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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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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聯保稅法令頒布的第一天, 舉國嘩然。

銀河帝國不是第一次頒發聯保稅法。皇室有幾任鐵腕強勢的軍事皇帝,都曾用聯保稅填充過空虛的國庫。

如研發阿西莫夫項圈的海勒姆先皇,如統治時期名將輩出的瓦希爾二世。

無論在實操中有多少差異, 這些皇帝, 都有兩個肉眼可見的共同點:皇室權力在無人能及的巔峰期,且皇帝手中握有龐大到可怕的軍隊。

他們要求有爵者需替無爵貧農納稅, 富裕領星要為無力承擔稅收的貧困領星納稅。對貧弱者簡直是天降福音, 但對貴族和地主,基本與搶錢無異。

每次聯保稅法令頒布,帝國境內總會叛亂頻頻;可但凡敢發布這項法令的皇帝,絕不可能是省油的燈。

他們通常會對謀逆者回以極端殘酷的打擊,尤其是“殺戮帝皇”海勒姆時期,簡直把帝國境內殺得人頭滾滾, 直接導致接下來一百年內, 貴族和財閥再也無力與皇室抗衡。

而他在任期間, 因鏟除達迦草毒害而耗空的國庫,也在極短時間內得到充盈, 為後代皇帝留下了豐厚的遺產。

“……陛下怎麽會在這時候頒發聯保稅法令!!而且還要補交十年的欠稅!!十年啊!!”

一些中層貴族和地主剛接到法令, 就兩眼一黑, 差點昏死過去。

“就算把我家抄空也沒有錢啊啊啊啊!!”

新皇歸位前是叛黨時期,有爵位但又無法躋身上層的中下層貴族,沒爵位但有土地的領星地主, 沒權沒勢只有經營手段的星際商業財閥,是以魯鉑特為代表的大貴族集團, 最主要的剝削對象。

好不容易茍活過叛黨時期, 眼看魯鉑特倒臺, 卡厄西斯新皇上位, 還以為要迎來好日子了,結果禦前議會還是由新的大貴族集團把持。

因為王座上有正統君主,他們行事不像魯鉑特那樣囂張,但暗地裏領星兼並、濫用公權、轉移私有財產的事一件沒少幹。

中層貴族和地主處境原本就尷尬,又被大貴族繼續壓榨生存空間,除了多些私兵和房產,地位基本也跟平民無異。

聯保稅法令雖然好用,但總會在下一任皇帝就被叫停,一般不會持續過三代。

因為法令雖是死的,但階層和權力總在不斷流動。聯保稅法在進行到後期時,也會顯現出不小的弊端:

原則上,稅法對貧富一律平等,但上層貴族總有更多手段逃避稅收,最後導致壓力全部流向中層階級,帝國境內會出現大量破產者。

“活不下去啦!還以為新皇歸位後能好起來呢,這下連一點盼頭都沒有了。烏烏!現在就剩兩條路,咱們要麽死,要麽……”

“反”字還沒出口,旁邊的財務顧問趕緊一擡手,堵死了貴族的大嘴巴。

“等等,閣下,這不對勁。這次聯保稅法令的補充細則,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多。敕令裏說,但是念及叛黨給帝國帶來的苦難深重……身為帝國公卿要做出表率等等……欠稅征收不下侯爵,直轄宙域範圍在一萬兩千光年以內免征——”

“一萬兩千光年?!好!不關我的事!”

中層貴族慶幸之餘,突然垂死病中驚坐起,“等等,一萬兩千……我記得這個數字……!

“卡拉古先帝去世前,不是頒過限制領星令嗎?‘貴族分封宙域上限,最高不得超過一萬兩千光年’。但緊隨其後就是魯鉑特時期,大貴族集團直接把限星令變成廢紙……”

他跟自己的財務顧問面面相覷。

兩人臉色從起初的驚愕慌亂,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是的,閣下。”

財務顧問緩緩道出真相,“這次聯保稅法令,跟帝國從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甚至也不屬於稅制層面的改革。

“——這是陛下的戰書。”

接到海德裏希的緊急通訊申請時,尼祿並不感到意外。

他點了接通,甚至還能微瞇著眼,閑閑調侃對方:“午安,上將。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我可聽說西境淪陷宙域收覆進度,已經突破90%了。”

眉眼深邃的英俊將領,只在光屏對面凝視他,眼神黑沈得厲害。

有那麽一小會兒,他並沒有出聲,像是在仔仔細細地觀察尼祿,好判斷銀發皇帝的精神狀態。

尼祿也不作聲,任他自己得出結論。

“……聯保稅法令,陛下?”海德裏希終於開口了,聲線低沈沙啞,“請您寬恕屬下愚鈍。我苦思整整一夜,也沒想到您這樣做的理由。”

“很簡單。”尼祿說,“國庫沒有錢了。”

“……您之前給我的指令是,我們要一起度過‘一段平穩蟄伏的日子’。”海德裏希緩緩開口,“我想要再確認一次。所以,陛下,這段日子現在就結束了嗎?”

“是的,上將。”尼祿淡淡說,“已經結束了。”

話音未落,小皇帝就明顯感覺到,自己好像實在把男人氣得不輕,比他去找阿撒迦那次還嚴重。

海德裏希甚至沒法顧及自己的禦前儀態。他狠狠閉了眼,胸口一個劇烈起伏,像是做了個深呼吸。隨後,他用盡可能平穩的聲線,朝尼祿說:

“太早了,陛下。這個決策,會讓您的處境變得前所未有危險。帝國不可能承受失去最後一個卡厄西斯君主的風險。”

“我知道。”尼祿仍舊神情淡淡,“我也不會讓它承受。”

有那麽一剎那,海德裏希感覺腦中有根筋“啪”地一下斷了。

他非常了解尼祿的性格,也知道他的君主一旦做了決定,任何人都不可能動搖他的意志。

可是赫卡部隊集結的時間太短了。縱使有諸多精兵悍將,規模也遠遠及不上大貴族幾百年攢下的家底。

盡管在流放時期,他指揮的戰役全是以小博大、以少勝多的險勝賭局,規模差距從來沒有這麽大。

而且,一旦將銀發皇帝也押上賭桌,男人只覺自己從來引以為傲的冷靜理智,都在一瞬間離他遠去,熟記於心的戰術戰略,也全部被湧上大腦的血液沖了個精光。

尤其尼祿還在光屏對面,微勾著唇火上澆油:

“怎麽?難道你對自己的實力信心不足嗎?還是因為,我也在你要部署的戰局內,所以慌了手腳?可別慌啊,海德裏希。因為從此刻開始,將你的君主親手送上前線的情況,會變得前所未有的頻繁。”

尼祿像是想起了什麽,語氣變得冷肅。

“即便皇帝真的在陣前戰死,身為軍隊指揮官,你也要隱瞞實情,持續鼓舞將士,直到取得最終勝利。明白嗎?”

……該死!

海德裏希眼中掠過一絲急怒,眸底的暗潮更加洶湧。

在這一刻,他甚至幻想尼祿只是病癥發作、身不由己,而他身後那個沒用的騎士,就知道一味縱容他的主人,即便是親眼看著尼祿發瘋跳入深淵,也只會甩著尾巴跟著跳下。

而他……而他就不會這樣。

只要確認尼祿神智已失,他就會毫不猶豫判斷,尼祿已無法勝任帝國君主;他會把尼祿從殘酷的帝位上帶走,帶到連狼騎都找不到的地方,讓那總是漫不經心對他吐露冷酷言語的薔薇軟唇,從此只能被他牢牢地堵緊,一旦張嘴,就只會發出極致瘋狂中的哭泣尖叫……

系統:【……咱就說表都要爆了,六邊形還不停麽?】

尼祿也被腦中滴滴的警示聲吵得夠嗆。

仇恨值量值上限就只有100,但是從剛剛開始,海德裏希的仇恨值已經頂著100飆了很久了,讓仇恨值面板都發出了爆表的警報聲。

系統扯著嗓子報告:【當前健康度!-18500!杠!100!】

為了耳朵著想,尼祿叩了叩光屏邊緣,讓對面的男人回神,然後解釋:

“國庫支撐不起帝國防禦體系建設。要想短時間內填充國庫,要麽對大貴族動手,要麽,就只能發行贖罪券了。”

海德裏希楞了一下,迅速把兩個選項利弊權衡一遍。

他的思維能力與尼祿齊平,很快就反應過來。

……為了帝國平民的利益,尼祿寧願選擇更加危險的方案。

男人的喉結微微滾動,黑沈的藍眸最終緩慢明透。

是的……

只要確認尼祿仍是那個高貴的君主,他就沒有任何辦法不服從。

就連剛剛急怒中產生的妄念,都會讓他瞬間覺得自己汙穢不堪……

“但是,帝國防禦體系工程量巨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海德裏希慢慢冷靜下來,皺眉道,“是否有需要短期內建成的理由呢?”

他話音剛落,就見光屏對面的銀發皇帝,突然不出聲了。

電光石火中,海德裏希腦中迅速閃過一些畫面。

他跟尼祿談話時,尼祿無意識掛在唇邊的“沒有時間了”;

他第一次跟尼祿去錨點星,尼祿脫口而出“蟲族到來之前……”;

赫卡軍科局始終有一項占比頗大的開支,是不斷向帝國邊境的宙域深處,釋放出無人探測艦……

“……”海德裏希緩慢盯住尼祿,“有強大的異族即將入侵帝國了,是嗎?”

尼祿神情一凜。

他沒料到對方直接猜了個準,第一反應,是先去觀察系統。

還好,雖然回王都後,系統有了更多出來放風的時間,但大部分時間,它還是喜歡自顧自給自己放假。

就像現在,雖然尼祿在接見海德裏希前,忘了像往常那樣屏蔽系統,但這會兒系統還是蹲在屏蔽區,一邊碎碎念,一邊搗鼓安靜下來的仇恨值面板:【這破玩意警報器從哪拆%¥&@……】

銀發皇帝一瞬間異樣的神情,全部落進海德裏希眼底。

他無法判斷尼祿是否處於某種監視下,也不知道帝國哪個勢力有可能監視皇帝,但當下,顯然不是可以展開談的時機。

海德裏希眼神一定,系上軍裝衣扣,站起身來。

“西境戰事一周內會結束。”

黑發將領俯身扶著光屏,嗓音沈而篤定,仿佛不是預告軍情,只是闡述一個事實。

“請容我先行告退,陛下。我需要立刻調整對‘黑門’的進攻計劃。

“您的軍隊,將以最快速度回到您的身邊。”

*

帝國南境,某貴族領主莊園。

西境戰火並未蔓延到南境,因此莊園內的宴會一派和樂融融。

雖然是宴會,但比起奢靡無度的宮廷宴會,這裏要顯得清雅安靜得多,更像一個讀書沙龍。

青中年貴族們東一撥西一簇,圍坐在沙發前,低聲議論帝國當前政局,最熱門的話題,莫過於皇帝剛剛頒發的聯保稅法令。

“伯爵閣下,‘他’回來了。”

傭人端盤進屋,經過一個主人模樣的貴族,便附在耳邊低聲道。

主人立刻站起身來,在賓客們好奇的註目下,小跑著迎向庭院中降落的穿梭艇。

“諸位,諸位!我想向你們鄭重介紹一個人。”

主人興沖沖地跑回來,用手中銀勺敲敲玻璃杯。

“但我想,在過去艱難的叛黨歲月中,在座各位閣下,應該不少人都曾與他有過私交吧?”

室內貴族們全都站起身,將目光投向走進宴會廳的青年。

青年穿著灰撲撲的旅行者長袍,寬大的兜帽蓋過面孔,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

他的身形相當高挑修長,盡管衣著看起來像個風塵仆仆的平民,但不知道為什麽,舉手投足的姿態,卻比房間內真正的貴族還要優雅。

處在一眾勳爵的好奇打量中,青年倒顯得很淡定。

他開口說話時,嗓音輕松愉悅,像流淌的小提琴音:“允許我向您致歉,伯爵。這次旅行的目的地太遠,中途又遇到時空亂流,導致錯過您的沙龍,並非出自我的本意。”

“啊,無需介懷!”主人立刻道,有些激動地搓著手,“閣下曾給予過我救命的恩情,已經足夠換取我的整個領星!這種小事,不值一提!”

“我並不需要您的領星,伯爵。”青年勾唇笑了,露出一顆尖尖的犬牙,“您知道的,我只是一個喜歡居無定所的旅人。”

“等等,是您!”

另一個貴族正偏著腦袋,偷偷往兜帽下看。他在兜帽下,瞥到一雙綠寶石般的眼睛,又與記憶比對,剎那激動起來。

“您還記得我嗎?5年前魯鉑特一派看中我領星的資源,想強奪豪取我的莊園和資產,甚至不惜讓我蒙冤下獄;是您教我的兒女該如何布局,分立那群大貴族,最終將我從獄中撈出——我始終銘記和感激您,先生!呃……您是不是,不太記得我了呀?啊哈,哈哈……”

青年歪著頭思考片刻。

不過很快,他就迅速掠過了這個尷尬話題。

“在我曲速躍遷期間,帝國有發生什麽新鮮事嗎?”

他的嗓音裏,始終帶著輕松的笑意,“或許比破解阿西莫夫項圈的懸賞,會更有趣些?”

“閣下,那您回來得可太及時了!我們正討論得熱火朝天呢!”

一眾勳爵烏泱烏泱,把青年簇擁到中間的沙發上去。

有人忙著遞紅茶,有人給他開光屏,盡管對方身份全是貴族,青年卻習以為常似的全部受用了。

他將寬大的兜帽拉下,露出一頭近似白雪的頭發。

一手抵著唇,一手滑著光屏:“唔……我看看……聯保稅法令?”

他始終輕松勾翹的唇角,就在這一刻抿緊。

從來淡然愉快的面上,頭一回出現微愕的表情。

“……聯保稅法令?”

他又輕聲重覆一次。

旁邊的貴族忙道:“對吧!我們也覺得很突然,陛下歸位連一年都沒有,這麽快要對那群大貴族動手?陛下他……他,他除了狼騎,還有其他能抗衡大貴族的軍隊嗎?”

一眾貴族你一言我一語,又紛紛攘攘地議論開。

在熙攘的談話聲中,青年只是靜靜坐在沙發上,反覆滾動光屏,把法令和細則看了一遍又一遍。

少頃,他眼神微微暗下,眉心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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