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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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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那你能不能……早點回來?”

……事實上, 要不是葉斯廷當時的視線,正剛好落向光屏後的培養皿,他此時應該早已噌噌爬到基地最快的穿梭艇上了。

尼祿敏銳地覺察到那半秒遲疑。

他立刻壓抑內心對親情的渴求,冷靜道:“當然, 勘探任務的完成度為最優先級。如果前哨基地的規劃, 是在期限內完成任務,那就按照你的計劃來。”

“……陛下, 事實上, ”葉斯廷的眼神有些游移, “我的計劃是,先遣回第一批科考成員。我會繼續在前哨基地研究, 並留候到第二批成員到來——”

“——不批準!”

“……”

葉斯廷發現自己大概形成條件反射了。

只要尼祿一發脾氣,他那顆幾分鐘內就能算出能級躍遷公式的天才大腦,會立刻停止正在運轉的問題項,將所有資源只集中在“快把尼祿哄好”這一件事上來。

“不批準。”

尼祿盯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頓說, “帝國科學局標定的輻射區科考時限,是最大程度確保人體不受輻射量堆積傷害的必要規則。超過時限, 你的身體就會受遺跡輻射影響, 產生不可逆轉的損傷。”

葉斯廷垂了垂眸。

說實話,他當初既然敢沾染達迦草, 區區輻射對他而言,確實已經沒什麽可懼怕的了。

但他不在意是一回事, 光屏那頭的小皇帝向前傾身, 唇角緊抿, 紅眸幾乎要射出火光。

“不要以為你離我遠就可以為所欲為。葉斯廷, 你要敢滯留在輻射區內, 我一定會派人把你抓回來。我說到做到。”

“好的,陛下,”葉斯廷只好趕快答應,“我將如期返回帝國。”

勘探任務明明已經完成,可他卻仍舊沒說提前。

於是尼祿冷著臉,聽完全部工作匯報,然後連他們獨有的“親友時間”都沒享用,就氣呼呼下線了。

葉斯廷摘下單片眼鏡,無可奈何地揉了揉鼻梁。

他的目光穿過半透明光屏,落在光屏後密密麻麻的培養皿群。

他沒有忘記自己來蟲族遺跡的首要目的。

雖然不太清楚尼祿為什麽執著於研究這個古老的異星文明,但既然是尼祿想要的,葉斯廷願意為他謀求答案。

與此同時,他也有自己想要獲得的情報。

人類的器質型精神疾病,在帝國歷202年便已宣告全部攻克成功。

目前在帝國醫學界作為不治之癥的精神類疾病,基本發生在虛無縹緲的精神力層面,比如野生達迦草造成的精神力毒害,高強度戰鬥後留下的精神力後遺癥,以及——

葉斯廷笑容微斂。

卡厄西斯皇室的遺傳瘋癥。

截至目前為止,“精神力”都是一種很難被直接量化的東西,軍營通過機甲同步率間接測定精神力強度,而醫學院通過腦波映射間接測定精神力的紊亂程度。

在帝國醫學已經能發展到能精準調節單胺類神經遞質及其受體,徹底治愈抑郁癥患者的前提下,產生在精神力層面的疾病卻遲遲沒有進展。

埃利諾當年直接燒毀了一整座療養院,清除了大量有關皇室遺傳病的資料,雖然免於皇室軟肋落於魯鉑特之手,卻也導致葉斯廷如今能獲取的資料過於稀少。

尼祿在他面前發病的那一刻,他簡直一瞬間,在尼祿身上重新看見了埃利諾的宿命和結局——

那是怎樣殘酷的命運?

無論多麽高傲冷酷的人格,無論曾有多少想要守護的東西,都只會在瘋癥的逐步侵蝕中失去全部。

……他以自己的性命發誓,他絕不會看尼祿淪落到那一步。

葉斯廷利用秘書官的身份,在帝國科學局的情報庫中瘋狂搜尋,可但凡與精神力層面疾病有關,醫療進度都極其緩慢。

也就是在那時,他莫名註意到了一件事情。

人類曾經沒有精神力,真正進化出精神力,是在兩千年前。

兩千年前,蟲族入侵。戰爭勝利後,聖子降臨。

人類自身進化出ABO第二性,符合生物學的演化速度和趨利理論。

從地球到星際探索時代,進化出第二性花費了足足幾百年的時間。

第二性實際也沒有給人類帶來太多困擾,固定周期的易感期,反倒有助於長途遷徙中定期解凍、繁衍生育。

而在易感期以外的時間,人類工作的專註度普遍比第一性更高。

同時,第二性Alpha和Omega結合後誕生的後代,快速適應惡劣星系環境的能力,也普遍比單性別人類後代更強。

但人類進化精神力時,卻完全不像這樣。

在第一次蟲族災厄最絕望的時期,就像是一夜之間,第一批戰士便具備了能與蟲族匹敵的精神力,然後就是第二批、第三批……

地球聯邦以如今難以想象的速度,日以繼夜制造可被精神力驅動的巨型機甲,然後將這些戰士送上前線,與空前強大的異星入侵者對抗。

戰爭結束後,已經為數不多的人類戰士誕下的後代,也檢測出了驅動機甲的能力,然後就是後代的後代,後代的次世代……

精神力天賦逐漸成了戰鬥必備品,地球就此一步步走向銀河系霸主之路。

但人類直至延續到帝國時代,精神力也依然沒能演化到像第二性這樣普遍。

如今基本已經找不到單性別人類,但沒有精神力天賦的平民卻比比皆是。

同時,擁有精神力的人有概率產生精神力層面疾病,精神力天賦越強悍的人,出現後遺癥的概率越高。

其中,精神力強度突破了人類已知最高等級的卡厄西斯家族一脈,自愷撒開始,就已經需要承受不明原因的瘋癥詛咒。

而這些現象,跟生物進化的趨利理論也不相符。

葉斯廷心裏產生了一個極其荒誕的揣測。

……有沒有一種可能,精神力這個強大的武器,一開始並不在人類的演化支裏?

如果真的是舶來品,那它進入人類基因的起點和來源,又在哪裏?

當年面臨蟲族災厄的那一代人類,是用什麽手段,把它並入演化支的?

“請讓我前往探索蟲族遺跡,陛下。”

他在給尼祿的書信裏寫,沒有提及任何自己的猜測,抑或尼祿的瘋病。他只是以一貫輕松的口吻寫,“對我來說,探索任何陌生的異星文明,都將是一種樂趣。”

已知蟲族是一種古老的異星種族,且生來具有用來彼此聯絡、驅動下層蟲群的精神力。

根據葉斯廷在遺跡工作中的搜查,蟲族碑文中,似乎從未出現“瘋狂”“精神力後遺癥”“過載”等等表述。

又已知,人類是在第一次跟蟲族接觸時,突然開始遺傳精神力天賦基因。

葉斯廷望著面前密密麻麻的培養皿,攥緊了手裏的光子筆。

如果這個宇宙,真的存在根治瘋癥的辦法。

他總感覺,或許會在蟲族文明裏找到。

……

尼祿結束通訊後,兀自在座椅上閉目沈思。

片刻後,他看了看今天的日程,叫進狼騎:“把神經動力裝置拿給我。”

狼騎之一帶著那根長長的納米細針過來。

尼祿一看他生疏取用的樣子,就感覺尾椎處一緊,不由說:“……放下就出去吧。我自己來。”

給他植入動力裝置一直是白狼的工作,不過從前白狼騎護衛他逃亡,無暇顧及的時候,他也曾自己植入過。

尼祿等著狼騎退出去,就從桌上拿了一面小鏡子,對著自己放好,然後扒著椅背轉過身去,撩起禮服下擺,靴褲松開。

“嘶……”

第一下就碰錯了地方,銀發皇帝紅眸一顫,隱忍地攥緊拳頭。

他一邊在心裏把白狼罵得狗血淋頭,一邊重新找位置,努力把尾椎處翹得更高。

終於摸索到植入點,尼祿額頭死死抵著椅背,細腰繃得像一張顫抖的弓,分幾次才如願把裝置放進去。

趴著休息了好一會兒,小皇帝才伸著恢覆行走能力的腿下了地。

他臉蛋黑沈,用力把褲子提好。

……都是白狼的錯!

“去聖宮。”

尼祿帶著兩個狼騎,乘坐穿梭艇降落在聖宮階前。

擡步走上臺階時,他又想起什麽,順手從聖宮周邊的裝飾花墻處,折了一朵正在盛放的銀葉薔薇。

系統:【嘟嚕嘟嚕——六邊形、牛牛、狼狼仇恨值即時波動,宿老師腿部健康值:-7500/100】

尼祿:【……】

他在臺階上閃電般回眸。

聖宮階前是寬闊的禱告廣場,因為還未竣工,所以並未對民眾開放。

但有虔誠的侍從和軍部信徒,已經來到禱告廣場跪拜,朝帝國聖子乞求神恩。

他一雙紅眸如X光般掃描,沒能找到這幾個家夥的蹤影,便偏頭,跟身後的兩名狼騎低訴幾句。

狼騎之一點點頭,氣勢洶洶跑去抓人了。

“參見皇帝陛下。”

聖公會的神仆朝他行禮,然後低聲匯報聖子的行蹤。

“聖子殿下自上次陛下探訪後,明顯心情不佳,減少離開寢宮的頻率。前日早晨9點24分,聖子殿下出殿飲用泉水,食用聖餐,24分鐘後返回。前日午後14點52分,聖子殿下出殿進入聖宮花園,侍弄花草,42分鐘後返回……”

尼祿一邊大步行走,一邊靜靜聽著。

他很清楚自己對智力只有5歲的聖斐洛斯而言,實際算不得什麽大善人,但凡聖洛斐斯能有與他交換利益的心智,他也不願意用這樣類似感情要挾的方式達成目的。

但當銀葉軍靴邁過寢宮階梯,他的神情就已恢覆平靜。

那點只有小尼祿會揪著手指糾結的歉疚感,消散得無影無蹤。

“聖子殿下。”

尼祿擡手,讓身後的狼騎止步,獨自朝寢殿裏正在翻畫冊的長發聖子走去。

“按照約定,今日特地前來拜訪。感謝殿下上次提供的幫助。”

在尼祿看不見的地方,一根在地上四仰八叉的透明觸手,倏地朝尼祿翹起尾部。

它“看”到尼祿,立刻爬到聖洛斐斯背後,用尾部戳戳它們的共生者,卻被一巴掌拍落下去。

聖洛斐斯不肯回頭,“嘩”地翻過一頁畫冊,書頁響聲明明白白透露他的情緒。

就算非常想跟小白貓做朋友,可是前幾天被那樣對待,還是讓他有點難受了。

重病的小白貓突然到他面前來,把他擔心得要死,而且尼祿旁邊那頭狼,還差點揪斷了他的共生體——

對他的體質而言,這反倒不是什麽大事——

但是接受完治療,尼祿也不讓他確認治療到底有沒有效果,就又像風一樣走掉了。

之後的那幾天,不管他怎樣瘋狂地按動神奇按鈕,尼祿都沒再出現過,完全杳無音訊。

他日夜在聖宮裏焦急徘徊,又不知道該去哪裏找尼祿,只好像最討厭的那些人教他的一樣,在寢宮裏擺出禱告姿勢,祈求自己的治療是真的有效的,祈求尼祿可以盡快恢覆健康。

可他這樣擔驚受怕,卻看見尼祿又一次神情淡然地出現,似乎完全不覺得恢覆健康後,讓自己知會一下有什麽必要。

在柱廊看尼祿領著狼騎走進聖宮,聖洛斐斯立刻跑回寢殿去躲著,反正不要再見他了。

尼祿又往前走了兩步,站定。

他突然開口:『那只幼鹿如何了?』

這句話,是用很生澀的古語說的。

聖洛斐斯猛地回過頭。

少年皇帝就立在他身後不遠,雙手藏在王袍後,容貌還是如太陽般耀眼淩厲。

但異常紅潤的唇角,是微微勾著弧度的。

『怎……』聖洛斐斯一雙金眸震顫,立刻從地上爬起來,『我能聽懂你講話,尼祿!為什麽我能聽懂你講話呢?』

尼祿微微側過頭,像是還不能適應聖洛斐斯嘰裏咕嚕的語速。

但沒過多久,他就不熟練地回應道:『我在學習你的語言。但使用得,不太好。』

他從聖殿內部帶出的殘破數據中,有一部分就是這種古語的自創詞典。

跟他猜想的一樣,聖洛斐斯所使用的古語,是聖殿工程初期成員獨創的一種語言,用以“向末日兵器教授,並傳達指令”。

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他們始終嚴防死守,警惕聖洛斐斯從任何途徑了解人類文明,以至於連人工智能使用的指令模式也被放棄。

想要進一步使用聖洛斐斯,習得他的語言自然是必要的。

自從從聖殿密室獲取古語資料後,尼祿就一直在抽空研習,爭取先把常用語句記下。

……不過,聖洛斐斯呆楞的時間,確實長得有些出乎他意料。

尼祿不由皺眉。

聖洛斐斯張著唇,直楞楞看著他。

他唇角似乎有點發抖向上勾的趨勢,但是眼底卻是濕潤的。

這個表情,可以歸類到人類情感中的“狂喜過望,以至不知所措”。

尼祿垂眸想了想,聖殿工程的初期成員,早就被漫長的歲月埋葬在過去。

那麽時至今日,整個銀河系、乃至整個宇宙,還在使用這種語言的人,很大概率只剩聖洛斐斯一個人了。

而看那些詭異的聖殿神侍,也不像能跟聖洛斐斯溝通的樣子。

但他的人生至今只有十幾年,並且如無疑問,即將像曇花般破滅在戰火中。

他不大能體會兩千年無人溝通的心情,於是略一頓足,就直接邁步上前,把藏在背後的銀葉薔薇遞給聖洛斐斯。

『作為好朋友的賠禮。可以嗎?』

聖洛斐斯泛濕的金眸,順著尼祿的臉,慢慢落到他手裏的銀葉薔薇上。

尼祿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對方來接,以為聖洛斐斯覺得自己的禮物過於敷衍——畢竟聖宮裏同樣種有。

他也不在意,將擡起的手收回。

然而,一條柔膩的粗壯觸手,卻牢牢纏繞住他的手腕。

同時極快速地順著手臂攀援,直接裹纏住他的身體拉近。

“!”

這次觸手的力道很大,尼祿眼神一冷,右手迅速摸上大腿後的爆能槍。

但才剛拔出一半,他的鼻尖就碰上了溫熱的胸膛。

『尼祿願意跟我做好朋友……』

聖洛斐斯把少年皇帝緊緊摟在胸口,腦袋像小動物一樣挨蹭著尼祿的額頭,連聲音都微微哽咽。

『我就知道、尼祿會願意的,因為你以前,還是好小一個尼祿的時候,就會跟我說話,送我禮物……』

一點點溫熱的水珠落在尼祿睫毛上。

他不用擡頭,就知道聖洛斐斯又掉眼淚了。

想起那本暗黑向的原著,後期有星盜對聖洛斐斯用藥後,經常評價聖洛斐斯“一碰就出水”,尼祿認為就是在陳述帝國聖子的哭包性格。

他拍拍聖洛斐斯的後背,同時在對方肩後擡腕,看看自己的日程。

『上次你要給我看一頭小鹿。』

能給聖洛斐斯的時間不多,尼祿提醒他,『今天還想給我看嗎?』

『想……』

聖洛斐斯抹掉眼淚,好小心地把那朵薔薇收下,連嬌嫩的銀葉都害怕碰到。

他把新禮物放進寢殿的聖瓶裏,就高高興興拉著尼祿的手,去尋那只已經能在樹林跑跳的小奶鹿。

『尼祿,它長得好快。我從大鹿肚子裏幫它出來的時候,它只有這麽一點點……就是,就是,這麽一點點。』

語言共通後,聖洛斐斯的話開始變得又多又密。

他抱著小奶鹿,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近乎急切地、喋喋不休地跟尼祿傾訴。

『當時它的四肢,比尼祿的手指還要細。又瘦又小,我以為它活不下去,現在已經長得這樣健康強壯了,好神奇啊……』

少年皇帝與他並排坐在聖宮庭院的草地上,不時看看智腦上的時間。

眸光落向哼唧唧的小鹿時,落在尼祿頭頂和眼瞼的全息陽光,極短暫地變得柔和了一些。

『鹿的成長速度是很快的。』

銀發皇帝那只戴著沈重權戒的手,慢慢撫過小奶鹿柔軟的白毛。

『小的時候,我的度假行宮裏也養了很多。兄姐們都有自己特別喜愛的一只,還會給它們起名。』

說到這裏,他目光頓了一下,就不再繼續了。

在預留給聖洛斐斯的三十分鐘內,尼祿履行了“好朋友”全部義務。

他任由聖洛斐斯拉著他到處閑逛,聽他介紹聖宮裏的每種動植物,翻看書架上的無字畫冊,或只是看全息落地窗投映的雲上霞光。

他能感覺到,這次接觸的帝國聖子,比從前任何一次都要活躍,面上的幸福之情幾乎要滿溢而出。

有時候,聖洛斐斯甚至會突然不說話,只是緊緊捉著尼祿的手,貼在臉頰上,彎著金眸朝他笑。

這副情態十分天真嬌憨,似乎從未見過世間醜惡。

配上聖子本人絕世脫俗的美貌,確實容易令心懷不軌者心頭大動,將他拽下神壇,按進情欲的泥淖裏。

尼祿動了下指尖,把手從聖洛斐斯手裏收回。

『尼……尼祿?』

『我還有很多工作,沒法長時間留在這裏。』

尼祿說,『如果是好朋友,你應該可以體諒我的難處。不過,如果這是你希望的,隔日或隔兩日,我都會過來見你。』

既然商定好見面時間,尼祿就把給他的通訊器收回,避免在工作時間還要應對來自聖宮的無效請求。

聖洛斐斯的眼神黯淡許多。

但尼祿說的“朋友就要體諒難處”,明顯把他說服了。

他悄悄用觸手纏著小白貓的腰,低聲央求:『那你……你一定還要再來。不要失約了。』

又抿著唇補充:『不要像之前那麽久……之前真的太久了,我等得好辛苦。』

尼祿說:『我會再來的。』

至此為止,他認為自己今天支付的情緒價值,已經足夠換取一些東西。

於是先征詢了聖洛斐斯的意見:『我需要采集一些你的血液樣本,還有一些細胞切片。會有些疼,可以嗎?』

聖洛斐斯不知道他說的具體是什麽東西,也不懂小白貓要這些做什麽。

但是聽見尼祿說“我需要”時,他就已經很快點頭同意,然後看著尼祿展開微型采樣箱,將采血針刺入他的手臂。

甚至還捉著想要溜走的共生體觸手,把它們強迫按在地上,讓尼祿能刮下一層表皮樣本來。

因為尼祿看不見,下手有點不知輕重,共生體觸手在地上疼得亂拍。

他的血液一泵一泵進入儀器,聖洛斐斯還討好地低頭問:『尼祿,夠不夠呀。』

『嗯。』

尼祿大致估算著科學局需要的量,到了刻度值,就把采血針拔出。

他當然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這些樣本采自尊貴的帝國聖子,否則容易激起信徒的怨憤。

近期第一批蟲族科考艦隊歸來,將帶回大批人類陌生的研究材料,也可以給他提供一個很好的混入機會。

想到科考艦隊,他垂著眼睫,說出今天的直接目的:

『我還有一個生病的朋友,希望你能有辦法治好他。他的病癥跟你之前接觸過的病人不同,是源於一種帝國已經絕產的毒草。如果可以,下次我會把這種毒草一並帶來。』

他記得原著裏,聖洛斐斯的確對葉斯廷說過“可以幫到你”的話,但被葉斯廷拒絕了。

他曾失去過太多東西,也品嘗過無能為力。

無論如何,他很希望葉斯廷能好好活下去,無病無痛,圓滿一生。

……哪怕他們再次相伴的時光,將會在自己戰死戰場時戛然而止。

『好,尼祿!』

聖洛斐斯立刻點頭,末了,又糾結地握著袍袖,很小聲問:

『他是尼祿的朋友,還是尼祿的好朋友?』

『朋友。』

尼祿一眼看穿他的攀比心理,因獲得許諾而心情變好,決定滿足他這點幼童般的小心思。

『而你是我的好朋友。不對嗎?』

尼祿走了。

他並不知道聖洛斐斯為了這句話,在聖宮飄飄然游蕩了一整天。

還快活地大聲唱歌,把神仆們嚇得不輕。

奉命去追三個癡戀狂魔的狼騎,最後只捉回來兩個。

想也不用想,有膽量溜走的只有海德裏希。

尼祿提著采集箱,也不說話。

就叉著腰,冷冷打量跪在面前的阿撒迦和白狼騎。

他真沒想到這些男人能執著到這個地步。

聖宮戒嚴,見不到聖洛斐斯,竟然就在聖宮殿外日夜蹲守?

阿撒迦最先破防:“……求您恕罪,陛下。”

尼祿:“帝國權杖的領袖為什麽會出現在聖宮附近?我以為我的將軍此時應該抓緊一切時間,為我訓練出最精銳的帝國部隊。”

阿撒迦不怕挨鞭子,但最怕小皇帝對他冷臉。

他攥著拳,半天才只能憋出一句:

“陛下,可是,那是聖山的怪物。也許他很擅長偽裝成人類,投您所好,但我擔心他會——”

尼祿:“我以為我們上次討論過。”

他真的不耐煩了,於是當場打斷阿撒迦的發言。

然而聽在男人們心裏,卻像是只想急切維護聖洛斐斯。

阿撒迦兩手觸地,腦袋低低,不再出聲。

陛下擁有宇宙中最高貴的品德,即便是怪物也能一並接納,並輾轉為其在帝國謀得容身空間。

而他自己也清楚,陛下的判斷力遠在眾人之上,接納聖洛斐斯肯定是像當初接納自己一樣,有著只有陛下自己認可的理由。

但是酸苦感在噬咬他的心臟,迫使他無法像以前一樣壓抑洶湧的感情。

這種感覺,是看著主人親近其他“人類”所沒有的,因為無論率領多麽龐大的軍隊,為帝國捧回無上的榮耀,面對尼祿時,他內心仍在以“怪物”自居。

主人屬於更優秀、更完美的人類,不該為他這樣流淌著骯臟血脈的怪物所染指。

……可是另一只怪物出現了。

另一只怪物不但得到了主人的接納,還堂而皇之地獲得了主人的寵愛。

而這份寵愛,甚至淩駕於他所認為的那些“更優秀、更完美”的人類之上。

阿撒迦極罕見地在尼祿面前沈默。

他垂著金眸,盯住了自己指節凸起的手背。

屏蔽區裏的系統不明覺厲:【蕪湖!】

阿撒迦的仇恨值經過劇烈波動,突然穩定在70了。

此前阿撒迦每次激烈波動,最後都只會落回40,它還老在焦慮憨瓜牛牛最後會達不到標準線來著。

白狼騎跪在半米開外,從頭到尾沒有吭聲。

尼祿經過他面前時,垂眸冷淡地掠了他一眼。

銀葉軍靴本來已經從騎士眼底過去,卻又退回來。

尼祿伸手把白狼騎的頭盔摘下。

他扳著騎士的下巴,左右查看對方臉上已經消散的淤青,還是沒有太多表情。

片刻後,他才擡手把頭盔丟回對方懷裏,王袍微揚,轉身離開。

騎士抱著自己的頭盔,僵直地跪立著。

半晌,他緩慢地蜷起腰,金發腦袋碰上膝蓋上的頭盔。

……

聖洛斐斯把小白貓送給他的薔薇花,放在寢殿最好看的那個花瓶裏。

後來又想起花朵離開土壤,雕謝速度會變得飛快,就急得直轉圈圈。

最後是共生體給了他建議,讓他把薔薇壓平曬幹,夾在書架上的畫冊裏。

那本畫冊是書架上,為數不多有文字的書籍,不過聖洛斐斯看不懂,單純覺得畫冊裏的玫瑰插圖好看,喜歡把他放在寢殿裏當裝飾。

等下一次尼祿再來聖宮,他立刻向尼祿展示自己的成果。

當他朝尼祿詢問,這本畫冊在講什麽時,尼祿頓了頓,回答:『是詩集。』

準確來說,是只有黑市流通的絕版詩集。

翻譯用的是極其晦澀罕見的小語種,帝國境內早已棄用多年,目前只在部分稀少的星盜領地流通。

因此,從未離開帝國邊境的聖宮建設隊伍,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它符合皇帝陛下的要求,把詩集放進了聖宮。

『什麽是詩集啊?』

聖洛斐斯睜著金眸,急切地想要了解小白貓的世界,『尼祿,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尼祿考慮了一下,判定只翻譯一首早已絕跡的古地球詩歌給聖洛斐斯,應該無傷大雅——

按照對方的智力,他也未必能聽得懂。

而且,今天葉斯廷率領的科考艦隊,將在今天進入王都港口。

尼祿稍有些心急,想要早點去港口迎接。

『行,我讀給你聽。』

此刻的聖洛斐斯並沒有意識到。

在比那場大戰更遙遠的將來,在他孤獨的神座上,這一幕仍會永恒鐫刻在他的腦海。

哪怕他竭力想要將其鏟除,畫面卻始終歷歷如新。

人類不能用精神力掌控神智,但唯獨這件事,讓他無數次懷疑,人皇是否具備給他下達詛咒的能力。

銀發皇帝坐在柱廊的長椅,修長雙腿矜傲交疊,因為捧著畫冊,臉微微低垂,垂落的眼神看起來很柔和。

他念詩的聲音很輕。一句一句,飄蕩在聖洛斐斯的耳朵裏。

『……

『……我是個絕望的人,是沒有回聲的話語。』

『我喪失一切,又擁有一切。』

『最後的纜繩,我最後的祈望為你咿呀而歌。』

『在我這貧瘠的土地上

『你是最後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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