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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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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當葉斯廷從短暫的睡眠中醒來, 一種極熟悉的沈沒感襲擊了他。

達迦草之所以能成為帝國史上的一大毒害,就是因為它直接作用於精神力,戒斷的後遺癥不僅僅殘留在軀殼, 還會在精神和認知層面, 對人產生巨大的影響。

“唉。尼祿,你可得快一些, 現在可不是我的好時期……”

他喃喃自語著, 唇角還是帶著弧度,慣性似的。戒斷後遺癥一旦發作,就意味著他不再適合在人前露面。

若換作從前,他會從這個帝國離開,然後放任自己在宇宙間漂泊,等待艦船撞上某顆隕石。

之所以不留在人群中, 是因為人在忍受折磨時, 會露出許多醜態。

那麽多年下來, 他多少保有比正常人更高的自尊。

盡管連那也是虛假的。

“……二殿下,晨安, 您起了嗎?王都已經派人將哈裏森大公護送至府邸了。蒙哥馬利伯爵、瑞德文侯爵、哈利文伯爵現在都在議事廳等您。”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

至少尼祿回來以前, 他必須是無懈可擊的二皇子。

因為這裏不是他流浪用的穿梭艇, 而是真正的虎狼窩。

於是他站在鏡子前,嘗試控制微顫的手戴好單片眼鏡。

但幾次嘗試都失敗了。

一波黑色的巨浪湧起,將他整個人打翻。

倒在地毯上的時候, 他眼前閃過了很多畫面,背景都是灰蒙蒙的。

灰暗的太陽宮, 灰暗的薔薇庭院, 乃至他最厭恨的、那雙冷酷的狐貍眼, 也是鉛灰色的。

一片灰霾中, 只有一個銀發的小豆丁跑出來。

他穿著嫩黃的連體衣,推著天藍的學步車,在他腳跟後頭創來創去。

嘴巴裏還嘰嘰咕咕的,見他停下來,就仰著臉蛋,口齒不清地叫著哥哥。

這是灰暗背景中唯一的亮色。

葉斯廷躺在地上看他,雖然知道一切都是幻覺,但還是覺得好可愛,唇角不由彎了起來。

“二殿下?您在裏面嗎?”

葉斯廷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用肘撐著身體,然後站了起來。

等他再打開那扇房門,出現在東境貴族面前的,就是那個笑容親和、氣勢強悍的帝國二皇子了。

“請殿下恕罪,我還是沒能明白……哈裏森·勞德還有什麽用呢?”

一名貴族陪侍在他身側,百般討好的笑臉上,有一絲掩不住的狐疑。

“他已經是勞德家族的棄卒,投入再多精力,都不會對您的歸位有任何幫助……”

“對勞德家族來說,是的。”

二皇子輕聲道,他唇角勾勾,綠色的狐貍眼卻微微暗著,“對我們來說,他還遠沒到成為棄卒的時候。”

……

“……你怎麽看?”

議事廳的大門始終緊閉,裏面只有哈裏森大公和二皇子兩人。

最初從亂流中迎回二皇子的東境貴族——埃弗拉因子爵,正跟家族成員坐在側廳等候。

這時難得沒有其他貴族在旁,他們便低聲議論起來。

“我能怎麽看?我看我們家族馬上要平步登雲了!這可是護送新君歸位的大功啊!帝國九百年來,也就只有愷撒大帝的初代白狼騎做到!”

埃弗拉因子爵的次子,此刻正在無比慶幸,那天是自己被派去偵察境內發生的時空亂流。

在帝國龐大的統治宙域內,這種微小的時空亂流時常發生,就跟古地球的颶風一樣普遍。

因為只發生在星系的虛空中,不會影響領星上的居民,所以大部分時候,帝國都只會對它進行消極觀察。

不過在亂流中,偶爾會出現載著寶物的廢棄艦船。

所以像埃弗拉因伯爵這種窮兮兮的邊陲貴族,會在亂流過後,前往宙域搜尋一番。

也正是這次搜尋,讓他們奇跡般獲得帝國最值錢的寶物——

尼祿失蹤後的又一名正統皇子。

“埃弗拉因之名將從此響徹銀河帝國!”

埃弗拉因子爵興奮得不能自抑。

“等二殿下……不,等陛下贏回自己的薔薇王座,我們就能舉家搬離帝國邊境,住到王都的大型公館裏去!”

“我可聽說了,王都連噴泉裏灌的都是牛奶!太陽宮裏則由黃金澆築,裏面還有帝國最大的銀葉薔薇庭院!”

“謔,那可得從頭開始學習禮節了……不然到時陛下召我們入宮授銜,那些碎嘴的宮廷侍官指定要對我們指指點點!”

帝國爵位等級森嚴,埃弗拉因家族又多為資質平庸、好吃懶做之流,沒能搭上尼祿大規模征募軍隊的順風車,只好眼睜睜看著帝國新貴崛起,老牌大貴族依舊作威作福,既眼紅卻又毫無辦法。

從時空亂流中“救回”這位虛弱的二皇子時,二皇子曾允許醫官抽血檢測,讓埃弗拉因家族成了第一個確認他正統身份的目擊者。

二皇子歸國的消息傳開後,跟他們家族八輩子都打不上幹系的伯爵、侯爵紛紛跑來認親,幾乎要把領星要塞的曲速通路都軋壞。

“會有那麽順利嗎?”

埃弗拉因子爵的長子卻心有顧慮,“我的意思是,當初是二殿下告訴我們要奪回薔薇王座,我們才賭上一切追隨二殿下登基……可是如果二殿下真心想覆位,他現在不應該全部精力用來對抗提圖斯·勞德吧?

“提圖斯·勞德確實是首要威脅,但掌控了王都和德爾斐的海德裏希,那可也是一個老大難題啊……我怎麽看他在這方面一點也不著急籌劃,就像從開始就沒想過要奪回王都……”

“如果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巨大的騙局——”

“豬腦不要發表意見,就算他那板上釘釘的血統也能造假,有多大的膽子,敢拿王座來設計騙局?

“二殿下簽署領地協議的條件如此慷慨,到現在為止,這件事已經鬧大了,整個帝國東境都已經卷入,還有好幾個大貴族領主,提供巨量財產全方位支持他的行動——

“最後他膽敢騙我們,根本用不著我們動手,光那些拿到一張廁紙的大貴族領主,都會將他挫骨揚灰!

“誰會有這麽大的膽子,同時得罪這麽多位高權重的貴族?”

正在拖地的小機器人拖完一側地板,又骨碌碌朝另一側駛去。

沒人註意它的收音提示,正一閃一閃地開啟著。

像這樣被黑入系統的小機器人,遍布埃弗拉因莊園的各個角落。

並將位於各個側廳、密談房間裏聚集的談論聲,悉數收集至一個人的智腦中,並輸入偽裝過的納米收聽裝置。

哈裏森大公見桌子對面的二皇子,像是莫名想到了什麽,指尖撫著耳廓上的銀白色耳骨釘,唇角迷人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稍微有點懷疑,以卡厄西斯家族嚴苛的皇室教育,耳骨釘這種物件,不可能出現在皇子們身上。

但隨後,他又想起眼前這位“二皇子”,是在時空亂流裏被救出來的,尼祿逃亡十年回來,都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二皇子這麽多年打了個耳骨釘,好像也沒什麽了不起的。

“你是來替你弟弟看我笑話的,是不是?”

在王都被軟禁多日,又遭到自己親信暗殺未遂,哈裏森大公已經不再是往日那副囂張模樣,他神情落魄,額間多了大量白發,一身肥肉也消減了大半。

此刻看見那張與尼祿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就想起自己被一個未分化小屁孩暗算的事實,頓時覺得打心眼裏惡心。

而如今他已被勞德家族拋棄,孤家寡人一個,也沒什麽好在意的了,不由譏諷道:

“啊,請您恕罪,皇子殿下。我忘記您來晚了一步,您的親弟弟早就被炸死在聖山上了。也許是被炸得腸穿肚爛,連骨頭都湮滅了,所以至今德爾斐才無法確定他的生死吧?”

他聽說卡厄西斯家那幾個崽子幼年喪母,又早早經歷父王發病,一直相依為命般在宮廷生存,感情始終很好,於是自以為能將對面的二皇子激怒——

哪怕是冷硬如尼祿,他也能百分百確定,聽了貶損至親的話,尼祿也絕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但對面的二皇子不僅無動於衷,反而還輕輕地笑開了,狐貍眼彎彎的,像在看一個愛講笑話的小醜。

但很快,他便斂住笑意,一邊嘆著氣,一邊微微搖了搖頭:

“讓我們表現得更像一個成年人,哈裏森。別因為隱隱猜到是自己的親生父親決定暗殺自己,就在我面前氣急敗壞,這只會顯得你更加像個無能的巨嬰。”

在哈裏森大公跳起來以前,他輕輕一彈手指,王都發給他的審訊記錄,便飄飄然到了哈裏森大公面前的光屏上。

沒有幾個人能扛得住審判庭的重刑和審訊藥劑,那日清晨企圖將哈裏森大公按進臉盆溺死的傭人,招供是提圖斯·勞德指使,主要為了能在當時以哈裏森大公的死,指控尼祿和海德裏希暗中殘殺被軟禁在王都的貴族“人質”,以此激怒大貴族聯合進軍王都。

當然,由於尼祿提前在王都公館布置過衛兵,暗殺的計劃宣告失敗,提圖斯·勞德便放棄了這個方案,轉而專心謀劃將尼祿殺死。

但也從側面可以證明,提圖斯·勞德對這個隨時能被放棄的飯桶兒子,從來不存在所謂的父子情深。

“……這都是構陷、陰謀,對勞德家族的蓄意中傷!”

哈裏森大公渾身的肥肉都在顫抖,但他那雙被激怒的倒三角眼裏,還是飛快掠過了一絲心虛。

很顯然,他也非常了解自己親生父親的品性,只是被迫在外人面前剝開,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和挫傷。

“你想憑這種東西離間我們?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這都是無用功!”

二皇子端起茶杯,淡淡抿著杯中紅茶,像是在傾聽,又像是在沈思什麽。

令哈裏森大公不安的是,這段沈默居然持續了五分鐘之久,這讓他的情緒如同一拳打進無底空洞,慣性推動著他,在不自覺間將話語主導權交還出去。

“‘都是無用功’……提圖斯公爵也會這樣說嗎?”

二皇子終於品完那杯該死的紅茶,從杯沿上方擡起雙眼。

他本就好聽的嗓音,莫名變得沈緩許多,一雙綠眸也深不見底,但眸中並沒有嘲笑和折辱。

“還是‘廢物’‘飯桶’‘這輩子也及不上’某人?

“你的爵位繼承於他,你的財富繼承於他,也正因如此,你沒有哪怕一秒鐘得到過他的尊重。家族自始至終還在他手中,你沒有哪怕一秒鐘得到過真正的掌控權。一個人難道從出生起,就想要當酒囊飯袋、當他口中的‘廢物’?即便是在最意氣風發、躍躍欲試的二十歲?

“可你的二十歲在他的掌控中度過,往後三十歲亦如此,然後便是四十歲和五十歲。人生已經過去一半,而你在被他放棄時,才突然發現手中除了他給予的,其實一無所有。

“你豢養在公館的Omega可以被輕易剝奪,你自以為忠於你的家族駐軍受他調度,你最忠實的仆人只要他一聲令下,就能毫不猶豫將你置於死地——

“這五十年來,你都做過些什麽,哈裏森?除了短暫擁有過的財富和美色,你又留下過什麽?”

二皇子明明始終坐在長桌對面,從未起過身,可哈裏森大公卻覺得,像有一記又狠又重的耳光,淩空抽在他的臉上。

“五十年已經過去了,人類壽命所限,你知道可能不會再有下一個五十年。也許就此認命也很好,你自知永遠沒有魯鉑特那樣的勇氣,你也不再年輕了,只想在王都的富貴中安穩度過餘生。”

二皇子站起身,緩慢踱步繞過長桌。

他唇畔的笑意仍然親和,一雙綠瑩瑩的狐貍眼,卻始終牢牢盯緊獵物的臉。

“但是他連安度下一個五十年的機會都不曾給過你。只要你能死在王都,他就能向王都發起總攻,你對家族唯一的價值,原來只有提供這個微不足道的‘借口’。

“其實險些被溺死在臉盆裏時,你早已意識到了這一點,只是你依然在對所有人矢口否認,哪怕如今,不再會有一個人聽取你的意見。”

二皇子輕輕按住他的肩,並意料之中地看見,對方僵硬的身軀,猛地抖了一抖。

“沒關系,哈裏森。也許你的前五十年,已經在那個小小的臉盆裏埋葬,但是只要還有一個人需要你,你就會再一次重生。忘掉父親的拐杖和軍鞭,從現在開始,你是一個獨立自由的成年人了,是不是?你已經可以為自己之後的人生做決定了。”

隨著青年的輕聲低語,一份簽署著“埃利諾·奧古斯都·卡厄西斯”姓名的秘密協議,被他輕輕推到了哈裏森面前。

這段日子為了穩定帝國,他曾給了不少人這樣的廢紙,但當全帝國僅有他一個人知道是廢紙時,這些協議便是彌足珍貴的。

“舍棄這個姓氏吧,哈裏森,然後重新開始。你有我的承諾。”

他沒有逼迫哈裏森大公立刻作出決定,而是輕輕一握對方的肩膀,隨後轉身離開議事廳。

外面已有不少貴族使者在等候,一看見他出來,趕忙烏泱泱地圍過來致禮。

耳骨釘裏還在隱秘地傳出聲音,是那些被騙得死心塌地的貴族們在談話。

而他始終保持最完美的微笑,並用手帕將碰過哈裏森大公的手,一點點擦拭幹凈。

然後將因戒斷後遺癥而微微發顫的手,藏進禮服的衣袋中。

……

德爾斐封鎖第20天,情勢開始往提圖斯·勞德最不願看見的方向發展。

一夜之間,勞德家族就像被詛咒了一般,開始變得諸事不順。

先是有人指控提圖斯·勞德毀壞聖山、襲擊皇帝,後又有人公開了提圖斯·勞德與蠍尾暗通的證據——與前者不同,那是真正能呈上審判庭的鐵證,一看就出自家族內部成員之手。

提圖斯·勞德將所有家族成員集合,甚至不惜濫用酷刑,想要逼出家族內部的叛徒。

可他一無所獲。

勞德家族的罪證,還在一樁樁、一件件向外流出,就像一個幻影,在喃喃細數這個家族的罪惡。

可他卻始終抓不到幻影的真身。

緊接著,此前與勞德家族關系匪淺的大貴族盟友,突然宣布與他公開決裂,並向王都和德爾斐提出,要正式將提圖斯·勞德判為帝國公敵。

帝國公敵是一個古老的傳統,從舊聯邦時期沿襲至今。當一個人被正式判為公敵,即意味著帝國的每一個人,都有義務前往圍剿他。

但公敵的最終判定權,還在皇帝陛下手中,因此盡管討伐的聲浪越來越高,由於薔薇王座仍是虛位以待的狀態,始終沒有正式定論。

提圖斯·勞德這段時間簡直跑斷了老腿,跟從前有過利益關系的貴族疏通打點。

他甚至腆著老臉去四處求人,但沒有一個貴族買他的情,他們只是看著他,手中拿著他不知道是什麽的紙卷,臉上露出神秘而憐憫的微笑。

他始終沒能理解,明明就在不久前,局勢仍然一片大好,他距離薔薇王座,甚至只有一個海德裏希的距離。

可是突然就在須臾間,他連敵人都沒看清楚,就被猛烈地推遠,然後便開始急速下墜。

連著一起下墜的,還有他引以為豪的、勞德家族的百年輝光。

“……難道從一開始……”

他坐在空無一人的家族議事廳,枯槁的老臉上顯出迷茫。

只有在周圍無人的時候,他才敢對著空氣,喃喃出這句發自肺腑的話。

“……從一開始,我就不該——”

但是現實沒有放過他。

短暫的寧靜被打破,家族信使發瘋似的撞門進來。

“公爵閣下!!海德裏希他——動兵了!”

提圖斯·勞德猛地站起身!

二皇子出現後,王都前線的戰役被叫停,無數勞德家族的駐兵,只能像孤魂野鬼似的在王都邊境游蕩。

但就在今天,奉命固守王都的海德裏希,卻毫無預兆地掛帥出征,一路勢如破竹,徑直撕開王都前線的包圍網,直接打向勞德家族的領星腹地!

“是誰給他的命令?他不應該始終遵守陛下的臨終旨意,死守王都嗎?!”

提圖斯·勞德暴吼出聲,又猛地抱著頭坐下,低聲喃喃:

“該死……!我真是昏了頭了!怎麽能寄希望於海德裏希的忠誠!”

看王都部隊進軍的方向,明顯是沖著提圖斯·勞德所在的指揮基地來的。

他的位置被暴露了。

不知是王都信息部一手遮天,還是家族內部的知情者,承受不了巨大的外部壓力,終於選擇向王都或貴族投誠——但現在已經不再是能夠思考的時候了。

提圖斯·勞德立刻命令領星駐兵迎擊,同時收拾行裝,準備撤離。

他絕不會就此認輸。

他心想。

已經走得太遠了。既然不能回頭,就必須走下去。

尼祿已死,而二皇子尚未繼位。

只要讓二皇子跟海德裏希正面對峙,勞德家族就還有在夾縫中找到機會。

保存有生力量,哪怕是暫時讓給海德裏希一兩個領星也好,只要等到下一次……

“呃!”

身後猛然傳來驚呼,隨後是人體倒地的悶響。

提圖斯·勞德一邊拄著拐踉踉蹌蹌前行,一邊止不住驚懼後望。

窗外天色陰沈,顯然暴雨將至。

府邸長廊裝潢華麗,此刻卻在幽暗的光線下,成了陌生而陰森的模樣。

那些原本跟隨在他身後的貴族衛兵,正戰戰兢兢呼喊著口號,舉槍沖入長廊盡頭的幽暗中。

但隨後便沒了聲音。

在倒伏的衛兵上方,一雙雙金色的眼燈驟然亮起。

獨特繁覆的帝國權杖花紋,在黑暗中如金子般燃燒。

“你們決不能——你們沒有審判的權力!!我盡忠職守,我一心剿滅奸臣,除了皇帝陛下——海德裏希沒有審判我的權力!!讓我的外孫——讓皇帝陛下跟我對話!”

提圖斯·勞德被一名帝國權杖將領抓著後領,一路押上城堡露臺。

那名將領身形高大強壯,卻沈默至極,任其百般利誘脅迫,都不為所動。

城堡外,已是烏雲滾湧。

一聲震天動地的驚雷劈落,瓢潑雨水隨即傾盆而下。

滂沱的暴雨中,提圖斯·勞德看清了自己家族領星的黑色天空,無數機甲部隊正在天穹高速掠過。

那決不是他自己的駐兵部隊,因為他的部隊,不可能有那樣淒厲的尖嘯聲。

而在他的正前方,與高高的露臺齊平的,則是一具巨大、淩厲又美艷的銀紅機甲。

——有那麽一瞬間,他心臟都停跳了。

皇帝的禦用機甲——猩紅,正站立在濃黑而暴烈的雨水中。

一雙紅色的眼燈低垂,凝視與它相比無比渺小的人類。

它的駕駛艙處,還有大量戰損後的修覆痕跡,因為時間緊迫,甚至來不及重新塗裝,任由鉛灰的尤鐵和液壓管裸露著。

這讓這具原本充滿藝術性的戰鬥機甲,莫名多了一股狂熱的野性。

站在他背後的軍團首領,擡手點亮腕部的智腦光屏。

面前亮起的一方光屏,被暴烈的雨點不斷打出漣漪。

而在這方瀕臨破碎的屏幕中,在提圖斯·勞德駭目驚心的註視中,銀發皇帝擡起了頭。

他坐在猩紅的駕駛艙內,臉上和發間的血跡,仍然清晰可見,呼吸的節奏十分急促,顯然身體狀況不佳,全靠艙內加裝的治療射線維持。

但那雙籠罩著神經纖維光芒的眼睛,正灼亮如白日長虹。

“——你的表情可真像是看見了一只厲鬼,我親愛的外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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