控制自己的尾巴。你送我的白貓就是這樣。”

“那麽盡可能不要傷害帝國的孩子。他們要在這麽小的年紀為人類精神力事業獻身,我對他們負有照管責任——聖洛斐斯,我再次警告你。”

觸肢把他從地上舉高高,然後一路送到聖洛斐斯的臂彎裏。

聖洛斐斯一邊不住對小皇帝致歉,一邊快速解著他身上的觸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回就是他自己操控的。

等幼崽們開始習慣在觸肢上滑滑梯,他們又並肩戰鬥了幾次。

當初帝國把聖洛斐斯安置在國境線,主要是為了他與帝國的安全距離考慮。

但聖洛斐斯具有敏銳且強大的精神力,尤其對生命體的敵意格外敏感,有時邊境崗哨還未能作出反應,他就已將人形化去,龐大的本體呼嘯而去,跨越幾千光年去迎敵。

每回當猩紅用光子刃斬落異族入侵者的頭顱,身前往往有十幾肢觸手在為他抵禦炮火,另十幾肢則牢牢控住敵人的身軀。

皇帝陛下的警告頻率在逐漸降低,且僅針對他的觸肢不慎弄哭幼崽時。如果聖洛斐斯坐在他身邊,而有幾根觸手不自覺往尼祿腰上纏,尼祿也只是皺皺眉,但不再作什麽抵抗。

頂多有觸肢拱進他衣領時,他會偏頭瞪人一眼:“很冰,聖洛斐斯!”

在這個介於現實與夢幻的“閾境”裏,尼祿是從未失去家人的皇室薔薇,始終意氣風發,只是被蟲族戰爭磨礪成熟;

而聖洛斐斯是幫助帝國的盟友,而不是被聖殿利用制衡皇室的宗教工具。

沒有過多猜忌,無需政治權衡,孩子們常會看見那個白發戰士與皇帝陛下很自然地站在一起。

有時是在討論課程進度,有時是準備迎接不長眼的異族,有時又似乎只是在靜靜凝視夕陽。

RX-08在帝國邊境線,在這顆星球的地平線上,可以窺見包裹帝國的玫瑰星雲。

每當夕陽落下,旭日東升,整片天空和大地,都會籠罩一層淡淡的玫瑰色。

尼祿總是會放下光屏,莫名地註視很久。於是聖洛斐斯就看尼祿。

玫瑰色的晚霞在少年眼裏燃燒,連臉頰和唇角的細絨毛,都被染成了柔和的淡粉色。

當晚霞沒入地平線,暮色便朝整顆星球暗襲而來。

“我在混沌的創生之柱中誕生。那裏的生物無知無覺,對生命、理智和感情也一無所知。很像是這裏的黑夜,但至少你們的黑夜裏還有星辰。深淵是一無所有、絕對貧瘠的。”

當尼祿進一步問起創生之柱的信息,聖洛斐斯坐在基地的階前,跟尼祿談起他的誕生地。

他學會了很多人類語言,表達也變得更加精確,不再像初見時粗獷淺顯。

“在創生之柱沒有光明,沒有秩序,更沒有節律性的日出與晚霞。而我在那裏度過了無法計量的歲月。或許從宇宙誕生起,我就已經在那裏了。在深淵裏,生命更像一種負擔。”

尼祿:“你在創生之柱沒有同類麽?”

“如果是生物意義上的同類,我有很多。”

聖洛斐斯眼神很淡,一根觸肢在尼祿的指尖上纏著,

“深淵生物證明生命存在唯一的方式,便是吞噬和廝殺。我們通常不與彼此交談。在那種地方,任何話語都不會有回聲。在很久以前的一段時間裏,我曾一口氣創造了很多文明,並期待其中可以有人聆聽我的聲音。

“但它們做不到。我嘗試過引導,它們只是很難擺脫深淵生物的習性,向我發起進攻,並吞噬了我的一半身體。於是後來,我不得不把它們殺光。我記得我曾將最後一個種族留下的最後一個孩子抱在懷裏。但它吃了我的一根共生體。所以我也只能把它殺掉。”

尼祿將臉轉回地平線的方向。

他沈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思忖著什麽。

“跟你描述中的深淵生物相比,”

他說,“你的確很不一樣。”

少頃,少年君主站起身,並將滑溜溜的觸肢一拽。

“跟我來,聖洛斐斯。”

猩紅身後跟著龐大的異星生物,呼呼地繞著星球轉了半圈。

離開星球的暗面,恒星的光芒便又重新朝他們揮灑而來。

尼祿帶聖洛斐斯,往邊境外挪動了幾光年。

於是壯麗的玫瑰星雲,包裹數不勝數的星光,如畫卷般鋪陳在宙域中。

聖洛斐斯不明白他要做什麽。

於是分出一根觸肢鉆進駕駛艙,光點凝聚,徑直在猩紅的艙裏化出人形。

駕駛艙很狹窄,他的人形軀殼又高大修長,一下就把小皇帝擠扁在駕駛座上。

“……回去後我會讓禮官狠抓你的禦前禮儀,外星人。”

尼祿用力推著那副冷硬的鱗甲,半張臉蛋都變了形,“到外面去!”

“但在太空裏,我聽不見你的聲音。”

“拿上通訊耳機。然後到外面去!”

聖洛斐斯只好又被趕回太空裏。

但他沒有收回人形軀殼,而是站在猩紅的肩甲上,一頭雪白長發,在無重力的太空裏自由漂浮。

猩紅花了整整一天時間,帶著這位異星盟友在帝國群星間穿梭。

他們從繁忙的曲速通路旁掠過,在擠滿尖叫圍觀者的甲板艙窗前停留,補足能量,又追著帝國最明亮的紅巨星,一路前往富饒的南境。

猩紅對帝國每一條通路都了然於心,從南境群星間呼嘯而過後,它又把聖洛斐斯帶往荒涼卻物質豐富的西境。

在巨大的宇宙空洞前方,漂浮著數不勝數的寶石星球,當猩紅從這些星球的大氣層飛速穿過,鉆石的粉末便劈裏啪啦打在聖洛斐斯臉上。

他們將那玫瑰星雲從裏到外、前前後後,從各種角度瞻仰一番。

“你想要讓我看什麽,尼祿?我還是不明白。”

“只是讓你看看我的領地。既然你向我描述了你的故鄉,我認為我也該禮尚往來。畢竟,如果你願意長久跟帝國保持友好,我就會努力讓它成為你的新故鄉。”

雖然只能聽到聲音,但聖洛斐斯可以想象到,少年皇帝在說這句話時,臉上會有怎樣傲氣的笑容。

他如此熱烈地愛著他的帝國。

即便被修改了記憶,這一點也不會改變。

“在我的帝國,生命不會是一種負擔,而是人類短暫輝光的見證。你可以盡情在帝國尋求存在意義,向我偉大的子民尋求一個答覆。我以皇帝的名義承諾,你不會失望。”

猩紅的腦袋側邊,亮起一個光屏。

光屏裏的銀發皇帝唇角勾勾。

“往後,你的話語若沒人聆聽。

“我會給你回聲。”

聖洛斐斯只是看著他。

他的漆黑鱗甲,在外太空的嚴酷環境下,蒙上了一層冰霜。

但他並不是懼怕嚴寒的種族。

恰恰相反,鱗甲下包裹的人形軀體,正在微微燒灼著發燙。

你永遠不會知道。

我多麽希望在第一次降臨時就能遇見你,尼祿。

他心想。

以我未曾被暗物質碎片扭曲過的意志。

以我未曾被人類之卑劣玷汙過的目光。

可是精神觸角的另一端卻在此刻顫動。

聖洛斐斯離開猩紅的肩甲,完美的人形軀殼,重新化作瑩白觸肢。

迎著尼祿不解的目光,聖洛斐斯含糊地說:“我要返程了,尼祿。今天的參觀路程太長,我得好好休息一會兒。”

“是我一直在駕駛猩紅帶你參觀。真掃興,外星人。”

聖洛斐斯以最快速度,回到那顆落滿晚霞的星球。

他在星球上空緩慢閉上眼。而再睜開時,眼前就是死寂的鉛灰艙室了。

負責警戒的共生體與他共享視野。

一頭不識趣的深空巨獸,正在啃噬利維坦的甲板。

白發戰士從觸肢團中起身。

當尖銳如刀的鱗甲,自皮下重新爬滿他全身時,身後層層疊疊的觸肢,也將沈睡的少年重新掩蓋。

對他這種等級的深淵生物,戰鬥總是沒有懸念。

聖洛斐斯沒花多少時間,就把那頭巨獸絞成了無數肉塊。

他返回巨艦的艦橋,從層層剝開的觸肢間穿過。

比起在閾限空間裏與尼祿相伴的日子,這艘屬於現實的星艦太過冷寂,以是他連腳步都加快了許多。

用深淵生物的邏輯表述,尼祿與他的新帝國,其實並不在所謂的“夢境”裏,而是可以在創生之柱轉化為現實的“閾限空間”——縱然它們之間存在很多相似之處,但夢境誕生於腦波,而閾限空間誕生於精神力。

舊人類沒有再來騷擾他們。

不知是尼祿下過死命令的緣故,還是他的大軍足夠難纏。

聖洛斐斯沒有忘記關註清洗人類的情況。

不得不說,舊人類的確是潛力巨大的種族。

當他無限沈醉於尼祿與他的時光時,舊人類中的佼佼者,卻把一枚極小的暗物質碎片發揮到了極限。

至少當他這一次回到現實,眷屬大軍屠殺人類的速度,已經比上次醒來時慢了幾百倍。

帝國的防禦體系被全面修改,而他控制的那幾萬名高級軍官,並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他殘留在人腦中的精神力觸肢,發現這些軍官被完全隔離在防禦系統以外,且做好了嚴密的防自殺措施。

他不由開始反思。他可能確實有點太貪戀尼祿的閾限空間了。導致他對現實的戰況更新不及時。

但是。

(沒用的。)

聖洛斐斯冷冷勾唇。

他的金眸,在艦橋暗處發出寒光。

高等深淵生物的強悍精神力,剎那間跨越幾百萬光年,於創生之柱傳蕩震響。

更多未能成形的深淵生物,一瞬間就被他的精神力侵蝕,轉化為他的傀儡。

爾後它們蘇醒,咆哮,匯聚成黏膩如黑泥的洪流,再度爭先恐後撲向舊人類的領地。

只要他活著,舊人類面對的軍隊,就是無窮無盡的。

而他恰好有長期消耗的耐心和資本。

(把藏匿的人類全部找出來。)

聖洛斐斯冷酷下令,(我說過了。我要的是徹頭徹尾的種族清洗。)

等做完這一切時,他已經穿過黑暗漫長的艦橋,回到利維坦的議事艙。

當一層層柔軟觸手剝開,銀發雪膚的人皇,就靜靜平躺在觸肢纏結的“大床”上。

當觸及床上的少年時。

那雙無機質、無感情的金瞳,便慢慢變得柔和起來。

比起被吊起的姿勢,躺姿明顯讓人類更加舒適。

尼祿無聲無息沈睡著。

雪白濃密的眼睫閉合,靜靜覆在泛紅的眼瞼下。

薔薇花一樣的唇瓣微微分開,眉眼看起來很放松。

然而緊閉的睫毛間,卻似乎隱隱透出一種奇特的白光。

那是他的精神和意志,正被異星生物深度控制的證據。

聖洛斐斯側身坐上“大床”。

他褪去身上尖銳滴血的鱗甲,然後將這具昏睡的雪軀,傾身捧在自己臂彎。

尼祿在沈睡的時候,跟他在閾限空間裏張揚自信的樣子很不相同。

他有太過無辜的睡容,漂亮的銀發隨聖洛斐斯的動作微微淩亂,雪白脖頸微仰在對方的臂彎。

而聖洛斐斯最近在被一個決斷困擾。

他的精神力觸角,全天候檢測著尼祿的心跳和體溫,但依然不能避免意外發生。

有一回,星艦的恒溫功能出了問題,結果在他身邊沈睡的尼祿,險些被當場凍死。

作為深淵生物,縱然擁有超高的殺傷力和超強防禦力,他無論如何也沒法自己吐出氧氣,或者把觸肢變成可供人類取暖的二三十度。

如果在抵達創生之柱前,這艘星艦就已耗損到極致,他就必須另想辦法,保住這個珍貴又脆弱的火種。

——最有效的方法,依然是通過孕育,直接改變母體的基因。

雪白的長發拂過少年的睡容。

聖洛斐斯垂下頭顱,手掌沈默覆上對方柔軟的腹部。

有時他只是沈眸思索,有時他又會像突然下定決心,將尼祿抱起背靠在自己胸口,並將那對薄粉色的膝蓋擡高。

尼祿因殘疾問題常年久坐,即便腰身細韌,但大腿和腰下部分卻微微豐腴。

當聖洛斐斯解開他腿上的襯衫夾,被勒緊的腿肉,驟然將那根細帶彈開,並浮出一圈鮮艷紅痕。

他慢慢為一根精心挑選的觸肢塗抹黏液。而尼祿只是始終靠在他胸口沈睡。

他對一切無知無覺,身體因深度昏睡而任憑擺布。

但就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

當觸肢即將探入襯衫下擺,聖洛斐斯仍微微蹙眉,讓它突兀地偏離路線,沒入身下湧動的“大床”裏去了。

偏偏是從人類那學到的——他知道這樣的行為,就是他最厭惡、最低劣的玷汙。

而他不願意那樣對待尼祿。

可該要怎麽辦呢?

人類的脆弱身軀,毋庸置疑不能承受創生之柱的嚴酷環境。

甚至都不用到達創生之柱,只需要在這漫長旅途中發生一次意外,一次氧氣洩露或恒壓損壞,尼祿與他美好的新宇宙,就會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許我可以等到你願意,尼祿。”

聖洛斐斯低聲喃喃。

他擡起尼祿的下巴,像在閾限空間中那樣跟他對話,又覺得心情雀躍了一些。

“因為現在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所以你會同意孕育我的胚胎,是不是?”

尼祿沈睡著。

他不能、也無法回答聖洛斐斯的話。

但聖洛斐斯還需要完成只有在現實才能完成的事。

聖洛斐斯的指尖扶住尼祿脊骨。

幾根細細觸須從他指尖生出,並附在尾椎骨那塊玫瑰色的淤痕。

“噓……噓。不會很疼……”

極細的觸須,將那淤痕慢慢刺破,放出一絲淤血來。

尼祿的神智被牢牢控制,但身體顯然是有反應的。

聖洛斐斯能看見他的腰身猛顫,然後無力地擡高一些,似乎想要躲避放血時的酸痛。

“……馬上就要治好了。噓……”

聖洛斐斯用唇貼著尼祿的額頭。

無數毛細血管般的瑩白線條,從被刺破的淤痕裏一路延伸到腳踝,在雪白的皮膚下方浮凸著。

這種感覺應該是酸痛難忍的,聖洛斐斯不住親吻對方的額頭,試圖減輕尼祿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的吻可以止痛,也一直在治療足傷的過程中這樣做。

但尼祿身體的顫抖停止,呼吸聲卻漸漸變沈。

徹底紊亂的薔薇信息素,已經完全溢滿了整個議事艙。

但聖洛斐斯並沒有接收信息素的犁鼻器。

他只是嗅嗅尼祿身上的香味,輕聲說:“我真喜歡你的氣味,尼祿。”

尼祿雙眸緊閉,微微蹙眉喘息,卻不能回應他的聲音。

這讓聖洛斐斯更加思念,他們在閾限空間裏相伴的時光。

確認負責治療的觸須都在正常運作,他便緩慢合眸,再度沈入BX-08星球的晚霞中。

……



“尼祿。”

晨間議會結束,二皇子攔了一下尼祿的腳步。

尼祿以為他有要事商量,把準備帶給聖洛斐斯的書交給白狼:“怎麽了?”

“今天還是要去BX-08訓練基地麽?”

“唔。哥哥,我發現我的想法沒有出錯,Omega的確是具備精神力的,只是帝國一直以來的訓練和培養方式不適合他們。”

尼祿跟他並肩走在薔薇庭院,他仰起臉跟哥哥說話,眼神因期待而發亮,

“聖洛斐斯和我會成就一樁跨時代的事業。我要讓帝國知道,Omega並非人類進化淘汰的基因,他們具備強大的潛力和更光明的未來。”

埃利諾一路安靜傾聽,唇角的笑意沒有消退。

只是當他們走過薔薇庭院,走過宴會廳,經過太陽宮裏高聳的瞭望塔時,他突然停住腳步。

埃利諾低頭問尼祿:“你記得三年前那場晚宴後,自己去了哪裏嗎?”

尼祿楞了一下。

他從興致勃勃分享的狀態中冷卻,並開始仔細回憶。

“是哪場晚宴,埃利諾?”

二皇子註視著他。

狐貍眼裏仍帶著笑意,卻有種很冷的東西在發光。

但那冰冷的東西,並非針對自己的幼弟。

“我們給你挑選了——許多Alpha玩伴,尼祿?”

他微笑著提醒尼祿,並伸手打開瞭望塔的門。

“喔,我記得。”

尼祿跟著他一起走上階梯,但他發現記憶有些模糊,大概是中間間隔著慘烈的蟲族戰爭的緣故,

“我……或許是回寢宮了。是不是,阿維爾?”

埃利諾看向廚師帽狼騎,後者莫名其妙地點頭。

“哥哥,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

到了瞭望臺塔頂,他摟住尼祿的肩,一起站在欄桿旁。

尼祿在旁邊看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異狀來。

他從小就不太能摸清二哥,但心裏仍不失崇拜,就將手裏的提案拿給他看:

“在下一個階段,我準備讓聖洛斐斯集中訓練幾位天賦卓越的學員。然後我們會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埃利諾突然一把揪住尼祿的領口,將他整個人都提到欄桿上,似乎要將自己的幼弟直接推下塔臺。

“……殿下!!”

廚師帽狼騎悚然一驚,就要上前去拉開埃利諾、

卻被埃利諾的白狼一把扯住後頸。

埃利諾的白狼沈默著,牽制廚師帽白狼,將他拖離兩位卡厄西斯的視野。

瞭望塔上的狂風,瞬間將王袍獵獵撕扯開來。

尼祿仰坐在欄桿上,紅眸因震驚而微微顫動。

但他卻沒有去抓埃利諾的胳膊。

因為潛意識裏,他覺得二哥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他的。

事實上,埃利諾也的確沒有真的將他丟下去。

他雙手死死拽著幼弟的衣領,整條胳膊都青筋暴起,似乎也在害怕會讓尼祿掉下瞭望塔。

睜大的紅瞳與碧綠的狐貍眼,在空氣中目光相接。

埃利諾卻扯開唇角,露出一個略顯苦惱的笑容:

“你至少也該抽出一只手來抓我吧,弟弟。我的手也是會抖的。這麽信任我嗎?”

等尼祿慢慢反應過來,抓住他的肩膀,埃利諾才以一種更沈的嗓音、更冷肅的眼神,對他說:“還是想不起來嗎?”

他雙臂用力,重新將尼祿拉近到身前。

銀發的皇室兄弟,將額頭與額頭相抵。

“我們是卡厄西斯,尼祿。只是牢牢銘記這一點。”

他低沈篤定、一字一句地對幼弟說。

“而卡厄西斯永遠,永遠——不會容忍被敵人戲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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