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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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
跟候選人的第一次接觸, 對尼祿來說，完全稱得上是“不歡而散”。
於是，當他第二次立在寢宮門口，看向在花園裏勞作的內森時, 心底莫名湧出了一股淡淡的抵觸。
他僵了一下。
不明白這種抵觸感從何而來。
的確, 內森的學識和閱歷，決定他的談吐不會像尼祿親手選擇的帝國之柱們那樣深刻, 性格上也有一些並不致命的小瑕疵。
但在接觸到候選人以前, 尼祿始終不認為這些會成為問題。
他不是馬基雅維利式皇帝, 他希望他的帝國應足夠寬廣，可以同時容得下出類拔萃的精英和勤勤懇懇的平凡人。
他也不是一個曲高和寡的君主, 曾接見過來自各個星系的公民團，聆聽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方言，朝自己傾訴對帝國建設的見解。
在這些見解中，有些的確足夠獨特, 能夠彌補尼祿在王座上俯瞰時的盲區；
但大多數會像內森、甚至還不如他, 尼祿只聽幾句就能明白，那完全是認知信息差導致的錯誤猜想。
甚至在米彌爾剛出現時, 他還是個大字不識兩個, 滿腦子只有侍寢的Omega。
尼祿完全能將他包容，教他識字, 讓他跟伊娃去鏡泉增長見識。
因為他明白，米彌爾過往的命運無法自主選擇, 當一個人因不幸而導致學識淺薄, 是不能夠被嘲笑的。
所以, 為什麽？
銀發皇帝立在宮門前, 遙望花園裏那個背影。
而在他沈默的時候, 白狼騎也只是靜靜守在他身後。
狼頭兀自低垂著，眼燈的光線很黯淡。
尼祿發現，如果自己只將內森當做一個從卡戎遠道而來的公民，他心中並不會有那種沈悶的壓抑感。
他會歡迎對方參觀太陽宮，指示宮廷廚房制作美味佳肴招待，安排游覽王都的旅游團，希望對方能在返回卡戎星系前，留下美好的回憶。
然而，當內森的頭上貼著“只要匹配度順利升上90，就有可能成為終生伴侶”這個長標簽時。
那股淡淡的抵觸感，就會卷土重來。
這使他莫名邁不開步子。
……排除匹配度和繁育責任，他自己對“伴侶”這個角色，是否存在有某種期待？
然而。
當這個念頭剛在腦中浮現，一個冷淡的斥責聲，便同時在他心中響起。
（沒得商量，尼祿。一切都是為了帝國。與繁育子嗣的重任相比，你的期待不值一提。）
這個聲音，曾在尼祿的一生中出現過很多次。
當他即將躍入輻射風暴區追殺王蟲，當他為自己戴上阿西莫夫項圈，當他伏案書寫給加涅的遺詔，當他在深夜被廢足的疼痛驚醒，他在尚且青澀的逃亡時期，於失敗的深淵中一次次掙紮——這個聲音都曾響起過。
這是一個極端濃烈卻殘酷的信念，而他正因這個信念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以至於靈魂都與它緊密結合，身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處筋脈，都被這一信念深切貫徹。
於是，尼祿果斷邁開大步，走向屬於他的責任。
“早上好，公民。”
尼祿依舊像上次那樣平和地打招呼。
一段了無生趣的寒暄過後，他註意到內森胳膊下夾著的書。
雖然內森忘記及時露出書名，但尼祿依舊從特制的書籍和封皮上，辨認出了這本書的名字。
書名是《星際奇緣》，與《流浪者號》齊名的文學大長篇。
尼祿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小時候他在葉斯廷的書架上扒拉，被這套書砸翻過。
於是接下來的幾周時間裏，他都在腦門上頂著一個冰袋，含淚聽葉斯廷給他念這本書。
同時，這也是被葉斯廷篡改過結局的幾本書之一。
他直到長大後才發現，《星際奇緣》的結局是一個悲劇，王子經歷重重磨難和探險，最終卻沒能成功覆仇，反而誤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但當年葉斯廷給他講的是，王子覆仇成功，搶回了王座，成為了一個好國王。
他的父母也並未死去，而是受了重傷被臣民救走。
最後所有人都團聚美滿，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隨著尼祿年齡增長，他也意識到《星際奇緣》的文學價值，則正在於它的悲劇性。
他確信當年飽覽群書的少年葉斯廷，早就可以理解這一點，只是為了不讓小尼祿在被窩裏哭出鼻涕泡，才不得不安排了假結局。
抱著一絲重燃的希望，尼祿問道：“你在看《星際奇緣》嗎？很巧，我在小的時候也聽哥哥念過。”
說著，他還特意看了一下書脊上的系列號：
“這是第3部 ？我想你應該是從王都公共圖書館借的。第3部是全系列節奏最歡快的一部，我記得我……”
內森偷瞄到尼祿向他走來時，心中就已大喜過望。
陛下不會對一個普通園丁一而再再而三搭話，既然只對他一個人這樣主動，更驗證了他被陛下青睞的猜測。
他甚至沒註意自己打斷了尼祿的話，將昨天通宵背誦的營銷號內容全盤托出：
“是的陛下我剛好看到第3部 ，但我的想法可能有些特別，請您不要見笑。
“我個人認為，王後這個人物角色並非原著中描繪的那樣不谙世事，反而有很重的心機。她作為一個Omega，在第3部 中非但沒有跟王子保持距離，回到Omega該呆著的地方去，反倒洩漏了信息素，使王子從此有了戀母情結——時機這麽湊巧，誰能說她不是故意的呢？
“再分析當時的時局，老國王剛剛過世，王後必然要找下一個靠山，但身邊沒有可以依附的Alpha，於是她幹脆鋌而走險，把主意打到自己兒子頭上……”
內森不是被尼祿打斷的。
皇室涵養也不允許銀發皇帝那樣做。
他只是滔滔不絕地背著臺詞，陡然感覺周圍氣壓驟降，後背汗毛根根倒立，就像正與大型猛獸對峙。
他第一反應是陛下作為S級Alpha，在這一剎那釋放出信息素，嚇得他當即咬疼了舌頭，就要跪下。
然而空氣中，並沒有Alpha信息素的氣味——
很奇異的是，他這兩天跟陛下接觸，也竟然完全沒有聞到過對方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但那股強悍的壓迫感，的確是從銀發皇帝身上傳來的。
他的大腦無法再思考沒有信息素的問題，只是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一件事——
卡戎星省委員只記得陛下“太陽一樣寬和”，卻完全忽略了陛下把帝國殺得人頭滾滾的時候。
這樣的君主，一旦忘記收斂氣勢，像內森這種連槍都沒敢碰過的人，下意識就要手腳發軟，膝蓋差點磕到草地上去。
“你怎麽了，公民？請站起來。”
尼祿的聲音傳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並沒有怒氣，但明顯跟第1次對話時的語調不同了。
“我註意到你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他也沒有繼續書的話題，而是偏頭看向花園裏的銀葉薔薇，
“看來我的花園在短期內，應該都不再需要人工打理了。”
“……陛下，陛下！”
內森連聲哀求著，
“是我的見解觸怒了陛下，請陛下不要開除我！陛下，請您看在我是卡戎人的份上原諒我，但我實在很需要一份工作，以維護家族最後的莊園……懇請您……”
“我並沒有生氣，應該是你誤解了什麽。”
尼祿這時才註意自己忘記收斂氣勢，沈了沈眸，盡量讓自己和善些。
而內森提到的那句“卡戎人”，還是讓他露出了一絲動容。
“內務司應當還能再安排一個園丁的工作，照常支付薪酬。”
他平和地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在卡戎陪審團返回前，你可以在太陽宮廣場擔任園丁。”
內森沒註意那句“在卡戎陪審團返回前”，只知道自己能夠賴在王都，他的莊園就有人支付維修金，不由再次大喜過望。
他連連地朝尼祿稱謝，而後一步三回頭地被狼騎帶走。
看著他離開時，尼祿突然說了一句：
“以及，你剛剛提到的劇情，是在第1部 ，而非第3部。”
“啊？”
內森露出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呆滯表情。
尼祿搖搖頭，目送他離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向守立在寢宮門口的白狼騎走去。
不知道為什麽，當遠離他的候選配偶時，尼祿內心那股沈沈的壓抑感，就開始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更深切的迷惘。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
這種迷惘感，主要集中在他的11歲到15歲之間，那時他強迫自己像一個幹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覆仇所需要的軍事和戰鬥知識。
而毫無疑問的，縱然有再高的天賦，想從嬌養的皇室薔薇轉變為冷酷王者，必定要經歷無數次失敗——其中一些失敗甚至是慘烈的。
他重傷瀕死，他眼睜睜看著狼騎為了守衛他而死去。黑暗的荊棘之路如此漫長，前方完全沒有光亮，帝國離他如此遙不可及。
沒人可以對那樣的他伸出援手，就算是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少年白狼也不能——本質上他們肩負的使命也不一樣。
只有信念，只有那個殘酷的信念在拖拽他，讓他爬過狼騎血淋淋的屍體，去奪取更大的戰略勝利。
舍棄作為尼祿的一切，只作為帝國未來的君主和奴仆，作為一具靈魂破碎的軀殼，他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然而，他前半生賴以生存的信念，卻唯獨沒在擇偶這件事上給他任何幫助。
這讓尼祿有些措手不及，像是一腳踢到了鐵板上。
“陛下，發生什麽事了？您看上去很疲憊……”
白狼騎依舊守立在宮門前，他只能遠遠看見尼祿跟內森“相談甚歡”，爾後尼祿的臉色開始變冷，內森又突然被狼騎帶走，騎士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但他很快就把什麽勞什子候選配偶拋到腦後，脫下手甲，為尼祿按摩頭部和後頸。
“沒什麽事。寢宮花園的修剪結束了，我便派他到廣場去工作而已。”
尼祿被他捧著腦袋，按揉後頸的經絡，微微顫了一下。
白狼騎常年給尼祿按摩身體，知道怎麽能讓小主人最舒服，也知道有個按法會讓尼祿像貓咪似的瞇起眼，就差從喉頭滾出咕嚕聲。
於是他一手托住小皇帝的後腦，指尖探入銀發裏輕輕抓揉，另一手用食指和拇指輕捏著他的後頸。
果不其然，尼祿漂亮的紅眸越瞇越細，眉心似蹙非蹙，眉尾稍稍下降，腦袋也越來越往後仰。
他嘴裏還在說話，就是更加含混了：“……他是……被我召來王都……如果最後不能匹配……我會給他制定一套完全適合他的個人發展規劃，讓他……帶回卡戎星系……那樣他以後……莊園也……”
白狼騎有心不想讓他談那個候選配偶，指尖力道更加殷勤，只往尼祿最舒服的地方按，很快按得小皇帝頭皮發麻，紅嫩的舌尖都有些僵。
等話音變成一些零碎的哼唧，尼祿才一個激靈醒過神，用肘一碰騎士的胸甲，笑道：“你是故意的。”
他的後腦還被托在白狼騎的掌心裏，秾艷的紅眸仰起看人，裏面不再有疲憊，只是溢滿盈盈的笑意。
帝國沒人能抵抗住被尼祿用這樣的表情凝視。
在那一瞬間，騎士甚至有些恍然。
他察覺這是一個非常適合接吻的姿勢。
他只要擡手解開頭盔，低下頭去，手掌再稍稍捧起，少年那糜艷的紅唇，就會被吮在他的唇間。
然而。
尼祿的笑意如曇花一現，很快就在臉上褪去。
眉心重新蹙起，似乎在為什麽事情困擾。
“我需要先跟加涅老師通訊。”
他冷靜地說，
“在明天的禦前會議開始前，我想讓他確認一件事。”
……
在得知內森和他的匹配度，從初見面後的“68”驟然降到“31”時。
尼祿的神情沒有波動。
他坐在議事廳的主座上，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加涅：“陛下，如果匹配度不足60的話，是連AO結合的最低標準，都無法達到的。”
“我知道。”
尼祿說。
加涅念完二次匹配的結果，就一直默默觀察在座眾A的表情。
在尼祿與候選配偶接觸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飽受折磨。
只能看見Alpha們體面模樣的小殿下，根本無法想象男人在嫉妒到發狂時，會展露出怎樣的醜惡面。
然而，其實無需葉斯廷從中斡旋。
縱使海德裏希有無數辦法，讓內森·莫頓以一天幾千份的頻率哭著給尼祿寫請辭函，帝國元帥也不會真的敢這樣做。
君主的底線不容逾越，再恃寵而驕，也沒人敢真正幹涉尼祿的選擇。
在這段時間裏，眾A可以做的，其實只剩下讓尼祿自己確認候選配偶的契合度，以及無條件接受尼祿選出來的配偶。
……以及加倍折磨加涅這個九旬老人。
“……咳咳。”
結果宣讀後，議事廳裏的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讓加涅不由得幹咳起來。
在他的想象裏，阿撒迦可能會是第1個跳上桌子慶祝的，然後就是白狼騎。
海德裏希倒不會上桌，但他也許會露出一種憋到發狂的扭曲表情。
而葉斯廷，白發宰相或許以為自己能把感情藏得很深，但會讓一些微妙的表情和小動作，暴露出自己的喜悅。
只是他又等了一會兒，他想象中的場景一個也沒有發生。
“……咯吱咯吱。”
他先聽見了一陣骨節扣緊的聲因。
往自己旁邊一看，他發現帝國殺神正緊緊攥著拳頭，拳背上青筋暴起，金眸中有燃燒的殺意。
加涅：？
海德裏希指尖在桌上交握著，臉色也陰沈得像要滴水。
哪怕是在蟲族戰爭中，加涅也從沒在帝國元帥臉上看到過如此暴怒的表情。
加涅：？？
而最後打破沈寂的人，居然是葉斯廷。
“——請恕我直言，陛下。”
以完美禮節和八面玲瓏著稱的白發宰相，開口第一句話，就相當炸裂。
“內森·莫頓又算是什麽東西呢？”
他的吐字始終清晰優雅，但聲線中有無法掩飾的怒意。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Alpha，沒能從曾經顯赫的家族遺傳任何優良基因，只繼承了家族的剛愎自用和目光短淺。那個莊園裏早已沒有榮耀，只承載著他的虛榮，終有一天會如他一樣，在貧窮和無知中坍塌。”
基於這段銳評的尖刻程度，尼祿第一反應，是先把頭轉向海德裏希。
但他發現，海德裏希才剛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於是，他幾乎愕然地把頭轉向另一邊，看向神情極冷的白發宰相。
“憑他這樣的Alpha，也膽敢對陛下如此挑剔？”
葉斯廷冷冷道，
“他永遠不會意識到他失去的是什麽，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意識到他的基因序列，無限接近於天生無腦的科羅星九頭蟲一樣。”
尼祿呆呆地瞅了葉斯廷片刻，才意識到這裏面有誤會：
顯然葉斯廷篤定地認為，只要某一事項失敗，就必然是別人導致的，肯定跟尼祿無關。
只是擇偶事項比較特殊，如果判斷是內森導致的匹配失敗，那就意味著——是內森在挑剔尼祿的魅力。
“……不，葉斯廷。似乎不是他的問題。”
尼祿從葉斯廷口吐銳評的震撼中回過神，才向加涅點了點頭。
加涅展示幾個比對結果：“是的，陛下。我將您剛剛分化時提取的信息素樣本，以及昨天新提取的信息素樣本，分別跟內森·莫頓前後的樣本進行匹配。
“事實證明，內森·莫頓前後的信息素水平沒有變化，是因為您的信息素在與他接觸後，發生了一些微妙的改變，才導致匹配度大幅度下降。”
他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的氣壓總算開始回升。
帝國殺神松開了他的拳頭，海德裏希的表情雨過天晴，白狼騎的手也從槍套上放開。
而葉斯廷輕輕咳嗽幾聲，重新笑起來，就是笑容有點小尷尬：
“請陛下批準我開發一種新裝備，只需要啟動，就能讓陛下忘記我口吐惡言的模樣……我，咳咳，我不太想給陛下留下那個印象。”
尼祿撇了下嘴：“不批準。我會深切記憶，並在你意想不到的任何時刻讓你重溫。除非你能拿到船長先生的記憶草帽，我倒可能會因為好奇而試一試。”
葉斯廷實在沒辦法，只好對著尼祿笑，狐貍眼彎彎翹翹的。
加涅看氣氛緩和下來了，感覺現在不像是會被眾A的眼刀剜死，便重新清了清嗓子，請示下一步計劃：
“陛下，您認為現在該如何呢？是繼續觀察內森·莫頓，還是……請召下一個候選人？”
……他說完，還是被幾把涼颼颼的眼刀剜了，只好又把頭縮回去。
尼祿的指尖在桌面上交握，垂眸露出思忖的表情。
他昨天已經就這個問題思考了一天一夜，但是靠他自己理不出頭緒，才決定帶到禦前會議後的小會上來。
“先等等。任何失敗，如果沒能覆盤出原因，就貿然按原步驟推進，很大概率會再次面臨失敗。”
尼祿說。
他最不能理解的一點，就是他的配偶篩選模型、篩選範圍，是完完全全覆刻父王的那一套，甚至連負責人都一模一樣——
當年正是加涅大學士，將他的母後引薦給卡拉古先帝的。
可他卻失敗了。
他出生的時間點太晚，母後又在他3歲時過世，他沒有更多機會，學習父王母後是如何接觸的。
而且迄今為止，他能記得的寥寥無幾的相關畫面，也只有母後窗臺上的銀葉薔薇。
以及在母後去世後，父王親自在太陽宮廣場種下的大片薔薇花園。
皇帝的婚育以匹配度為主要衡量標準，其中並沒有過多自由選擇，這點尼祿也早有心理準備。
既然父王母後可以為了政治聯姻結合，並誕下強大的繼承人，那麽他接受數據模型給他匹配的候選配偶，難度應該也不大。
但他嘗試了，甚至是抱著很大的熱情和期待去的，可他與候選配偶的匹配度卻在下降，甚至降到無法結合的程度。
就算他能用“為了帝國”的信念接受任何配偶，但匹配度卻以不容置喙的數字，直接宣告了他的失敗。
信息素跟他的想法完全不統一，這點尤為令人急躁。
他甚至幻想母後還在自己身邊，然後他就可以跪靠在母後膝側，迷茫地仰著臉蛋問她：
“是因為我太任性了嗎？是因為我潛意識不想接受，才讓匹配度下降的？我該怎麽做才能讓我的信息素聽話？”
“陛下，”
沈默許久的海德裏希，卻突然開口發話，一字一頓，
“您有沒有想過，或許是基礎匹配度太低的問題？如果，能擴大候選人範圍，選出合格配偶的幾率，會不會更大？”
尼祿果然向他看來。
“你的意思，就是在軍政界擔任要職，或擁有強大家族背景，或手中握有無條件信服他的重兵的Alpha，一並納入甄選範圍？”
“是。”
海德裏希說，藍眸慢慢從桌面上擡起，看進尼祿的眼眸，
“Alpha和Omega的社會地位差距太大，因此，當您使用先帝匹配Omega配偶的範圍，來匹配Alpha配偶時，範圍內的基數差距，必然是極其巨大的。
“或許正是因為樣本基數太少，才導致您和內森·莫頓的初始匹配度如此之低，失敗的概率也會增大。”
當他從這個角度看向主座上的尼祿時，議事廳外的陽光恰好打在尼祿的眸底，泛出細碎的粼粼光芒。
這讓他想起了尼祿精心打扮，迎接內森·莫頓的那一天。
喉間的苦澀感翻湧上來，而當他滾動喉結，將那一口玻璃碎末咽下食道，卻將心臟刺得要滴血。
某種程度上，他知道他跟尼祿有相似之處。
——那就是，同樣的失敗，他不會再體驗第二次。
“……哥哥，別。”
伊娃看著他的眼神，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警告般出聲。
而海德裏希眼裏，只有尼祿那雙紅瞳。
“如果，我的信息素匹配度，遠超46.26，甚至在帝國境內最高。”
他冷靜地問，
“您是否會考慮將我納為配偶？”
……那一刻，伊娃的心臟都停跳了。
她張著嘴，環顧議事桌旁所有人的表情，發現這一刻心臟停跳的人，絕不止有她一個。
每個人的姿態，都在同時發生了變化，他們身體猛地前傾，甚至馬上就要離開椅子，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這個姿勢散發出的戰鬥意味很濃。
她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尼祿在場，在海德裏希問出這句話的瞬間，這個房間裏絕不止有一人想將他按翻在議事桌下。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尼祿卻沒有表露出任何驚駭、疑惑、或者無措。
他是整個議事廳裏最鎮定自若的人，甚至連回望海德裏希的目光，都沒有一絲閃爍：
“你願意成為我的配偶，海德裏希？”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說，縱然眼神冷靜，但聲線裏有很輕微的顫意，
“您至少應給予一個機會，將我的信息素與您匹配。”
尼祿：“如果匹配度遠超標準，你心甘情願與我結合。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看他的目光，真像是從冰層下滾湧出巖漿，竟然連冰面都要燃燒起來。
他的嗓音不自覺沙啞，又重覆了一遍：
“——我心甘情願。”
尼祿和海德裏希的交談速度，似乎總比常人要快一些，幾乎話趕著話，彼此都知道下一句回應是什麽似的。
這對作為聽眾的伊娃來說很不友好，她的腦子跟不上他們對話的速度，等這幾句對話結束，腦子奮力地反應半天，心臟才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然後，她看見尼祿攤開了雪白的掌心。
“那麽，將你的元帥權杖還給我。”
銀發皇帝淡淡說。
“摘掉你的勳章，脫下你的鬥篷，離開你的軍隊，將你從德塔要塞一路爭取的一切全部舍棄。等你做完這一切，我們再來談談匹配度的問題。”
海德裏希呆住了。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尼祿空白的手心。
“怎麽了？”
尼祿說，
“做不到嗎？”
海德裏希的目光，又從尼祿的手心慢慢移向他的眼睛。
他和幾個在座的Alpha，同時展露出罕見的呆滯。
“你會放棄嗎？”
尼祿的紅眸緊緊盯著他，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既然你如此心甘情願？”
“……”
等了很久，尼祿沒再得到任何回應。
才把空無一物的手收回。
比起剛才，他的唇邊明顯多了一絲弧度。
他很高興看到海德裏希沒有輕言放棄。
這證明，他從德塔要塞起就沒有看錯人。
海德裏希當然不是為了金錢和榮譽才固守元帥寶座，兩人相知相遇這麽久，這點默契不必多言。
如果只為了成為君主的配偶，就背離帝國對他的價值需求，將自己曾經的理想全部舍棄，他反倒會失望至極。
“我很感激你能這樣想。”
最後尼祿說，
“雖然擇偶事項的進度不大樂觀，但也並沒有嚴峻到這種程度。先弄清匹配度下降的問題，後續的進展就會順利。”
而且，雖然他不清楚原著的設定現在是否有變化，但是在他的印象裏，海德裏希好像是喜歡聖洛斐斯的。
“……陛下，成為您的配偶，一定要舍棄帝國職務嗎？”
阿撒迦略顯沈悶的聲音，在議事廳裏響起。
說實話，他剛剛竟然有些欽佩海德裏希的克制力。
要換作他是海德裏希，在尼祿對他攤開手心的那一刻，別提什麽勳章和領袖權杖了，他能當場把自己剝個精光……
但觀察尼祿後續的表情，他發現尼祿又似乎並不想他們這樣做。
想想自己在蟲洞前拉回尼祿的驚險一幕，如果沒有跟尼祿並肩作戰的資格，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愛慕之人自我毀滅。
——然而這份資格與榮耀，卻跟他魂牽夢縈的配偶位置完全沖突。
“我知道諸卿一直對我劃定的甄選範圍有些異議。我可以對此作出解釋。”
尼祿說。
“正如諸位所知，叛黨之首魯鉑特，系太陽宮近衛部隊出身，與父王自幼一起長大。因在戰時以親生幼子性命換取皇長姐，獲得父王的完全信任，成為父王的異姓兄弟。
“魯鉑特極具才華，因此手掌重兵，成為王都星系防禦部隊總指揮官。父王病重時，大權旁落，而他犯下的罪孽，諸卿也已知悉——他殘忍地屠殺了卡厄西斯家族。
“當他如鬣狗般逐個圍殲我的兄姐們時，只有我的皇長姐剛剛成年。而後，他砍掉了他的異姓兄弟、親手給予他無上榮耀的摯友的頭顱，並在幾年以後，把保存的頭顱送到了摯友最年幼的兒子面前。”
當他訴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靜。
“哈裏森·勞德。出身母後的家族——勞德，此人愚蠢狂妄，倒是不值一提。但我血緣上的外公——提圖斯·勞德，縱然在母後被選出時，勞德家族已經沒落，但他的能力，明顯跟內森·莫頓不在同一層級。
“顯然在魯鉑特掌權前，他就早已在積蓄力量。因此當稅法令下達，提圖斯·勞德揭竿而起，大貴族才當即一呼百應。
“而他，僅差一點點，就能把我成功殺死在德爾斐。”
“我相信諸卿若處在我的位置，甄選會比我更加嚴苛。
“尤其當我的第二性轉變，我便需要考慮Omega的易感期、孕育期、生產期。當我在產褥上虛弱昏睡時，當我的繼承人尚且年幼不經事，我的Alpha配偶是否仍會對我誓死忠誠？
“不要急著表態，阿撒迦。 AO的契合程度尚且能通過匹配度表現，然而沒有任何一件儀器能量化人心。
“當魯鉑特的利刃刺入父王的脖頸時，父王想的應該還是年幼時的共讀時光——因為我在他的臉上，看到的是僵硬的笑容。”
尼祿閉了一下眼睛。
隨後他睜開眼，看向在座眾人：
“如果人類能有辦法保持絕對忠誠，我也不需要如此謹慎。既然人心無法量化，我也只能竭力保證我的掌控能力在配偶之上。內森·莫頓雖然已是失敗案例，但至少有一點——像他那樣的人，即便我處在虛弱期，也能輕易讓他臣服。”
Alpha們低下頭，一時都沒有作聲。
奇異的是，當加涅觀察他們的表情，卻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到絕望，竟更像是若有所思。
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
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心裏有些打鼓。
他知道這些Alpha對尼祿的心思。
……但卻不確定，他們能為此做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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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候選人的第一次接觸, 對尼祿來說，完全稱得上是“不歡而散”。
於是，當他第二次立在寢宮門口，看向在花園裏勞作的內森時, 心底莫名湧出了一股淡淡的抵觸。
他僵了一下。
不明白這種抵觸感從何而來。
的確, 內森的學識和閱歷，決定他的談吐不會像尼祿親手選擇的帝國之柱們那樣深刻, 性格上也有一些並不致命的小瑕疵。
但在接觸到候選人以前, 尼祿始終不認為這些會成為問題。
他不是馬基雅維利式皇帝, 他希望他的帝國應足夠寬廣，可以同時容得下出類拔萃的精英和勤勤懇懇的平凡人。
他也不是一個曲高和寡的君主, 曾接見過來自各個星系的公民團，聆聽他們用各種各樣的方言，朝自己傾訴對帝國建設的見解。
在這些見解中，有些的確足夠獨特, 能夠彌補尼祿在王座上俯瞰時的盲區；
但大多數會像內森、甚至還不如他, 尼祿只聽幾句就能明白，那完全是認知信息差導致的錯誤猜想。
甚至在米彌爾剛出現時, 他還是個大字不識兩個, 滿腦子只有侍寢的Omega。
尼祿完全能將他包容，教他識字, 讓他跟伊娃去鏡泉增長見識。
因為他明白，米彌爾過往的命運無法自主選擇, 當一個人因不幸而導致學識淺薄, 是不能夠被嘲笑的。
所以, 為什麽？
銀發皇帝立在宮門前, 遙望花園裏那個背影。
而在他沈默的時候, 白狼騎也只是靜靜守在他身後。
狼頭兀自低垂著，眼燈的光線很黯淡。
尼祿發現，如果自己只將內森當做一個從卡戎遠道而來的公民，他心中並不會有那種沈悶的壓抑感。
他會歡迎對方參觀太陽宮，指示宮廷廚房制作美味佳肴招待，安排游覽王都的旅游團，希望對方能在返回卡戎星系前，留下美好的回憶。
然而，當內森的頭上貼著“只要匹配度順利升上90，就有可能成為終生伴侶”這個長標簽時。
那股淡淡的抵觸感，就會卷土重來。
這使他莫名邁不開步子。
……排除匹配度和繁育責任，他自己對“伴侶”這個角色，是否存在有某種期待？
然而。
當這個念頭剛在腦中浮現，一個冷淡的斥責聲，便同時在他心中響起。
（沒得商量，尼祿。一切都是為了帝國。與繁育子嗣的重任相比，你的期待不值一提。）
這個聲音，曾在尼祿的一生中出現過很多次。
當他即將躍入輻射風暴區追殺王蟲，當他為自己戴上阿西莫夫項圈，當他伏案書寫給加涅的遺詔，當他在深夜被廢足的疼痛驚醒，他在尚且青澀的逃亡時期，於失敗的深淵中一次次掙紮——這個聲音都曾響起過。
這是一個極端濃烈卻殘酷的信念，而他正因這個信念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以至於靈魂都與它緊密結合，身體的每一寸肌肉、每一處筋脈，都被這一信念深切貫徹。
於是，尼祿果斷邁開大步，走向屬於他的責任。
“早上好，公民。”
尼祿依舊像上次那樣平和地打招呼。
一段了無生趣的寒暄過後，他註意到內森胳膊下夾著的書。
雖然內森忘記及時露出書名，但尼祿依舊從特制的書籍和封皮上，辨認出了這本書的名字。
書名是《星際奇緣》，與《流浪者號》齊名的文學大長篇。
尼祿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小時候他在葉斯廷的書架上扒拉，被這套書砸翻過。
於是接下來的幾周時間裏，他都在腦門上頂著一個冰袋，含淚聽葉斯廷給他念這本書。
同時，這也是被葉斯廷篡改過結局的幾本書之一。
他直到長大後才發現，《星際奇緣》的結局是一個悲劇，王子經歷重重磨難和探險，最終卻沒能成功覆仇，反而誤殺了自己的親生母親。
但當年葉斯廷給他講的是，王子覆仇成功，搶回了王座，成為了一個好國王。
他的父母也並未死去，而是受了重傷被臣民救走。
最後所有人都團聚美滿，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隨著尼祿年齡增長，他也意識到《星際奇緣》的文學價值，則正在於它的悲劇性。
他確信當年飽覽群書的少年葉斯廷，早就可以理解這一點，只是為了不讓小尼祿在被窩裏哭出鼻涕泡，才不得不安排了假結局。
抱著一絲重燃的希望，尼祿問道：“你在看《星際奇緣》嗎？很巧，我在小的時候也聽哥哥念過。”
說著，他還特意看了一下書脊上的系列號：
“這是第3部 ？我想你應該是從王都公共圖書館借的。第3部是全系列節奏最歡快的一部，我記得我……”
內森偷瞄到尼祿向他走來時，心中就已大喜過望。
陛下不會對一個普通園丁一而再再而三搭話，既然只對他一個人這樣主動，更驗證了他被陛下青睞的猜測。
他甚至沒註意自己打斷了尼祿的話，將昨天通宵背誦的營銷號內容全盤托出：
“是的陛下我剛好看到第3部 ，但我的想法可能有些特別，請您不要見笑。
“我個人認為，王後這個人物角色並非原著中描繪的那樣不谙世事，反而有很重的心機。她作為一個Omega，在第3部 中非但沒有跟王子保持距離，回到Omega該呆著的地方去，反倒洩漏了信息素，使王子從此有了戀母情結——時機這麽湊巧，誰能說她不是故意的呢？
“再分析當時的時局，老國王剛剛過世，王後必然要找下一個靠山，但身邊沒有可以依附的Alpha，於是她幹脆鋌而走險，把主意打到自己兒子頭上……”
內森不是被尼祿打斷的。
皇室涵養也不允許銀發皇帝那樣做。
他只是滔滔不絕地背著臺詞，陡然感覺周圍氣壓驟降，後背汗毛根根倒立，就像正與大型猛獸對峙。
他第一反應是陛下作為S級Alpha，在這一剎那釋放出信息素，嚇得他當即咬疼了舌頭，就要跪下。
然而空氣中，並沒有Alpha信息素的氣味——
很奇異的是，他這兩天跟陛下接觸，也竟然完全沒有聞到過對方身上的信息素味道。
但那股強悍的壓迫感，的確是從銀發皇帝身上傳來的。
他的大腦無法再思考沒有信息素的問題，只是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一件事——
卡戎星省委員只記得陛下“太陽一樣寬和”，卻完全忽略了陛下把帝國殺得人頭滾滾的時候。
這樣的君主，一旦忘記收斂氣勢，像內森這種連槍都沒敢碰過的人，下意識就要手腳發軟，膝蓋差點磕到草地上去。
“你怎麽了，公民？請站起來。”
尼祿的聲音傳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並沒有怒氣，但明顯跟第1次對話時的語調不同了。
“我註意到你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
他也沒有繼續書的話題，而是偏頭看向花園裏的銀葉薔薇，
“看來我的花園在短期內，應該都不再需要人工打理了。”
“……陛下，陛下！”
內森連聲哀求著，
“是我的見解觸怒了陛下，請陛下不要開除我！陛下，請您看在我是卡戎人的份上原諒我，但我實在很需要一份工作，以維護家族最後的莊園……懇請您……”
“我並沒有生氣，應該是你誤解了什麽。”
尼祿這時才註意自己忘記收斂氣勢，沈了沈眸，盡量讓自己和善些。
而內森提到的那句“卡戎人”，還是讓他露出了一絲動容。
“內務司應當還能再安排一個園丁的工作，照常支付薪酬。”
他平和地說，
“如果你願意的話，在卡戎陪審團返回前，你可以在太陽宮廣場擔任園丁。”
內森沒註意那句“在卡戎陪審團返回前”，只知道自己能夠賴在王都，他的莊園就有人支付維修金，不由再次大喜過望。
他連連地朝尼祿稱謝，而後一步三回頭地被狼騎帶走。
看著他離開時，尼祿突然說了一句：
“以及，你剛剛提到的劇情，是在第1部 ，而非第3部。”
“啊？”
內森露出跟昨天一模一樣的呆滯表情。
尼祿搖搖頭，目送他離開。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向守立在寢宮門口的白狼騎走去。
不知道為什麽，當遠離他的候選配偶時，尼祿內心那股沈沈的壓抑感，就開始一點點消失。
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更深切的迷惘。
他已經有很多年沒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
這種迷惘感，主要集中在他的11歲到15歲之間，那時他強迫自己像一個幹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覆仇所需要的軍事和戰鬥知識。
而毫無疑問的，縱然有再高的天賦，想從嬌養的皇室薔薇轉變為冷酷王者，必定要經歷無數次失敗——其中一些失敗甚至是慘烈的。
他重傷瀕死，他眼睜睜看著狼騎為了守衛他而死去。黑暗的荊棘之路如此漫長，前方完全沒有光亮，帝國離他如此遙不可及。
沒人可以對那樣的他伸出援手，就算是竭盡全力保護他的少年白狼也不能——本質上他們肩負的使命也不一樣。
只有信念，只有那個殘酷的信念在拖拽他，讓他爬過狼騎血淋淋的屍體，去奪取更大的戰略勝利。
舍棄作為尼祿的一切，只作為帝國未來的君主和奴仆，作為一具靈魂破碎的軀殼，他就可以做任何事情。
……然而，他前半生賴以生存的信念，卻唯獨沒在擇偶這件事上給他任何幫助。
這讓尼祿有些措手不及，像是一腳踢到了鐵板上。
“陛下，發生什麽事了？您看上去很疲憊……”
白狼騎依舊守立在宮門前，他只能遠遠看見尼祿跟內森“相談甚歡”，爾後尼祿的臉色開始變冷，內森又突然被狼騎帶走，騎士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但他很快就把什麽勞什子候選配偶拋到腦後，脫下手甲，為尼祿按摩頭部和後頸。
“沒什麽事。寢宮花園的修剪結束了，我便派他到廣場去工作而已。”
尼祿被他捧著腦袋，按揉後頸的經絡，微微顫了一下。
白狼騎常年給尼祿按摩身體，知道怎麽能讓小主人最舒服，也知道有個按法會讓尼祿像貓咪似的瞇起眼，就差從喉頭滾出咕嚕聲。
於是他一手托住小皇帝的後腦，指尖探入銀發裏輕輕抓揉，另一手用食指和拇指輕捏著他的後頸。
果不其然，尼祿漂亮的紅眸越瞇越細，眉心似蹙非蹙，眉尾稍稍下降，腦袋也越來越往後仰。
他嘴裏還在說話，就是更加含混了：“……他是……被我召來王都……如果最後不能匹配……我會給他制定一套完全適合他的個人發展規劃，讓他……帶回卡戎星系……那樣他以後……莊園也……”
白狼騎有心不想讓他談那個候選配偶，指尖力道更加殷勤，只往尼祿最舒服的地方按，很快按得小皇帝頭皮發麻，紅嫩的舌尖都有些僵。
等話音變成一些零碎的哼唧，尼祿才一個激靈醒過神，用肘一碰騎士的胸甲，笑道：“你是故意的。”
他的後腦還被托在白狼騎的掌心裏，秾艷的紅眸仰起看人，裏面不再有疲憊，只是溢滿盈盈的笑意。
帝國沒人能抵抗住被尼祿用這樣的表情凝視。
在那一瞬間，騎士甚至有些恍然。
他察覺這是一個非常適合接吻的姿勢。
他只要擡手解開頭盔，低下頭去，手掌再稍稍捧起，少年那糜艷的紅唇，就會被吮在他的唇間。
然而。
尼祿的笑意如曇花一現，很快就在臉上褪去。
眉心重新蹙起，似乎在為什麽事情困擾。
“我需要先跟加涅老師通訊。”
他冷靜地說，
“在明天的禦前會議開始前，我想讓他確認一件事。”
……
在得知內森和他的匹配度，從初見面後的“68”驟然降到“31”時。
尼祿的神情沒有波動。
他坐在議事廳的主座上，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加涅：“陛下，如果匹配度不足60的話，是連AO結合的最低標準，都無法達到的。”
“我知道。”
尼祿說。
加涅念完二次匹配的結果，就一直默默觀察在座眾A的表情。
在尼祿與候選配偶接觸這段時間，他每天都在飽受折磨。
只能看見Alpha們體面模樣的小殿下，根本無法想象男人在嫉妒到發狂時，會展露出怎樣的醜惡面。
然而，其實無需葉斯廷從中斡旋。
縱使海德裏希有無數辦法，讓內森·莫頓以一天幾千份的頻率哭著給尼祿寫請辭函，帝國元帥也不會真的敢這樣做。
君主的底線不容逾越，再恃寵而驕，也沒人敢真正幹涉尼祿的選擇。
在這段時間裏，眾A可以做的，其實只剩下讓尼祿自己確認候選配偶的契合度，以及無條件接受尼祿選出來的配偶。
……以及加倍折磨加涅這個九旬老人。
“……咳咳。”
結果宣讀後，議事廳裏的安靜持續了一段時間，讓加涅不由得幹咳起來。
在他的想象裏，阿撒迦可能會是第1個跳上桌子慶祝的，然後就是白狼騎。
海德裏希倒不會上桌，但他也許會露出一種憋到發狂的扭曲表情。
而葉斯廷，白發宰相或許以為自己能把感情藏得很深，但會讓一些微妙的表情和小動作，暴露出自己的喜悅。
只是他又等了一會兒，他想象中的場景一個也沒有發生。
“……咯吱咯吱。”
他先聽見了一陣骨節扣緊的聲因。
往自己旁邊一看，他發現帝國殺神正緊緊攥著拳頭，拳背上青筋暴起，金眸中有燃燒的殺意。
加涅：？
海德裏希指尖在桌上交握著，臉色也陰沈得像要滴水。
哪怕是在蟲族戰爭中，加涅也從沒在帝國元帥臉上看到過如此暴怒的表情。
加涅：？？
而最後打破沈寂的人，居然是葉斯廷。
“——請恕我直言，陛下。”
以完美禮節和八面玲瓏著稱的白發宰相，開口第一句話，就相當炸裂。
“內森·莫頓又算是什麽東西呢？”
他的吐字始終清晰優雅，但聲線中有無法掩飾的怒意。
“一個徹頭徹尾的廢物Alpha，沒能從曾經顯赫的家族遺傳任何優良基因，只繼承了家族的剛愎自用和目光短淺。那個莊園裏早已沒有榮耀，只承載著他的虛榮，終有一天會如他一樣，在貧窮和無知中坍塌。”
基於這段銳評的尖刻程度，尼祿第一反應，是先把頭轉向海德裏希。
但他發現，海德裏希才剛張嘴，還沒來得及出聲。
……於是，他幾乎愕然地把頭轉向另一邊，看向神情極冷的白發宰相。
“憑他這樣的Alpha，也膽敢對陛下如此挑剔？”
葉斯廷冷冷道，
“他永遠不會意識到他失去的是什麽，就像他永遠也不會意識到他的基因序列，無限接近於天生無腦的科羅星九頭蟲一樣。”
尼祿呆呆地瞅了葉斯廷片刻，才意識到這裏面有誤會：
顯然葉斯廷篤定地認為，只要某一事項失敗，就必然是別人導致的，肯定跟尼祿無關。
只是擇偶事項比較特殊，如果判斷是內森導致的匹配失敗，那就意味著——是內森在挑剔尼祿的魅力。
“……不，葉斯廷。似乎不是他的問題。”
尼祿從葉斯廷口吐銳評的震撼中回過神，才向加涅點了點頭。
加涅展示幾個比對結果：“是的，陛下。我將您剛剛分化時提取的信息素樣本，以及昨天新提取的信息素樣本，分別跟內森·莫頓前後的樣本進行匹配。
“事實證明，內森·莫頓前後的信息素水平沒有變化，是因為您的信息素在與他接觸後，發生了一些微妙的改變，才導致匹配度大幅度下降。”
他話音落下，議事廳內的氣壓總算開始回升。
帝國殺神松開了他的拳頭，海德裏希的表情雨過天晴，白狼騎的手也從槍套上放開。
而葉斯廷輕輕咳嗽幾聲，重新笑起來，就是笑容有點小尷尬：
“請陛下批準我開發一種新裝備，只需要啟動，就能讓陛下忘記我口吐惡言的模樣……我，咳咳，我不太想給陛下留下那個印象。”
尼祿撇了下嘴：“不批準。我會深切記憶，並在你意想不到的任何時刻讓你重溫。除非你能拿到船長先生的記憶草帽，我倒可能會因為好奇而試一試。”
葉斯廷實在沒辦法，只好對著尼祿笑，狐貍眼彎彎翹翹的。
加涅看氣氛緩和下來了，感覺現在不像是會被眾A的眼刀剜死，便重新清了清嗓子，請示下一步計劃：
“陛下，您認為現在該如何呢？是繼續觀察內森·莫頓，還是……請召下一個候選人？”
……他說完，還是被幾把涼颼颼的眼刀剜了，只好又把頭縮回去。
尼祿的指尖在桌面上交握，垂眸露出思忖的表情。
他昨天已經就這個問題思考了一天一夜，但是靠他自己理不出頭緒，才決定帶到禦前會議後的小會上來。
“先等等。任何失敗，如果沒能覆盤出原因，就貿然按原步驟推進，很大概率會再次面臨失敗。”
尼祿說。
他最不能理解的一點，就是他的配偶篩選模型、篩選範圍，是完完全全覆刻父王的那一套，甚至連負責人都一模一樣——
當年正是加涅大學士，將他的母後引薦給卡拉古先帝的。
可他卻失敗了。
他出生的時間點太晚，母後又在他3歲時過世，他沒有更多機會，學習父王母後是如何接觸的。
而且迄今為止，他能記得的寥寥無幾的相關畫面，也只有母後窗臺上的銀葉薔薇。
以及在母後去世後，父王親自在太陽宮廣場種下的大片薔薇花園。
皇帝的婚育以匹配度為主要衡量標準，其中並沒有過多自由選擇，這點尼祿也早有心理準備。
既然父王母後可以為了政治聯姻結合，並誕下強大的繼承人，那麽他接受數據模型給他匹配的候選配偶，難度應該也不大。
但他嘗試了，甚至是抱著很大的熱情和期待去的，可他與候選配偶的匹配度卻在下降，甚至降到無法結合的程度。
就算他能用“為了帝國”的信念接受任何配偶，但匹配度卻以不容置喙的數字，直接宣告了他的失敗。
信息素跟他的想法完全不統一，這點尤為令人急躁。
他甚至幻想母後還在自己身邊，然後他就可以跪靠在母後膝側，迷茫地仰著臉蛋問她：
“是因為我太任性了嗎？是因為我潛意識不想接受，才讓匹配度下降的？我該怎麽做才能讓我的信息素聽話？”
“陛下，”
沈默許久的海德裏希，卻突然開口發話，一字一頓，
“您有沒有想過，或許是基礎匹配度太低的問題？如果，能擴大候選人範圍，選出合格配偶的幾率，會不會更大？”
尼祿果然向他看來。
“你的意思，就是在軍政界擔任要職，或擁有強大家族背景，或手中握有無條件信服他的重兵的Alpha，一並納入甄選範圍？”
“是。”
海德裏希說，藍眸慢慢從桌面上擡起，看進尼祿的眼眸，
“Alpha和Omega的社會地位差距太大，因此，當您使用先帝匹配Omega配偶的範圍，來匹配Alpha配偶時，範圍內的基數差距，必然是極其巨大的。
“或許正是因為樣本基數太少，才導致您和內森·莫頓的初始匹配度如此之低，失敗的概率也會增大。”
當他從這個角度看向主座上的尼祿時，議事廳外的陽光恰好打在尼祿的眸底，泛出細碎的粼粼光芒。
這讓他想起了尼祿精心打扮，迎接內森·莫頓的那一天。
喉間的苦澀感翻湧上來，而當他滾動喉結，將那一口玻璃碎末咽下食道，卻將心臟刺得要滴血。
某種程度上，他知道他跟尼祿有相似之處。
——那就是，同樣的失敗，他不會再體驗第二次。
“……哥哥，別。”
伊娃看著他的眼神，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警告般出聲。
而海德裏希眼裏，只有尼祿那雙紅瞳。
“如果，我的信息素匹配度，遠超46.26，甚至在帝國境內最高。”
他冷靜地問，
“您是否會考慮將我納為配偶？”
……那一刻，伊娃的心臟都停跳了。
她張著嘴，環顧議事桌旁所有人的表情，發現這一刻心臟停跳的人，絕不止有她一個。
每個人的姿態，都在同時發生了變化，他們身體猛地前傾，甚至馬上就要離開椅子，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這個姿勢散發出的戰鬥意味很濃。
她毫不懷疑，如果不是尼祿在場，在海德裏希問出這句話的瞬間，這個房間裏絕不止有一人想將他按翻在議事桌下。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尼祿卻沒有表露出任何驚駭、疑惑、或者無措。
他是整個議事廳裏最鎮定自若的人，甚至連回望海德裏希的目光，都沒有一絲閃爍：
“你願意成為我的配偶，海德裏希？”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說，縱然眼神冷靜，但聲線裏有很輕微的顫意，
“您至少應給予一個機會，將我的信息素與您匹配。”
尼祿：“如果匹配度遠超標準，你心甘情願與我結合。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陛下。”
海德裏希看他的目光，真像是從冰層下滾湧出巖漿，竟然連冰面都要燃燒起來。
他的嗓音不自覺沙啞，又重覆了一遍：
“——我心甘情願。”
尼祿和海德裏希的交談速度，似乎總比常人要快一些，幾乎話趕著話，彼此都知道下一句回應是什麽似的。
這對作為聽眾的伊娃來說很不友好，她的腦子跟不上他們對話的速度，等這幾句對話結束，腦子奮力地反應半天，心臟才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然後，她看見尼祿攤開了雪白的掌心。
“那麽，將你的元帥權杖還給我。”
銀發皇帝淡淡說。
“摘掉你的勳章，脫下你的鬥篷，離開你的軍隊，將你從德塔要塞一路爭取的一切全部舍棄。等你做完這一切，我們再來談談匹配度的問題。”
海德裏希呆住了。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尼祿空白的手心。
“怎麽了？”
尼祿說，
“做不到嗎？”
海德裏希的目光，又從尼祿的手心慢慢移向他的眼睛。
他和幾個在座的Alpha，同時展露出罕見的呆滯。
“你會放棄嗎？”
尼祿的紅眸緊緊盯著他，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審視，
“既然你如此心甘情願？”
“……”
等了很久，尼祿沒再得到任何回應。
才把空無一物的手收回。
比起剛才，他的唇邊明顯多了一絲弧度。
他很高興看到海德裏希沒有輕言放棄。
這證明，他從德塔要塞起就沒有看錯人。
海德裏希當然不是為了金錢和榮譽才固守元帥寶座，兩人相知相遇這麽久，這點默契不必多言。
如果只為了成為君主的配偶，就背離帝國對他的價值需求，將自己曾經的理想全部舍棄，他反倒會失望至極。
“我很感激你能這樣想。”
最後尼祿說，
“雖然擇偶事項的進度不大樂觀，但也並沒有嚴峻到這種程度。先弄清匹配度下降的問題，後續的進展就會順利。”
而且，雖然他不清楚原著的設定現在是否有變化，但是在他的印象裏，海德裏希好像是喜歡聖洛斐斯的。
“……陛下，成為您的配偶，一定要舍棄帝國職務嗎？”
阿撒迦略顯沈悶的聲音，在議事廳裏響起。
說實話，他剛剛竟然有些欽佩海德裏希的克制力。
要換作他是海德裏希，在尼祿對他攤開手心的那一刻，別提什麽勳章和領袖權杖了，他能當場把自己剝個精光……
但觀察尼祿後續的表情，他發現尼祿又似乎並不想他們這樣做。
想想自己在蟲洞前拉回尼祿的驚險一幕，如果沒有跟尼祿並肩作戰的資格，他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愛慕之人自我毀滅。
——然而這份資格與榮耀，卻跟他魂牽夢縈的配偶位置完全沖突。
“我知道諸卿一直對我劃定的甄選範圍有些異議。我可以對此作出解釋。”
尼祿說。
“正如諸位所知，叛黨之首魯鉑特，系太陽宮近衛部隊出身，與父王自幼一起長大。因在戰時以親生幼子性命換取皇長姐，獲得父王的完全信任，成為父王的異姓兄弟。
“魯鉑特極具才華，因此手掌重兵，成為王都星系防禦部隊總指揮官。父王病重時，大權旁落，而他犯下的罪孽，諸卿也已知悉——他殘忍地屠殺了卡厄西斯家族。
“當他如鬣狗般逐個圍殲我的兄姐們時，只有我的皇長姐剛剛成年。而後，他砍掉了他的異姓兄弟、親手給予他無上榮耀的摯友的頭顱，並在幾年以後，把保存的頭顱送到了摯友最年幼的兒子面前。”
當他訴說這些的時候，語氣還是很平靜。
“哈裏森·勞德。出身母後的家族——勞德，此人愚蠢狂妄，倒是不值一提。但我血緣上的外公——提圖斯·勞德，縱然在母後被選出時，勞德家族已經沒落，但他的能力，明顯跟內森·莫頓不在同一層級。
“顯然在魯鉑特掌權前，他就早已在積蓄力量。因此當稅法令下達，提圖斯·勞德揭竿而起，大貴族才當即一呼百應。
“而他，僅差一點點，就能把我成功殺死在德爾斐。”
“我相信諸卿若處在我的位置，甄選會比我更加嚴苛。
“尤其當我的第二性轉變，我便需要考慮Omega的易感期、孕育期、生產期。當我在產褥上虛弱昏睡時，當我的繼承人尚且年幼不經事，我的Alpha配偶是否仍會對我誓死忠誠？
“不要急著表態，阿撒迦。 AO的契合程度尚且能通過匹配度表現，然而沒有任何一件儀器能量化人心。
“當魯鉑特的利刃刺入父王的脖頸時，父王想的應該還是年幼時的共讀時光——因為我在他的臉上，看到的是僵硬的笑容。”
尼祿閉了一下眼睛。
隨後他睜開眼，看向在座眾人：
“如果人類能有辦法保持絕對忠誠，我也不需要如此謹慎。既然人心無法量化，我也只能竭力保證我的掌控能力在配偶之上。內森·莫頓雖然已是失敗案例，但至少有一點——像他那樣的人，即便我處在虛弱期，也能輕易讓他臣服。”
Alpha們低下頭，一時都沒有作聲。
奇異的是，當加涅觀察他們的表情，卻沒有在他們臉上看到絕望，竟更像是若有所思。
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
緊張地咽了一口唾沫，心裏有些打鼓。
他知道這些Alpha對尼祿的心思。
……但卻不確定，他們能為此做到什麽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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