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210章
系統用猩紅的核心生成的人工智能, 已經被科學局檢驗並加密過了，現在正式成為猩紅的人工智能。
發現尼祿已入座，機械音立刻響起：“任您差遣，主人。請告知我您的目的地, 猩紅將為您開啟自動駕駛模式。”
尼祿：“不需要。”
猩紅乖乖的：“好的, 主人。”
除去少年白狼帶他駕駛的那次，尼祿從未讓出過自己的操縱桿, 每次駕駛機甲都是親力親為。
但這次他需要把猩紅當做穿梭艇, 從王都一路躍遷到邊境去, 雖然強悍的精神力能足夠供應輸出，趕路總是比戰鬥要無聊許多。
他暗自罵了一句海德裏希, 在持續駕駛一天一夜後，還是松了口：“改為半自動駕駛，猩紅。”
系統：“好了好了不哭了昂！尼尼老師都說讓你駕駛了！尼尼老師壞，猩紅好！”
尼祿：“？”
靜默片刻後, 冷靜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聽不出任何異樣，只比剛剛多了一絲激動：
“好的, 主人。已設定坐標, 開啟半自動駕駛模式。”
尼祿瞇眼：“你剛剛說什麽，系統？”
系統哈哈訕笑, 又不吱聲了，繼續背著尼祿跟猩紅咬耳朵。
猩紅溫溫柔柔地降落在邊境港口, 與出發時的音爆式彈射完全不同。
尼祿回頭看看白狼機甲和狼騎軍團, 又看看空無一物的曲速通道, 知道海德裏希估計要等好半天後才到。
為了讓帝國元帥停止裝神弄鬼, 他率先駕駛猩紅在邊境探索了一圈, 沒有找到任何所謂的“秘密”。
於是銀發皇帝徑直從駕駛艙跳下，王袍氣勢洶洶往後一揚，就朝那些抱作一團的赫卡研究官大步走去。
“……請不要對我的無辜下屬動手，陛下。”
海德裏希說，
“請您駕駛猩紅，越過邊防崗哨後，再行進約一百宙裏即可。”
尼祿不得不再次坐進猩紅，朝他提供的坐標推進。
空曠寂寥的漆黑宙域不斷在視野中褪去，一百宙裏過後，黑暗中如同逐片亮起螢燭。
群星般的淡綠光點，開始向猩紅的艙窗緩慢湧來。
“什麽東西？”
尼祿沒好氣，
“你在帝國邊境外養殖太空螢火蟲？要記得合法納稅。”
海德裏希在那頭發出輕輕的笑聲，說：“遠遠不止，陛下。”
猩紅已經駛入螢火的海洋。
尼祿註意到，黑暗中的螢火應該是某種活物，因為當猩紅駛近時，螢火就會像浪潮般忙不疊游開。
與此同時，距離猩紅較近的螢火，開始從淡綠轉變成預示危險的淡紅色。
而後，就像燈光開滅一般，整片淡綠色的海洋，沒有絲毫延遲地變成了淡紅。
這個景象多少有些令人困惑，在狼騎軍團看來，跟一場拙劣的燈光秀差不多。
但尼祿的紅眸卻猛地一亮。
他謹慎驅動著猩紅，低聲喃喃：
“……類蟲群生物傳感網絡。”
同時，他楞了一下，意識到海德裏希是在覆現他們曾經參觀第一個錨點時的對話。
反應過來後，小皇帝哼笑一聲。
他不知道海德裏希為什麽又來跟他邀寵，但顯而易見的是，對一個重視功臣的君主來說，這個嘗試很成功。
他曾在建立起第一個錨點時，就邀請過海德裏希參觀，那時王權飄搖，軍隊空虛，就連半顆錨點的建設費用，尼祿都必須東拼西湊地支取；
而如今蟲害已除，大貴族被打得服服帖帖，以錨點為核心的龐大防禦體系，已遍布帝國全境。
毋庸置疑，當初如果他沒去德塔要塞撈人，或發掘了另一個心腹將領，他也能達到今日的成就；
只是不可能有海德裏希輔佐他時這樣順利和圓滿。
“事實上，我很想像您一樣回覆‘猜得太慢了’。”
海德裏希聽見他笑，知道他回想起來了，於是暗自勾唇，
“但現實是，您的思考速度，總會比我預計的要快上許多。”
當在淡紅色的熒光海洋裏前進時，尼祿心中依舊是驚訝的。
距離他跟海德裏希頭一次提起“模仿蟲巢思維，建立帝國邊哨網絡”這個想法，才堪堪過去一個月——而現在，這個想法的實物雛形，就已經被呈遞到他面前了。
“一種名為‘虛游’的太空浮游生物，被證實具備跟蟲群近似的蜂巢思維。一旦個體察覺到危險，幾光年範圍內的同類，都會在同一時間察覺。”
海德裏希坐在元帥艦裏，靜靜隨著前方的猩紅行進，
“由於‘虛游’廣泛存在在太空中，一旦可接受‘虛游’信號的生物傳感技術研發完畢，帝國可警戒的邊哨距離，將拓展到歷史最高點的十二倍左右。而從物理角度，因為‘虛游’不受維度空間限制的生物特性，帝國還將偵察到來自相鄰維度的動態，甚至傳說中可能存在的——暗物質生物。”
“而提升帝國崗哨範圍的代價，應該就是比從前高出十二倍的偵察強度。”
尼祿寬慰過後，又仔細思忖起來，
“如果生物崗哨真正投放使用，我需要好好想想軍隊的構成如何更新……”
海德裏希等了一會兒，任小皇帝整理思緒，自言自語。
期間，他在指揮椅上調整了下坐姿，撫平手套上的褶皺，眉眼冷肅起來。
他今天要索取的戰果，絕不只是尼祿的一句“你做得很好”。
作為軍事家，任何戰略行動都要做到價值最大化。就算一時不能謀得最終勝利，也要在前進之路上做足鋪墊。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陛下。”
海德裏希說，
“目前‘蒂奧多’實驗區的虛游，已經足以證明您的想法正確。但要在帝國漫長的邊境線推廣生物警戒崗哨，需要帝國科學局和赫卡軍科局相互配合。”
“唔，是的，當然……”
尼祿沈吟著說，驀地覺察不對勁，
“等等。為什麽把實驗星區命名為‘蒂奧多’？”
“因為這裏碰巧是蒂奧多賢後的故鄉星域，陛下。”
帝國元帥回答，凝視猩紅的藍眸轉深，
“或許等您結束視察，會有興趣瞻仰她的浮碑？”
對一個卡厄西斯而言，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瞻仰偉大先輩的浮碑——尤其賢後蒂奧多還是卡厄西斯家族史上，鳳毛麟角的特殊人物。
尼祿點點頭，在詳細了解過生物警戒崗哨的進度後，就驅動猩紅，改道前往蒂奧多賢後的浮碑。
蒂奧多賢後是“烽火女皇”赫斯汀尼·卡厄西斯的Omega配偶，她是唯一一個並非皇室血脈，卻被女皇本人寫進家族列傳的人。
當猩紅懸停在浮碑前時，尼祿清晰看見了太空浮碑上雕刻的一行字，是蒂奧多的名言——“王袍是最美的裹屍布。”
“曾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這句話。”
尼祿跟白狼騎說，
“應該是十五……或十六歲的時候。”
白狼騎秒答：“十五歲，陛下。您把它作為智腦的首頁文字。”
尼祿惱：“你偷看我的智腦桌面。”
白狼騎：“……不！陛下，我、我只是偶然……不慎……”
蒂奧多出身沒落軍事貴族，少女時期因家族覆滅，被迫流落街頭。
但她並未因自己的Omega性別，屈就貴族之下，而是使用抑制劑偽裝成Beta，混入軍事學院研讀，並獲得了優等生的補助金。
而在赫斯汀尼女皇到了擇偶期時，她的Omega身份才被拆穿——因為根據匹配度，她將成為女皇的候選配偶之一。
能理解蒂奧多和女皇的早期相處絕不和諧。
女皇就像任何一個年輕氣傲的卡厄西斯皇帝，對被硬塞給她的Omega完全不感冒，拍拍屁股就去遠征異族了；
而蒂奧多則一點也不稀罕君後位置，她氣惱女皇害得她暴露了性別，更厭惡宮廷的條條框框，對女皇也毫不假言辭色。
根據宮廷侍官的傳言，她們瘋狂互嗆的相處模式，從皇室婚禮日持續到雙雙白頭，直到蒂奧多病逝，女皇退位為止。
但不管是歷史學家還是帝國坊間，她們卻始終被譽為“皇室最契合的模範佳偶”。
尼祿驅動著猩紅，緩慢繞行浮碑一圈，表達自己對賢後的敬意。
浮碑正面是蒂奧多賢後的名言，背面則是女皇的祭奠詞。
她的祭奠詞跟她本人的作戰風格一樣剛毅簡潔，只篆刻著一行“我的一半生命，與一半靈魂”。
海德裏希的元帥艦懸停在浮碑下方。
他指尖交握，藍眸緊緊盯著光幕裏飛行的猩紅。
“我還能記得圓頂暴動的知識點。”他說，“那應該是……皇家學院二年級或三年級的歷史考試內容？”
“是的，我也記得。”
尼祿仍在緩慢繞行，凝望浮碑，
“我當年把圓頂暴動的綜述寫得一塌糊塗，結果被加涅老師罰得不輕。”
圓頂暴動，是赫斯汀尼女皇在任期間發生的一樁重大事件。
所謂“圓頂”，指的就是王都最大的機甲競技場。
兩支明星機甲競技隊的簇擁者發生了爭執，本來只是體育賽事中再常見不過的聚眾鬥毆，卻在王都貴族的推波助瀾下，事態逐漸失控，矛頭被引向舉辦競技賽的女皇。
圓頂暴動的難纏之處在於，機甲競技場離太陽宮太近，而參與者又都是平民，按帝國星律，皇室不能出動狼騎或軍隊，只能派遣警衛部隊維持秩序。
而當時女皇禦駕遠征，先帝因病療養，太陽宮只有蒂奧多皇後和女皇年幼的胞弟。
在前線的女皇得知狀況，當即知道這是大貴族針對皇室的陽謀，意圖趁亂殺死皇後，好挑撥皇室與平民的仇恨。
她當即命令狼騎先將皇後和小親王帶走，即便太陽宮可能會被暴怒的平民攻占，並引發一系列王座易主等叛亂問題。
但蒂奧多皇後拒絕了。
她給女皇回了一封信，也是史書中著名的“王座之側宣言”：
“……鑒於你我都不大合心意的匹配規則，我現在已經成為你的妻子，並披上銀葉薔薇的王袍。眾神賦予我絕對的權力和義務，守護君主的王座，以使帝國遠離叛亂的災禍。
“……為了帝國，我不會離開太陽宮，而是堅定地捍衛在王座之側。就讓鬣狗來試圖偷竊榮光的果實，我會讓它們有來無回。而萬一我不幸犧牲，也是死得其所——我的鮮血將震懾鼠雀之輩，使它們畏縮不敢前進。我的王袍會是最美的裹屍布。”
傳聞女皇在得到這封信後，直接放棄遠征，掉頭回返，不眠不休趕路幾天幾夜後，才堪堪趕到王都。
然而最殘酷的事沒有發生。
蒂奧多氣定神閑安坐太陽宮，早已指揮警衛部隊將暴亂平定。
從此以後，王都軍隊便時常在女皇身邊看到蒂奧多的身影——
而一個Omega進入軍營，不僅需要她本人擁有巨大勇氣，也是需要女皇排除萬難、鼎力支持的。
女皇性情火爆，戰鬥風格硬核剛猛，而蒂奧多冷靜穩重，極擅長縝密布局，兩人恰好互為補充。
而在女皇出征期間，蒂奧多也不止一次為女皇坐鎮王都，確保女皇不受內憂外患所困。
這對伴侶被無數次目擊拉拉扯扯地吵架，還屢屢傳出帝後不合的緋聞，但“不合”好像並沒有影響她們誕育王儲——
還前後生下了7個小卡厄西斯，包括兩名超S級精神力持有者、五名S級精神力持有者。
不知是否是基因開掛，這一世代甚至沒有出現皇室特有的“薔薇詛咒”。
而她們的長子，就是赫赫有名的瓦希爾二世。他在位期間，跟6名同胞弟妹一同，將帝國和皇權引領上絕對巔峰。
蒂奧多賢後68歲逝世，女皇便也於同年宣布退位。
等瓦希爾二世順利繼承王座後，她便帶著蒂奧多的骨灰，離開王都不知所蹤。
閱讀赫斯汀尼女皇的銘文時，尼祿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他的擇偶事項，明面上是發育問題而暫緩，實際卻是沒有頭緒才陷入停滯。
等他的孕囊發育成熟，他仍要為帝國盡早選擇合適的君後。
海德裏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等判斷時機合適，他終於圖窮匕見。
“當發現實驗區域在蒂奧多賢後的故鄉星域附近，我也很驚訝。”
海德裏希說，
“賢後那句‘王袍是最美的裹屍布’極其震撼，那基本影響了我的整個學院時期。”
尼祿低哼一聲，算作回應。
“——而也許，一個有能力憑一己之力平定暴動，並能在皇帝出征時屢次鎮守大後方的配偶，才適合佇立在帝王之側。”
海德裏希語調慢條斯理，實際雙眸緊緊盯著猩紅，一眨不眨，
“註視彼此能夠成就一對佳偶。但對君主而言，他真正需要的，或許是能與自己註視同一方向的人。”
他看見光幕裏的猩紅，本是在仰望浮碑，聽聞此言，淩厲的眼燈偏移方向，看向元帥艦。
不多時，猩紅緩緩落至元帥艦前，把這艘星艦逼停。
艦橋上的艦兵們不知發生了什麽，面上都露出驚惶神色來。
因為猩紅體型龐大，又是帝國鼎鼎有名的殺戮機器，當它逼近艦體時，會給艦船上的人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但海德裏希卻從指揮椅上站起，緩步走近光幕，幾乎要與那對眼燈面對面碰上。
“所以這才是你的目的。”
尼祿沒什麽表情，
“你讓我一路躍遷到邊境，用你的螢火蟲海洋展現了自己的能力，跟著又引我到蒂奧多賢後的浮碑，一切都是為了這次諫言。”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說。
他在擡頭凝視著他的皇帝，那個生殺予奪都在一念之間，卻用無上魄力深深征服過他的人，
“正如我此前所述，您的思考速度總是超出我的預料。”
尼祿：“你的膽子很大。你膽敢在我面前評述蒂奧多賢後，卡厄西斯尊崇與瞻仰的對象？”
海德裏希：“不，從未。我只是希望赫斯汀尼女皇和蒂奧多賢後的天作之合，能稍稍動搖您的想法——帝王之側的職責或許不只有誕育子嗣，靈魂與才華的契合同樣重要。而據我所知，這個帝國能與您步伐同調的人，或許稱得上鳳毛麟角。”
尼祿微微動了下腦袋。
因為精神力跟猩紅相連，所以猩紅的機甲腦袋也微側了一下，顯出一種微妙的困惑來。
恰好白狼機甲也落到了猩紅身邊，只是它無法進入私人頻道，只能跟猩紅面面相覷。
“陛下。”
海德裏希低聲喚他，讓對方把註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來。
目前對他最有利的地方在於，因為私人頻道無法讓第三人進入，此時只有他與尼祿，只有他和他的皇帝陛下在面對面。
“——我擁有足以任您取奪的一切。”
“什麽？”
尼祿這次沒反應過來。
“您是帝國史上第一個轉變成Omega的皇帝，或早或晚都將公開性別。而作為卡厄西斯家族最後的血脈，降臨在您身上的狂風驟雨，不會比赫斯汀尼女皇更少。”
海德裏希道，他的語調始終冷靜，但心窩裏的火卻已經灼燒起來了，燒得他喉管都要冒煙。
“而從任何角度看來，我都會是您的最佳戰友。您可以隨心所欲地利用我，使用我的名字、我的家世，我在軍中的影響力，而無需感到任何負擔——如同您選擇我為執劍人一樣。
“哪怕有一天為了政治權衡，您不得不剝去我的勳銜、令我鋃鐺入獄，我也會在第一時間領悟您的計劃，並在囚牢裏與您全方位配合。請允許我重覆剛剛的發言：我認為在這個帝國，能與您步伐同調的人，稱得上鳳毛麟角。”
尼祿有一會兒沒作聲。
他在懷疑這個備受恩寵的重臣，現在是不是正第二次向他自薦枕席。
“你……”尼祿說，“為帝國獻身的心意固然令人感動，但我選擇你作為執劍人，是因為你恰好是那個總會優先選擇考慮帝國的人，而不是要求你從此為卡厄西斯家族賠上後半生。此外，我們上次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了。”
“是的，對有實權的候選配偶，您需要絕對的、非人的忠誠。那麽，倘若我可以提供呢？”
海德裏希輕聲細語著，靴尖已經幾乎要觸到光幕。
他整個人都立在猩紅映出的紅光裏，像即將在烈火的核心熔化了，
“如果我能有辦法，既履行元帥職責，又確保對您的無條件忠誠——”
“海德裏希。我不喜歡一而再再而三談論不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我能做到，”
海德裏希低聲補充，他那被迫長期壓抑而逐漸暴烈的愛意，幾乎快要從理智的腔調下溢出了，
“如果我能向您證明無條件的忠誠，從理智角度分析，您認為我適合佇立在帝王之側嗎，陛下？”
系統是駐紮在猩紅的操作面板裏的，算是海德裏希沒能料到的聽到這些對話的第三“人”。
它在蟲族大敗以前，有事沒事就愛翻翻海德裏希和聖洛斐斯的“追妻火葬場”，這會兒倒是一點不敢作聲了，只知道吃著自己的賽博小手，不知所措地看事態發展。
“……在你出乎尋常的固執中，除了為帝國獻身的部分，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讓我知道的理由？”
如此猛烈的攻勢，縱使尼祿也覺察到了異常。
他直接打開智腦光屏，讓海德裏希對著自己的眼睛說話。
“如果換作是別人向我爭取，我會懷疑對方是為了自己的政治集團牟利。但你，海德裏希，這種懷疑並不適用於你——而這就令我更加困惑了。為什麽非得是你？”
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帝國元帥的強悍理智，壓倒了熊熊的愛火。
這讓他在面對銀發皇帝的紅眸時，及時咽下了將愛意宣之於口的沖動。
正因洞悉尼祿的脾氣和性格，他十分清楚，若在這一階段過早暴露對尼祿的感情，很可能會使他連寵臣的身份都一並失去——尼祿不會想要一個對君主有私情的帝國元帥。
那些在元帥府邸徘徊的無數個淩晨，那些一次又一次望向太陽宮方向的時刻，他曾為自己設計過無數個他與尼祿的未來。
在仔細分析過他與競爭者們的優勢劣處後，他擇定了一條最適合尼祿的進取之路：
君主的戰友——王儲的生父——然後，真正意義上的伴侶。
“因為我堅持認為內森·莫頓之流無法與您共同背負帝國。”
他說，語氣甚至有些委屈，
“而我的確很難屈居在那樣的人之下。陛下，請您諒解，是您從德塔要塞帶回我，馴服我，讓我成為您手中的尖刀，而不是除您之外的任何一個人。若非蒂奧多賢後那樣的非凡人物，我固然會看在您的面子上受他差遣，但未必能有多心甘情願。”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上？”
尼祿難以置信，因為難得碰上比他更漠視感情因素的人，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教育對方，
“你把君主配偶這個位置當成了軍職崗位？再好好想想，海德裏希。當我的元帥能讓你在傷病時帶薪休假，甚至帶著豐厚的撫恤金退隱回星；當我的配偶可沒有這種待遇。
“一天不能孕育王儲，不管你是傷是病，只要我判斷你仍有履行義務的可能，我就會用盡一切手段將你——像你說的，任我取奪。你很想過這樣的生活嗎？嗯？”
……在回答前，海德裏希不得不沈默地滾動了一下喉結，以避免受下腹瞬間的反應影響。
他真受不住尼祿用那高高在上的冷漠臉，平靜地說出或做出些叫人浮想聯翩的事來——或許當尼祿第一次踩住他大腿時，就已經讓他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樣養成條件反射了。
“我只是從帝國利益角度出發，分析什麽樣的人最適合這個位置。”
他謹慎避開了那個會讓自己露破綻的話題，只一如既往冷靜地，
“倘若您對擇偶事項仍然毫無頭緒，不妨嘗試從帝國角度考量。一個如蒂奧多賢後般與您思維契合、步調一致的配偶，和又一個內森·莫頓式的Alpha，誰更符合帝國的現實需要？”
“帝國的現實需要”——真真正正擊中了尼祿的痛點，以至於他攥著操縱桿，一時竟兀自陷入沈思。
而就在他對著操縱面板凝眸思忖時，海德裏希又在光屏那頭靠近一步，淡藍的眼眸攝住尼祿的目光，一字一句、輕聲細語地又重覆一遍：
“陛下，我雖沒有蒂奧多賢後的天才絕艷，卻擁有足以與您並肩的一切。倘若我能向您證明無條件的忠誠……無論從帝國還是皇室角度，我或許都是那個最適合帝國的人。不是嗎？”
尼祿的紅眸聞聲擡起，看向光屏裏的帝國元帥，然後再也沒有移開目光。
無論微瞇的紅瞳，輕抿的唇角，無一不在證明，小皇帝的確有在嚴肅考慮他的諫言。
海德裏希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緊。
是的，這就是他想要的。
只要尼祿開始思索他與君主配偶位置的適配性，哪怕只是動了一絲念頭，他就有信心把這一優勢擴大到百分之百。
“陛下？”
他又輕輕喚，生怕聲音過大，會讓尼祿改變想法似的，
“您覺得呢？”
尼祿若有所思地偏著頭，喃喃自語：“……嗯，但是……我似乎不知道你的匹配度……”
海德裏希一怔。
……當意識到尼祿在喃喃什麽時，劇烈的狂喜，霎時湧上他的全身！
他猛地攥緊拳頭，就要乘勝追擊：“如果我的匹配度比內森·莫頓——”
……一大顆黑金相間的巨型流星，突兀地從側方港口彈出，橫插在猩紅和元帥艦之間。
白狼機甲的反應極快，瞬間開盾，護住身側的猩紅；
卻在辨認出對方的機甲後，輕微楞怔了一下。
“阿撒迦？”
尼祿按了下白狼機甲的肩膀，從對方身後飛出，“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話音落下，尼祿自己倒先想起來：
為了測試投放精神力模型，是他讓阿撒迦帶領尖兵軍團，在日常訓練中加入長途拉練的。
只是帝國宙域如此廣闊，阿撒迦恰巧拉練到“蒂奧多”區的概率，也實在是太低了些。
“你特意來找我，阿撒迦？”
尼祿打開禦前議會的公用頻道，問。
雖然上次軍隊演練後，阿撒迦的一些行為不太符合宮廷禮節，但考慮到他的出身背景，尼祿在這種方面倒是會給他最大的包容。
阿撒迦坐在駕駛艙裏喘氣，腦仁還在因為超速駕駛突突地疼。
他早知道尼祿被海德裏希帶出去了，還一帶就是四五天，想必海德裏希又有了什麽新計劃。
按平日默默隱忍的性格，他本來也該沈默靜待事態發展的。
但某種動物般的直覺，卻讓他在拉練時惴惴不安。
他總覺得這次不能就此坐以待斃，尤其這一回的危機感，甚至比此前任何一回都強……而且強得多。
於是他腦袋一抽，直接朝目擊狼騎的坐標點躍遷。
可真正攔在猩紅前時，他又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好。
“阿撒迦？”
尼祿還在耐心等他回答。
“上將或許是想向您展示精神力模型的組建進度，陛下。”
議會頻道裏，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葉斯廷正坐在秘書辦，為尼祿處理他出巡期間留下的政務。
看到阿撒迦選擇的坐標時，他稍加思索，指尖在星圖旋轉幾下。
然後輕而易舉發現了蒂奧多浮碑的標識。
優雅的單片眼鏡下，無聲掠過一絲冷芒。
“尤其您最近一直忙於探索Omega的精神力，有數據支撐的精神力模型，或許會給您一些新的靈感？”
說著，他才像想起什麽似的，故作驚訝道：
“抱歉，您和元帥大人似乎在忙。我最好在您返回王都後，再詳細研討這件事。”
“不。”
尼祿稍稍想了下，說，
“我們已經忙完了。我會在巡視過生物警戒網絡後，就躍遷返回王都。”
“……”
海德裏希說，
“我們……忙完了嗎？陛下？”
他提問的時候，阿撒迦還死死地擋在元帥艦前。
而白狼騎老早就不爽海德裏希用私人頻道跟尼祿嘀嘀咕咕，雖然明面上不敢勸阻尼祿，但機體卻一直在暗搓搓拱猩紅。
尼祿被拱得越飄越遠，爪子扶著白狼機甲的肩，用一貫冷淡且平靜的語氣告訴海德裏希：
“是的，我們忙完了。你的諫言初聽的確有合理性，但我仔細想了想，實際漏洞……阿列克謝，我有點不能保持平衡……阿列克謝？”
帝國唯二能與猩紅並駕齊驅的機甲，一前一後夾著猩紅駛離。
海德裏希立在空無一物的光幕前。
沒有表情，也沒作聲。
良久。
通訊頻道裏，才傳來帝國宰相的一聲輕笑，笑聲裏沒多少溫度。
“……很好的嘗試，元帥閣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系統用猩紅的核心生成的人工智能, 已經被科學局檢驗並加密過了，現在正式成為猩紅的人工智能。
發現尼祿已入座，機械音立刻響起：“任您差遣，主人。請告知我您的目的地, 猩紅將為您開啟自動駕駛模式。”
尼祿：“不需要。”
猩紅乖乖的：“好的, 主人。”
除去少年白狼帶他駕駛的那次，尼祿從未讓出過自己的操縱桿, 每次駕駛機甲都是親力親為。
但這次他需要把猩紅當做穿梭艇, 從王都一路躍遷到邊境去, 雖然強悍的精神力能足夠供應輸出，趕路總是比戰鬥要無聊許多。
他暗自罵了一句海德裏希, 在持續駕駛一天一夜後，還是松了口：“改為半自動駕駛，猩紅。”
系統：“好了好了不哭了昂！尼尼老師都說讓你駕駛了！尼尼老師壞，猩紅好！”
尼祿：“？”
靜默片刻後, 冷靜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聽不出任何異樣，只比剛剛多了一絲激動：
“好的, 主人。已設定坐標, 開啟半自動駕駛模式。”
尼祿瞇眼：“你剛剛說什麽，系統？”
系統哈哈訕笑, 又不吱聲了，繼續背著尼祿跟猩紅咬耳朵。
猩紅溫溫柔柔地降落在邊境港口, 與出發時的音爆式彈射完全不同。
尼祿回頭看看白狼機甲和狼騎軍團, 又看看空無一物的曲速通道, 知道海德裏希估計要等好半天後才到。
為了讓帝國元帥停止裝神弄鬼, 他率先駕駛猩紅在邊境探索了一圈, 沒有找到任何所謂的“秘密”。
於是銀發皇帝徑直從駕駛艙跳下，王袍氣勢洶洶往後一揚，就朝那些抱作一團的赫卡研究官大步走去。
“……請不要對我的無辜下屬動手，陛下。”
海德裏希說，
“請您駕駛猩紅，越過邊防崗哨後，再行進約一百宙裏即可。”
尼祿不得不再次坐進猩紅，朝他提供的坐標推進。
空曠寂寥的漆黑宙域不斷在視野中褪去，一百宙裏過後，黑暗中如同逐片亮起螢燭。
群星般的淡綠光點，開始向猩紅的艙窗緩慢湧來。
“什麽東西？”
尼祿沒好氣，
“你在帝國邊境外養殖太空螢火蟲？要記得合法納稅。”
海德裏希在那頭發出輕輕的笑聲，說：“遠遠不止，陛下。”
猩紅已經駛入螢火的海洋。
尼祿註意到，黑暗中的螢火應該是某種活物，因為當猩紅駛近時，螢火就會像浪潮般忙不疊游開。
與此同時，距離猩紅較近的螢火，開始從淡綠轉變成預示危險的淡紅色。
而後，就像燈光開滅一般，整片淡綠色的海洋，沒有絲毫延遲地變成了淡紅。
這個景象多少有些令人困惑，在狼騎軍團看來，跟一場拙劣的燈光秀差不多。
但尼祿的紅眸卻猛地一亮。
他謹慎驅動著猩紅，低聲喃喃：
“……類蟲群生物傳感網絡。”
同時，他楞了一下，意識到海德裏希是在覆現他們曾經參觀第一個錨點時的對話。
反應過來後，小皇帝哼笑一聲。
他不知道海德裏希為什麽又來跟他邀寵，但顯而易見的是，對一個重視功臣的君主來說，這個嘗試很成功。
他曾在建立起第一個錨點時，就邀請過海德裏希參觀，那時王權飄搖，軍隊空虛，就連半顆錨點的建設費用，尼祿都必須東拼西湊地支取；
而如今蟲害已除，大貴族被打得服服帖帖，以錨點為核心的龐大防禦體系，已遍布帝國全境。
毋庸置疑，當初如果他沒去德塔要塞撈人，或發掘了另一個心腹將領，他也能達到今日的成就；
只是不可能有海德裏希輔佐他時這樣順利和圓滿。
“事實上，我很想像您一樣回覆‘猜得太慢了’。”
海德裏希聽見他笑，知道他回想起來了，於是暗自勾唇，
“但現實是，您的思考速度，總會比我預計的要快上許多。”
當在淡紅色的熒光海洋裏前進時，尼祿心中依舊是驚訝的。
距離他跟海德裏希頭一次提起“模仿蟲巢思維，建立帝國邊哨網絡”這個想法，才堪堪過去一個月——而現在，這個想法的實物雛形，就已經被呈遞到他面前了。
“一種名為‘虛游’的太空浮游生物，被證實具備跟蟲群近似的蜂巢思維。一旦個體察覺到危險，幾光年範圍內的同類，都會在同一時間察覺。”
海德裏希坐在元帥艦裏，靜靜隨著前方的猩紅行進，
“由於‘虛游’廣泛存在在太空中，一旦可接受‘虛游’信號的生物傳感技術研發完畢，帝國可警戒的邊哨距離，將拓展到歷史最高點的十二倍左右。而從物理角度，因為‘虛游’不受維度空間限制的生物特性，帝國還將偵察到來自相鄰維度的動態，甚至傳說中可能存在的——暗物質生物。”
“而提升帝國崗哨範圍的代價，應該就是比從前高出十二倍的偵察強度。”
尼祿寬慰過後，又仔細思忖起來，
“如果生物崗哨真正投放使用，我需要好好想想軍隊的構成如何更新……”
海德裏希等了一會兒，任小皇帝整理思緒，自言自語。
期間，他在指揮椅上調整了下坐姿，撫平手套上的褶皺，眉眼冷肅起來。
他今天要索取的戰果，絕不只是尼祿的一句“你做得很好”。
作為軍事家，任何戰略行動都要做到價值最大化。就算一時不能謀得最終勝利，也要在前進之路上做足鋪墊。
“我們還有很多時間，陛下。”
海德裏希說，
“目前‘蒂奧多’實驗區的虛游，已經足以證明您的想法正確。但要在帝國漫長的邊境線推廣生物警戒崗哨，需要帝國科學局和赫卡軍科局相互配合。”
“唔，是的，當然……”
尼祿沈吟著說，驀地覺察不對勁，
“等等。為什麽把實驗星區命名為‘蒂奧多’？”
“因為這裏碰巧是蒂奧多賢後的故鄉星域，陛下。”
帝國元帥回答，凝視猩紅的藍眸轉深，
“或許等您結束視察，會有興趣瞻仰她的浮碑？”
對一個卡厄西斯而言，沒有任何理由拒絕瞻仰偉大先輩的浮碑——尤其賢後蒂奧多還是卡厄西斯家族史上，鳳毛麟角的特殊人物。
尼祿點點頭，在詳細了解過生物警戒崗哨的進度後，就驅動猩紅，改道前往蒂奧多賢後的浮碑。
蒂奧多賢後是“烽火女皇”赫斯汀尼·卡厄西斯的Omega配偶，她是唯一一個並非皇室血脈，卻被女皇本人寫進家族列傳的人。
當猩紅懸停在浮碑前時，尼祿清晰看見了太空浮碑上雕刻的一行字，是蒂奧多的名言——“王袍是最美的裹屍布。”
“曾有一段時間，我很喜歡這句話。”
尼祿跟白狼騎說，
“應該是十五……或十六歲的時候。”
白狼騎秒答：“十五歲，陛下。您把它作為智腦的首頁文字。”
尼祿惱：“你偷看我的智腦桌面。”
白狼騎：“……不！陛下，我、我只是偶然……不慎……”
蒂奧多出身沒落軍事貴族，少女時期因家族覆滅，被迫流落街頭。
但她並未因自己的Omega性別，屈就貴族之下，而是使用抑制劑偽裝成Beta，混入軍事學院研讀，並獲得了優等生的補助金。
而在赫斯汀尼女皇到了擇偶期時，她的Omega身份才被拆穿——因為根據匹配度，她將成為女皇的候選配偶之一。
能理解蒂奧多和女皇的早期相處絕不和諧。
女皇就像任何一個年輕氣傲的卡厄西斯皇帝，對被硬塞給她的Omega完全不感冒，拍拍屁股就去遠征異族了；
而蒂奧多則一點也不稀罕君後位置，她氣惱女皇害得她暴露了性別，更厭惡宮廷的條條框框，對女皇也毫不假言辭色。
根據宮廷侍官的傳言，她們瘋狂互嗆的相處模式，從皇室婚禮日持續到雙雙白頭，直到蒂奧多病逝，女皇退位為止。
但不管是歷史學家還是帝國坊間，她們卻始終被譽為“皇室最契合的模範佳偶”。
尼祿驅動著猩紅，緩慢繞行浮碑一圈，表達自己對賢後的敬意。
浮碑正面是蒂奧多賢後的名言，背面則是女皇的祭奠詞。
她的祭奠詞跟她本人的作戰風格一樣剛毅簡潔，只篆刻著一行“我的一半生命，與一半靈魂”。
海德裏希的元帥艦懸停在浮碑下方。
他指尖交握，藍眸緊緊盯著光幕裏飛行的猩紅。
“我還能記得圓頂暴動的知識點。”他說，“那應該是……皇家學院二年級或三年級的歷史考試內容？”
“是的，我也記得。”
尼祿仍在緩慢繞行，凝望浮碑，
“我當年把圓頂暴動的綜述寫得一塌糊塗，結果被加涅老師罰得不輕。”
圓頂暴動，是赫斯汀尼女皇在任期間發生的一樁重大事件。
所謂“圓頂”，指的就是王都最大的機甲競技場。
兩支明星機甲競技隊的簇擁者發生了爭執，本來只是體育賽事中再常見不過的聚眾鬥毆，卻在王都貴族的推波助瀾下，事態逐漸失控，矛頭被引向舉辦競技賽的女皇。
圓頂暴動的難纏之處在於，機甲競技場離太陽宮太近，而參與者又都是平民，按帝國星律，皇室不能出動狼騎或軍隊，只能派遣警衛部隊維持秩序。
而當時女皇禦駕遠征，先帝因病療養，太陽宮只有蒂奧多皇後和女皇年幼的胞弟。
在前線的女皇得知狀況，當即知道這是大貴族針對皇室的陽謀，意圖趁亂殺死皇後，好挑撥皇室與平民的仇恨。
她當即命令狼騎先將皇後和小親王帶走，即便太陽宮可能會被暴怒的平民攻占，並引發一系列王座易主等叛亂問題。
但蒂奧多皇後拒絕了。
她給女皇回了一封信，也是史書中著名的“王座之側宣言”：
“……鑒於你我都不大合心意的匹配規則，我現在已經成為你的妻子，並披上銀葉薔薇的王袍。眾神賦予我絕對的權力和義務，守護君主的王座，以使帝國遠離叛亂的災禍。
“……為了帝國，我不會離開太陽宮，而是堅定地捍衛在王座之側。就讓鬣狗來試圖偷竊榮光的果實，我會讓它們有來無回。而萬一我不幸犧牲，也是死得其所——我的鮮血將震懾鼠雀之輩，使它們畏縮不敢前進。我的王袍會是最美的裹屍布。”
傳聞女皇在得到這封信後，直接放棄遠征，掉頭回返，不眠不休趕路幾天幾夜後，才堪堪趕到王都。
然而最殘酷的事沒有發生。
蒂奧多氣定神閑安坐太陽宮，早已指揮警衛部隊將暴亂平定。
從此以後，王都軍隊便時常在女皇身邊看到蒂奧多的身影——
而一個Omega進入軍營，不僅需要她本人擁有巨大勇氣，也是需要女皇排除萬難、鼎力支持的。
女皇性情火爆，戰鬥風格硬核剛猛，而蒂奧多冷靜穩重，極擅長縝密布局，兩人恰好互為補充。
而在女皇出征期間，蒂奧多也不止一次為女皇坐鎮王都，確保女皇不受內憂外患所困。
這對伴侶被無數次目擊拉拉扯扯地吵架，還屢屢傳出帝後不合的緋聞，但“不合”好像並沒有影響她們誕育王儲——
還前後生下了7個小卡厄西斯，包括兩名超S級精神力持有者、五名S級精神力持有者。
不知是否是基因開掛，這一世代甚至沒有出現皇室特有的“薔薇詛咒”。
而她們的長子，就是赫赫有名的瓦希爾二世。他在位期間，跟6名同胞弟妹一同，將帝國和皇權引領上絕對巔峰。
蒂奧多賢後68歲逝世，女皇便也於同年宣布退位。
等瓦希爾二世順利繼承王座後，她便帶著蒂奧多的骨灰，離開王都不知所蹤。
閱讀赫斯汀尼女皇的銘文時，尼祿不可避免地有些走神。
他的擇偶事項，明面上是發育問題而暫緩，實際卻是沒有頭緒才陷入停滯。
等他的孕囊發育成熟，他仍要為帝國盡早選擇合適的君後。
海德裏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等判斷時機合適，他終於圖窮匕見。
“當發現實驗區域在蒂奧多賢後的故鄉星域附近，我也很驚訝。”
海德裏希說，
“賢後那句‘王袍是最美的裹屍布’極其震撼，那基本影響了我的整個學院時期。”
尼祿低哼一聲，算作回應。
“——而也許，一個有能力憑一己之力平定暴動，並能在皇帝出征時屢次鎮守大後方的配偶，才適合佇立在帝王之側。”
海德裏希語調慢條斯理，實際雙眸緊緊盯著猩紅，一眨不眨，
“註視彼此能夠成就一對佳偶。但對君主而言，他真正需要的，或許是能與自己註視同一方向的人。”
他看見光幕裏的猩紅，本是在仰望浮碑，聽聞此言，淩厲的眼燈偏移方向，看向元帥艦。
不多時，猩紅緩緩落至元帥艦前，把這艘星艦逼停。
艦橋上的艦兵們不知發生了什麽，面上都露出驚惶神色來。
因為猩紅體型龐大，又是帝國鼎鼎有名的殺戮機器，當它逼近艦體時，會給艦船上的人帶來極強的壓迫感。
但海德裏希卻從指揮椅上站起，緩步走近光幕，幾乎要與那對眼燈面對面碰上。
“所以這才是你的目的。”
尼祿沒什麽表情，
“你讓我一路躍遷到邊境，用你的螢火蟲海洋展現了自己的能力，跟著又引我到蒂奧多賢後的浮碑，一切都是為了這次諫言。”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說。
他在擡頭凝視著他的皇帝，那個生殺予奪都在一念之間，卻用無上魄力深深征服過他的人，
“正如我此前所述，您的思考速度總是超出我的預料。”
尼祿：“你的膽子很大。你膽敢在我面前評述蒂奧多賢後，卡厄西斯尊崇與瞻仰的對象？”
海德裏希：“不，從未。我只是希望赫斯汀尼女皇和蒂奧多賢後的天作之合，能稍稍動搖您的想法——帝王之側的職責或許不只有誕育子嗣，靈魂與才華的契合同樣重要。而據我所知，這個帝國能與您步伐同調的人，或許稱得上鳳毛麟角。”
尼祿微微動了下腦袋。
因為精神力跟猩紅相連，所以猩紅的機甲腦袋也微側了一下，顯出一種微妙的困惑來。
恰好白狼機甲也落到了猩紅身邊，只是它無法進入私人頻道，只能跟猩紅面面相覷。
“陛下。”
海德裏希低聲喚他，讓對方把註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來。
目前對他最有利的地方在於，因為私人頻道無法讓第三人進入，此時只有他與尼祿，只有他和他的皇帝陛下在面對面。
“——我擁有足以任您取奪的一切。”
“什麽？”
尼祿這次沒反應過來。
“您是帝國史上第一個轉變成Omega的皇帝，或早或晚都將公開性別。而作為卡厄西斯家族最後的血脈，降臨在您身上的狂風驟雨，不會比赫斯汀尼女皇更少。”
海德裏希道，他的語調始終冷靜，但心窩裏的火卻已經灼燒起來了，燒得他喉管都要冒煙。
“而從任何角度看來，我都會是您的最佳戰友。您可以隨心所欲地利用我，使用我的名字、我的家世，我在軍中的影響力，而無需感到任何負擔——如同您選擇我為執劍人一樣。
“哪怕有一天為了政治權衡，您不得不剝去我的勳銜、令我鋃鐺入獄，我也會在第一時間領悟您的計劃，並在囚牢裏與您全方位配合。請允許我重覆剛剛的發言：我認為在這個帝國，能與您步伐同調的人，稱得上鳳毛麟角。”
尼祿有一會兒沒作聲。
他在懷疑這個備受恩寵的重臣，現在是不是正第二次向他自薦枕席。
“你……”尼祿說，“為帝國獻身的心意固然令人感動，但我選擇你作為執劍人，是因為你恰好是那個總會優先選擇考慮帝國的人，而不是要求你從此為卡厄西斯家族賠上後半生。此外，我們上次已經討論過這件事了。”
“是的，對有實權的候選配偶，您需要絕對的、非人的忠誠。那麽，倘若我可以提供呢？”
海德裏希輕聲細語著，靴尖已經幾乎要觸到光幕。
他整個人都立在猩紅映出的紅光裏，像即將在烈火的核心熔化了，
“如果我能有辦法，既履行元帥職責，又確保對您的無條件忠誠——”
“海德裏希。我不喜歡一而再再而三談論不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我能做到，”
海德裏希低聲補充，他那被迫長期壓抑而逐漸暴烈的愛意，幾乎快要從理智的腔調下溢出了，
“如果我能向您證明無條件的忠誠，從理智角度分析，您認為我適合佇立在帝王之側嗎，陛下？”
系統是駐紮在猩紅的操作面板裏的，算是海德裏希沒能料到的聽到這些對話的第三“人”。
它在蟲族大敗以前，有事沒事就愛翻翻海德裏希和聖洛斐斯的“追妻火葬場”，這會兒倒是一點不敢作聲了，只知道吃著自己的賽博小手，不知所措地看事態發展。
“……在你出乎尋常的固執中，除了為帝國獻身的部分，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讓我知道的理由？”
如此猛烈的攻勢，縱使尼祿也覺察到了異常。
他直接打開智腦光屏，讓海德裏希對著自己的眼睛說話。
“如果換作是別人向我爭取，我會懷疑對方是為了自己的政治集團牟利。但你，海德裏希，這種懷疑並不適用於你——而這就令我更加困惑了。為什麽非得是你？”
在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帝國元帥的強悍理智，壓倒了熊熊的愛火。
這讓他在面對銀發皇帝的紅眸時，及時咽下了將愛意宣之於口的沖動。
正因洞悉尼祿的脾氣和性格，他十分清楚，若在這一階段過早暴露對尼祿的感情，很可能會使他連寵臣的身份都一並失去——尼祿不會想要一個對君主有私情的帝國元帥。
那些在元帥府邸徘徊的無數個淩晨，那些一次又一次望向太陽宮方向的時刻，他曾為自己設計過無數個他與尼祿的未來。
在仔細分析過他與競爭者們的優勢劣處後，他擇定了一條最適合尼祿的進取之路：
君主的戰友——王儲的生父——然後，真正意義上的伴侶。
“因為我堅持認為內森·莫頓之流無法與您共同背負帝國。”
他說，語氣甚至有些委屈，
“而我的確很難屈居在那樣的人之下。陛下，請您諒解，是您從德塔要塞帶回我，馴服我，讓我成為您手中的尖刀，而不是除您之外的任何一個人。若非蒂奧多賢後那樣的非凡人物，我固然會看在您的面子上受他差遣，但未必能有多心甘情願。”
“所以你就打算自己上？”
尼祿難以置信，因為難得碰上比他更漠視感情因素的人，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教育對方，
“你把君主配偶這個位置當成了軍職崗位？再好好想想，海德裏希。當我的元帥能讓你在傷病時帶薪休假，甚至帶著豐厚的撫恤金退隱回星；當我的配偶可沒有這種待遇。
“一天不能孕育王儲，不管你是傷是病，只要我判斷你仍有履行義務的可能，我就會用盡一切手段將你——像你說的，任我取奪。你很想過這樣的生活嗎？嗯？”
……在回答前，海德裏希不得不沈默地滾動了一下喉結，以避免受下腹瞬間的反應影響。
他真受不住尼祿用那高高在上的冷漠臉，平靜地說出或做出些叫人浮想聯翩的事來——或許當尼祿第一次踩住他大腿時，就已經讓他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樣養成條件反射了。
“我只是從帝國利益角度出發，分析什麽樣的人最適合這個位置。”
他謹慎避開了那個會讓自己露破綻的話題，只一如既往冷靜地，
“倘若您對擇偶事項仍然毫無頭緒，不妨嘗試從帝國角度考量。一個如蒂奧多賢後般與您思維契合、步調一致的配偶，和又一個內森·莫頓式的Alpha，誰更符合帝國的現實需要？”
“帝國的現實需要”——真真正正擊中了尼祿的痛點，以至於他攥著操縱桿，一時竟兀自陷入沈思。
而就在他對著操縱面板凝眸思忖時，海德裏希又在光屏那頭靠近一步，淡藍的眼眸攝住尼祿的目光，一字一句、輕聲細語地又重覆一遍：
“陛下，我雖沒有蒂奧多賢後的天才絕艷，卻擁有足以與您並肩的一切。倘若我能向您證明無條件的忠誠……無論從帝國還是皇室角度，我或許都是那個最適合帝國的人。不是嗎？”
尼祿的紅眸聞聲擡起，看向光屏裏的帝國元帥，然後再也沒有移開目光。
無論微瞇的紅瞳，輕抿的唇角，無一不在證明，小皇帝的確有在嚴肅考慮他的諫言。
海德裏希身側的指尖微微蜷緊。
是的，這就是他想要的。
只要尼祿開始思索他與君主配偶位置的適配性，哪怕只是動了一絲念頭，他就有信心把這一優勢擴大到百分之百。
“陛下？”
他又輕輕喚，生怕聲音過大，會讓尼祿改變想法似的，
“您覺得呢？”
尼祿若有所思地偏著頭，喃喃自語：“……嗯，但是……我似乎不知道你的匹配度……”
海德裏希一怔。
……當意識到尼祿在喃喃什麽時，劇烈的狂喜，霎時湧上他的全身！
他猛地攥緊拳頭，就要乘勝追擊：“如果我的匹配度比內森·莫頓——”
……一大顆黑金相間的巨型流星，突兀地從側方港口彈出，橫插在猩紅和元帥艦之間。
白狼機甲的反應極快，瞬間開盾，護住身側的猩紅；
卻在辨認出對方的機甲後，輕微楞怔了一下。
“阿撒迦？”
尼祿按了下白狼機甲的肩膀，從對方身後飛出，“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話音落下，尼祿自己倒先想起來：
為了測試投放精神力模型，是他讓阿撒迦帶領尖兵軍團，在日常訓練中加入長途拉練的。
只是帝國宙域如此廣闊，阿撒迦恰巧拉練到“蒂奧多”區的概率，也實在是太低了些。
“你特意來找我，阿撒迦？”
尼祿打開禦前議會的公用頻道，問。
雖然上次軍隊演練後，阿撒迦的一些行為不太符合宮廷禮節，但考慮到他的出身背景，尼祿在這種方面倒是會給他最大的包容。
阿撒迦坐在駕駛艙裏喘氣，腦仁還在因為超速駕駛突突地疼。
他早知道尼祿被海德裏希帶出去了，還一帶就是四五天，想必海德裏希又有了什麽新計劃。
按平日默默隱忍的性格，他本來也該沈默靜待事態發展的。
但某種動物般的直覺，卻讓他在拉練時惴惴不安。
他總覺得這次不能就此坐以待斃，尤其這一回的危機感，甚至比此前任何一回都強……而且強得多。
於是他腦袋一抽，直接朝目擊狼騎的坐標點躍遷。
可真正攔在猩紅前時，他又張口結舌，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好。
“阿撒迦？”
尼祿還在耐心等他回答。
“上將或許是想向您展示精神力模型的組建進度，陛下。”
議會頻道裏，一個誰也意想不到的人，回答了這個問題。
葉斯廷正坐在秘書辦，為尼祿處理他出巡期間留下的政務。
看到阿撒迦選擇的坐標時，他稍加思索，指尖在星圖旋轉幾下。
然後輕而易舉發現了蒂奧多浮碑的標識。
優雅的單片眼鏡下，無聲掠過一絲冷芒。
“尤其您最近一直忙於探索Omega的精神力，有數據支撐的精神力模型，或許會給您一些新的靈感？”
說著，他才像想起什麽似的，故作驚訝道：
“抱歉，您和元帥大人似乎在忙。我最好在您返回王都後，再詳細研討這件事。”
“不。”
尼祿稍稍想了下，說，
“我們已經忙完了。我會在巡視過生物警戒網絡後，就躍遷返回王都。”
“……”
海德裏希說，
“我們……忙完了嗎？陛下？”
他提問的時候，阿撒迦還死死地擋在元帥艦前。
而白狼騎老早就不爽海德裏希用私人頻道跟尼祿嘀嘀咕咕，雖然明面上不敢勸阻尼祿，但機體卻一直在暗搓搓拱猩紅。
尼祿被拱得越飄越遠，爪子扶著白狼機甲的肩，用一貫冷淡且平靜的語氣告訴海德裏希：
“是的，我們忙完了。你的諫言初聽的確有合理性，但我仔細想了想，實際漏洞……阿列克謝，我有點不能保持平衡……阿列克謝？”
帝國唯二能與猩紅並駕齊驅的機甲，一前一後夾著猩紅駛離。
海德裏希立在空無一物的光幕前。
沒有表情，也沒作聲。
良久。
通訊頻道裏，才傳來帝國宰相的一聲輕笑，笑聲裏沒多少溫度。
“……很好的嘗試，元帥閣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