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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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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幾日後, 一樁新的重要事項,被正式排進尼祿繁忙的日程中。

恢覆聖殿祭典。

在卡厄西斯家族前890年的統治中,聖殿祭典原本是雷打不動的傳統節日。

帝國無戰事時, 皇帝會定期前往德爾斐星系, 請求聖子為帝國子民祝禱和祈福,並為那些在戰場上精神力受損的帝國軍人進行療愈。

即便尼祿對聖殿勢力厭惡至極, 連帶對聖子也沒多少好感。

但他也必須承認, 聖洛斐斯的確是帝國目前,唯一一個可以療愈精神力後遺癥的人。

作為君主,尼祿不會讓自己的個人觀感,影響聖子應對帝國發揮的作用。

魯珀特統治時期,因為貴族間的混亂鬥爭,聖殿祭典已有10年未曾舉辦過。

尼祿確認帝國現下局勢穩定, 便朝全國發出詔令, 恢覆卡厄西斯家族的聖殿巡禮傳統。

帝國一下子沸騰起來。

聖殿祭典恢覆, 就意味著在祭典持續的一周內,無論平民貴族, 所有人都可以搭乘王室特供的星艦, 從帝國各個角落匯集到德爾斐太陽系, 在故鄉地球參加觀禮。

甚至還可以在巡禮中親眼看見盛名在外的聖洛斐斯,和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由於參與本次祭典的民眾數目極大,尼祿不得不幾次修改詔令, 縮短單人的觀禮時間,限制每個星系的出行艦數。

將近七成以上的參與者, 都只能遺憾取消了這次祭典的出行計劃。

“少將, 你也可以去聖殿觀禮。”

尼祿對書桌旁的海德裏希說。

後者正同時開著幾個光屏, 審批帝國各星系遞交上來的精神力戰後損傷評估報告。

聖殿祭典10年沒有舉辦, 就意味著這一次需要聖子治療的將士,將會非常非常多。

地球能承載的人口有限,他們只能挑受損程度嚴重、駐守位置關鍵的將領先參加。

海德裏希剛想開口,被尼祿面無表情打斷:“想好再回答。除了聖殿祭典這樣的機會,其餘時候,你絕不可能在我手裏拿到超過半天的假期。”

男人的薄唇邊,露出了一抹很淺的笑意。

他看了眼小皇帝,低聲道:“謹遵您的意願,陛下。”

系統興奮地搓著小手:【呀~~這就對了。元帥不去祭典,怎麽能對聖子一見鐘情呢~~】

尼祿挑了下眉。他是記得原書有這一出,不過也不怎麽感興趣就是了。

到了既定祭典準備日期,皇帝艦隊提前從王都出發,再次浩浩蕩蕩駛向德爾斐太陽系。

尼祿加冕時,帝國還是一片兵荒馬亂,以是儀式一切從簡;而這回祭典,是為了安撫民心,昭示卡厄西斯家族才是帝國正統。

因此提前抵達聖殿後,尼祿忍住不耐,走完了面見聖子前的全部流程。

他需先在聖殿的禦用浴池內,用奧林匹斯山淌下的聖泉沐浴。隨後洗手焚香,讓一群聖殿祭司環繞自己,從早到晚在自己耳邊高聲念誦禱文,就這樣在凈室裏呆上一天一夜。

期間,祭司可以輪換休息,進食肉類和谷物,皇帝卻只能喝泉露解渴。

等白狼騎好不容易從凈室把尼祿接出來時,小皇帝唇線緊抿,眉頭狠皺,一副隨時會開著機甲暴走揍人的神情。

直至聖殿祭司捧著精煉的聖油進來,準備把尼祿身上的布袍解開時。

尼祿冷斥:“退下!”

聖殿祭司嚇得一哆嗦,迅速把聖油交給白狼騎,從房間退出。

尼祿這才扯開肩部的系帶,讓兩片蔽體白布落在足踝邊。

在白狼騎給他全身塗油時,尼祿恨恨道:“難怪父王每次從祭典回來,心情都不怎麽好。我們賦予聖殿的權力,還是太多了。”

聖殿在2000年前最初建立時,還沒有那麽多所謂的“聖殿祭司”、狂信徒和紅衣主教。

最早期的聖殿,不過只是聖子的居住場所,還有一些被人們稱為“神侍”、也即是如今的聖壇祭司,終生留在聖殿裏侍奉他。

在漫長的歷史中,那些對舊聯邦失望、轉而將信仰投射在聖子身上的人裏,誕生出了最初的意見領袖,並自封為星際時代的紅衣主教。

從此,聖殿便開始逐步演變成真正的宗教勢力,其狂信徒組成的所謂“聖殿騎士團”,甚至一度能與舊聯邦軍事力量抗衡。

“那些借著聖子之名,招攬信徒、大肆斂財的主教——等我處理幹凈這批帝國貴族,下一個就輪到他們。”

尼祿在陰鷙地放狠話,可惜空蕩蕩的肚子沒什麽眼力見。

他話音未落,肚子就“咕~”地一聲輕響。

他立刻瞥了一眼白狼騎。

發現騎士依舊在兢兢業業地塗油,好像並沒有聽見,這才緩緩放松緊抿的唇角。

聖油是由古地球草木調制成的類膏體油脂,芳香而柔膩。

等白狼騎為尼祿全身塗抹完,尼祿雪白的肌膚表面,幾乎立刻泛出一層閃粉似的細碎濕光。

聖殿凈室光線昏黃,暗香四溢。通體潔白赤裸的少年,正立在瑰麗繁覆的玫瑰地磚上,仰起一對無防備的紅眸看他。

……不知怎麽的,騎士莫名感到一陣目眩。

尼祿見白狼騎看著自己發楞,疑惑地挑起眉:“你又不想跟我進聖壇了?”

白狼騎忙說:“不,陛下!我只是突然有些熱。”

他竭盡全力地想著原因,“大概是受浴池蒸汽的影響……”

尼祿沒太在意:“回王都後,我讓人檢修一下你盔甲內的溫感裝置。”

尼祿再次換上聖洗白袍,戴上月桂葉冠冕,穿過鑄滿神祇的諸神殿,朝聖壇大門走去。

隨著聖壇大門打開,熟悉的冗長回廊出現在視野中。

回廊盡頭,也傳來了縹緲的聖歌聲。

聖殿祭典首日,皇帝將會進入聖壇,向聖子請求為帝國祝禱,並療愈那些為帝國英勇戰鬥、致使精神力受損的將士。

銀發皇帝赤著雙足,聖袍曳地,跟隨聖歌飄來的方向前行。

等他走到回廊盡頭,再次看見宏偉華麗的穹頂,和早已註滿聖泉的聖壇廣場時。

聖壇上方,繪著漫天神祇的穹頂,數以百萬計的方形石門緩慢打開。每一道石門內,都站著眼神呆滯的帝國軍人,以及他們的監護醫官。

這就是從帝國各大醫學院匯聚而來的,等待接受療愈的士兵。精神力嚴重耗損,讓他們難以像常人一樣交談處事,更別提重新回到正常生活中。

而隨著尼祿踏下第一級臺階,一枚負責攝影的懸浮機械眼,也無聲地跟隨在他臉邊。

聖壇穹頂和聖山周邊,緩緩落下巨型光幕。光幕上,是銀發皇帝雪睫低垂的臉。

尼祿垂手提著聖袍,步步走下高階。

少年眼睫溫順低垂,冠冕上的月桂葉溫柔綴著銀發。裸露在聖袍外的潔白脖頸與肩膀,不知道塗抹過什麽,甚至泛著某種細碎閃爍的光。

他的頭發、睫毛、皮膚、衣袍都是白的。只有唇色還倔強地透著靡紅,像卡羅拉玫瑰糜爛在唇間。

海德裏希早已抵達聖山下,正同諸多將領重臣一起,在皇帝禦賜的觀禮位待命。他只覺從未見過少年皇帝這副聖潔模樣,視線一觸及光幕,只覺得竟連指尖都僵住了,目光無法輕易從光幕移開。

尼祿步至高高的臺階中段時,聖壇中央,傳來一陣沈重的機關響動聲。

在巨大的圓形廣場中央,那方被雕琢成圓石的灰色聖壇,顯得有些渺小。此時聖壇中央,一塊沈重的古老石板,正被鐵鏈緩慢移開;

數十個身穿紅袍的祭司,從石板下黢黑的方形石洞緩步上來。

他們依舊被縫著眼耳,有些甚至連嘴唇都被鐵線縫滿。深紅色的兜帽蓋過臉,遮住了多少顯得有些可怖的面容。

距離太遠,尼祿看不清。只是從身形看,他感覺不像是上次加冕時的神侍,好像又換了一批。

十二名神侍分立在聖壇四周。片刻沈寂後,白發雪袍的絕美聖子,由聖壇祭司牽引,自黑暗的地底走向人間。

……不誇張地說,有那麽一瞬間,整個聖壇廣場都亮了一個度。

在聖壇的石板閉合前,尼祿看了一眼黢黑的洞口。

他心裏明白,即便皇帝可以帶著狼騎,踏遍整個銀河系,這也是他無法輕易涉足的領域了。

與聖壇外那些自封的主教和聖殿祭司不同,聖子和神侍是實實在在在聖殿鎮守了上千年。

舊聯邦留下的殘缺資料顯示,神侍是一種特殊神秘的神職,因為無法像聖子一樣不老不死,所以他們不斷交合繁衍,並將誕下的後代,培育成一代又一代的新生神侍。

同聖子一樣,他們都是不被允許接觸外界的。因此,不管銀河系發生過多少次權力更替、戰爭動亂,他們都毫不知情。

從生到死,神侍的唯一職責,就是侍奉聖子。

尼祿雙足已浸入聖泉。

泉水幹凈溫暖,沒過他傷痕累累的腳跟。

輕紗似的聖袍,緩慢在水中曳開。聖歌如從高山之巔飄下,帶來雪嶺上清冷的風。

懸浮機械眼從皇帝臉前拉開鏡頭,飛向高空,忠實地記錄下這一幕。

世俗意義上的高貴君主,正一步步走向象征神祇的神之子。

泉水已浸過尼祿腰身。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小腿,好像被一條正漫無目的游蕩的小魚碰了一下。

尼祿盯了會兒透明的水底。

頓了頓,繼續邁步朝深水處去。

他的全部精神力都放在監視水下,沒有註意到聖壇上低著頭的聖子,倏然擡起了頭。

在一開始無意識的觸碰過後,對方顯然有些欣喜到肆無忌憚。

更多肉眼看不見的柔軟觸手,自四面八方洶湧而來。

它們輕輕觸碰尼祿的腿和腰身,就像一群用魚嘴到處亂碰的幼魚魚群。很快,它們又像是找到了新的目標:

尼祿腳跟處那道深可見骨的疤痕。

細長的觸手們退開一瞬,兩條更加粗壯的透明觸手,無聲破水而來。它們在不影響尼祿邁步的前提下,輕柔地纏繞住飽受摧殘的足踝。

不知道它們做了什麽,尼祿只覺腳踝處一陣微癢發麻觸感,如同被什麽小動物輕輕舔舐。

尼祿冷著臉,瞥了一眼正在環繞拍攝的懸浮機械眼。

聖殿祭典是整個銀河帝國的盛事。因此,機械眼會忠實記錄下一切,向翹首盼望的帝國民眾公開播送。

他頂了頂右側的虎牙,隱忍邁開步伐,若無其事般前行。

水中不可視的細細觸手,開始沿著尼祿聖袍下的潔白軀體,自雙腿往上攀延。

尼祿身上塗抹的聖油,顯然讓它們有點打滑,不得不努力攀纏得更緊。很快,一條細細的觸手,發現了尼祿的外神經植入點。

只要離開王都,尼祿都會植入外神經機甲步行,因為政事需要,頻繁超過使用時限也是常態。此刻被過度使用的植入點,早已瘀腫不堪。

第三條觸手破水而來,順著細長觸手攀過的路徑迅速纏繞而上,觸碰植入點上紅腫的針眼。

光幕中的銀發皇帝,突然在沒過胸口的泉水中停住。

他面上並無表情。只是被沾濕的雪睫微微一顫,抖落半滴晶瑩的小水珠。

隨後,尼祿擡起盈滿怒意的紅眸。

聖壇離他只有三步之遙,這讓他可以清楚看見聖洛斐斯的神態。

聖子雙目被新的繃帶纏住,臉卻早已擡起,向著尼祿的方向。淡色的唇瓣是微微張著的,似乎渴切地想要訴說什麽。

但似乎覺察到尼祿發火了,水下的不明觸手,立刻全部抽回,消失得無影無蹤。

與此同時,聖子的唇角再次微抿。

那張神祇雕像般完美的臉上,竟然像是有一絲委屈。

……果然是他。

尼祿忍著怒氣,三步跨上聖壇臺階,依舊止步在聖壇邊緣。

然後披著一身濕漉漉的聖袍,在臺階上緩緩跪下。

他閉上雙目,雙手相握禱告,聲線裏卻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意:

“我以銀河帝國加冕之王的名義,懇求聖光照耀靈魂被囚困於黑暗中的帝國守衛者,帶回他們明亮雙目,與從前那顆英勇無畏的心。

“懇求聖子降下神恩,使帝國子民在這繁盛的祭典中,獲得永恒的喜樂與光明。為此,我將作為帝國君主、銀河之君父,完全獻身給偉大的德爾斐神之子。”

他念完禱詞,足足等了一分鐘,也沒等來聖洛斐斯的回應。

尼祿身上濕冷,腹中空空,心裏的不耐幾乎要達到頂點。

他最終睜眼擡頭,想看看聖子到底為何屢次跟他過不去。

聖洛斐斯就跪在他身前,如上次一樣,靜靜垂著那張絕美無匹的臉。

在尼祿忙於政事,未曾踏足聖地的幾個月裏,他那頭雪白的長發,好像變得更長了。

白發如月色一樣流淌至地面,再落入聖壇下的泉水中,靜靜在尼祿身邊飄散。

尼祿看見他雙唇翕動,好像在無聲地說什麽。他皺著眉仔細辨認,看了半天,也只能看見聖子重覆的詞還是“你……你”。

小皇帝失去了最後的耐心。

他重新低下頭,索性又把禱詞覆述一遍:“我以銀河帝國加冕之王的名義……”

尼祿話音未落,就見聖洛斐斯突然起身。

他緩緩步至聖壇中央,開始啟唇詠唱古老的頌歌。聖壇四周的紅袍神侍,也隨之擡高聲音應和。

圓形廣場如同一個巨型蜂巢,將歌聲傳蕩至穹頂每一個開啟的石窟。

聖泉平靜的水面震蕩,聖壇無風,水面卻開始揚起波浪,如同有什麽龐然巨物正在破水而出。

聖壇廣場外的鳥群,呼啦啦地振翅逃離。

站立在數百萬個石窟中,等待療愈的帝國軍人,眼神中的麻木和茫然開始緩慢退去。

他們如同從無底噩夢中被喚醒,一個接一個站立不穩,隨即用力扶住額頭,露出震撼和如釋重負的表情。

當將士們擡頭,看見就是聖壇四周巨大的光幕,上面映著正在高聲吟唱的白發聖子,以及——正為他們禱告的帝國皇帝。

這些是在尼祿繼位後,他和海德裏希共同挑出的第一批來接受聖子療愈的將士,是真正的國之精銳、銀河之壁。

尼祿眼見他們的精神力被修覆,面上重新煥發出神采,自抵達聖殿後就處處屈曲的煩悶心情,終於一掃而空。

他勾起唇角,無意掠過聖壇中央的聖洛斐斯。

卻微微一楞。

聖子結束吟唱,正將臉對著他的方向。看見皇帝終於露出微笑,他便也彎起淡色的唇,學著他的模樣展露笑容。

……只是蒙著雙眼的繃帶上,洇出了極淡的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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