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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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這回應該沒問題了。”

禦前醫官小心解開伊娃脖頸上的繃帶。

伊娃伸手往後摸。

她的脖頸光潔細膩, 只有後頸被挖去腺體的位置,還留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疤癩。

“我敢說這是我經手過最成功的病例!”

醫官抹著眼角的小淚花,還不忘在周圍助手們熱烈的掌聲中, 頻頻頷首微笑, “感謝聖子!感謝偉大的皇帝陛下!也敬您可貴的堅韌,伊娃小姐。”

相比起幾個月前剛進醫學院時, Omega少女如今已顯得沈穩許多。

她緩緩站起, 屈膝朝醫官行了一個貴族禮。

“別啦!我還是更習慣您打我一拳。”

醫官和助手們拿初見面時發生的事開玩笑,伊娃卻唇角緊抿,面上露出十分窘迫的神情來。

最後,她聲如蚊吶道:“很抱歉曾經那樣對您,也感謝你們的悉心醫治。承蒙閣下恩情,此生感激不盡。”

對於已經二次分化的人而言, 割除性腺並不像割個闌尾那樣簡單。

每年都有無數貴族Omega死在私人診所裏, 更別提像伊娃這樣, 是在臟汙的牢房裏、用陳舊的剃刀生生把腺體挖出來的。

被尼祿隨手丟進醫學院的頭幾天,她還有力氣反抗和怒罵;

但沒過兩天, 她就被來勢洶洶的並發癥擊垮, 連夜被推進緊急醫療艙。

之後的幾個月裏, 她反覆在高熱中昏迷,又從瀕死中被生生拉回來。

原生Omega的身體本就嬌弱。加上免疫力大幅度降低,一次感冒都有可能會要了她的命。

她沒什麽力氣再去思考兩個家族間的恩怨。

只是某天夜裏, 又一次被禦前醫官搶救回來時,她渾渾噩噩地看著無影燈的光暈, 莫名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她此時依舊身處那個偏遠荒蕪、群狼環伺的德塔要塞, 又會發生什麽呢?

在皇帝禦前優越的醫療環境中, 伊娃的身體也一天天好了起來。

她被告知, 她可以在寢宮範圍內自由活動,但不允許跟狼騎以外的宮廷人員交談。

早些時候,她還真信過從墻角聽來的廷官傳言,尤其關於小皇帝如何荒淫無度的那部分——有時甚至並非她故意偷聽。而是這座本該奉卡厄西斯為主的太陽金宮,不知為何,連一個小小的下層貴族侍官都能評說他的不是。

什麽皇帝殺了北境一大堆貴族,還在鏡泉宮養著一群Omega,連加冕前發燒重病也不忘跟米彌爾宣淫;什麽看上了伊娃,就千裏迢迢把人從北境搶回來,調養好身體就為了臨幸褻玩等等。

嚇得她在用餐時還偷藏了一把餐刀,再塞進自己的枕頭底下。

3個月後,她發現——那把餐刀削蘋果真的很方便。

住在寢宮的日子裏,她還認識了人生中第一個Omega夥伴。

因為出生起就被檢測出將分化成Omega,為了在惡劣的大環境下保護她,她小時候被保護在領地城堡裏,盡可能不拋頭露面引人註意。

她的性別,在家族內部也是絕對機密。

連作為長子的海德裏希,都被告知自己最小的妹妹是個Beta。

米彌爾對她挖掉腺體的壯舉,又震驚又佩服。

但被問起如果能選擇,他會不會還想當一個Omega時。

米彌爾卻支支吾吾起來。

“我……我不知道。”

黑發少年耷拉著腦袋,“如果我是Alpha或者Beta,是不是就更沒有可能侍奉陛下了啊?”

伊娃敏銳地抓到了一個信息:“他……他竟然沒有臨幸你嗎?”

米彌爾瞅瞅她,又瞅瞅只有狼騎在把守的寢宮庭院,像在確認她是不是自己人。

最後,他才洩氣地說:“怎麽可能嘛。就算那個狼頭騎士不嚴防死守,陛下也不會看得上我的。其實我知道,陛下不可能和我這樣的Omega生下繼承人,我聽說卡厄西斯家族的傳統,向來都是最優秀的Alpha跟最頂級的Omega結合,為了保證王室繼承人資質優越……

“可我除了侍奉陛下,別的什麽也不會。陛下教我念書,又對我好,我只是想有機會報答他……”

伊娃微微咬了咬牙,低聲道:“他要是真的對你好,就不該給你戴阿西莫夫項圈!”

米彌爾忙解釋:“項圈不是陛下給我戴的,是調教所給我戴的。阿西莫夫項圈戴上就不能摘了,強行摘會傷腦神經的。但是陛下也沒有用項圈命令我幹什麽啊……”

伊娃時常在半夜被傷口疼醒。輾轉反側不能忍耐,就起身去薔薇庭院裏吹夜風。

而不管她幾點起夜,書房的燈好像總是亮著。一度讓她以為,書房留燈是寢宮的什麽規定。

直到有一次,她在淩晨的庭院發呆,看見書房燈突然熄滅。

然後聽見盔甲輕輕碰撞的聲音。

一隊狼騎從庭院回廊穿過,走向寢宮另一端的臥室。

為首的是那個銀甲白袍的狼騎士。

他懷裏抱著已然沈睡的少年皇帝,姿態溫柔得像在捧一束玫瑰。

她目睹這一幕時,驀然想起。

卡厄西斯家族的末代暴君,今年應該還比她要小一歲。

一個日日勤政到深夜的帝王,真能騰出那麽多時間,去做那些“荒淫無度”的事麽?

她對尼祿觀感如此覆雜,以至於當禦前醫官討好地告訴她:

“陛下一直在關註您的病情——雖然他倒也沒有直接問我……但陛下來醫學院例行體檢時,總是私下調出您的醫療檔案查看。

“等您跟陛下熟絡起來,您可以跟他談談……咳咳……主要醫學院今年還缺一批最新款的治療艙……”

伊娃也沒再像從前一樣頂撞回去。

她悶聲不吭,胡亂點點頭。

2月,尼祿例行參加禦前會議時,伊娃和米彌爾正在給寢宮大掃除。

畢竟寢宮不允許任何宮廷侍官入內,除了他們就是狼騎。

總不能指望眼裏除了護衛皇帝就是護衛皇帝的狼騎,去註意窗臺和書架是否有汙漬。

伊娃抱著吸塵器走進書房,看見米彌爾趴在地板上,正仔細臨摹一張被揉成過紙團的設計圖。

“這是什麽?”伊娃輕聲問,同時皺起眉,“快放回去,不要亂動陛下的東西。”

“我不知道,好像是設計房間的畫。”米彌爾慌忙說,“我沒有動桌上的圖紙,是剛剛從垃圾桶裏拿的……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畫得這麽好,為什麽又不要了。”

兩個人湊著頭研究,還在地上鋪開一張廢棄的白紙,嘗試自己在紙上模仿作畫。

直到米彌爾敏銳地吸了吸鼻子,發現書房裏正被某種淡淡的薔薇冷香充溢。

他驚愕回頭:“陛下!”

尼祿坐在白狼騎臂彎裏,撐著下巴,探頭從兩人背後往地上看。

被米彌爾發現了,他的表情也沒什麽變化。只問:“先前有系統學過建築設計嗎?”

兩人都搖頭。米彌爾還補充了一句:“調教所不教這些的。”

尼祿點點頭,又靜靜端詳了會兒地上潦草的圖紙,說:“收拾好就回去吧。我要工作了。”

兩人連忙把廢紙掃起來,用垃圾袋裝好往外拖。

經過白狼騎身邊時,伊娃感覺,小皇帝似乎往她後頸的傷疤瞥了一眼。

她回頭偷看時,卻見尼祿迅速把目光放在桌面的圖紙上,好像從未偏移過。

她撫摸自己後頸的疤,定定神。

“敬稟陛下。”她低聲說,“您的醫官告知我,剝除性腺的並發癥已無大礙了。往後只需多註意飲食鍛煉,增強體質即可。”

“唔。”尼祿翻動著桌上的圖紙,漫不經心回,“那很好。”

伊娃閉了閉眼,用更低的聲音說:“醫官提及您在百忙之中,也仍暗自關註我的病情。感謝您的無私關懷,陛下。不論……不論我的家族過往如何,根據知恩圖報的教義,您此次賜予我的恩情,我都將銘記在心。”

她有些窘迫,沒註意尼祿的臉色黑了下去。

等她擡頭時,就見小皇帝臉蛋硬邦邦,聲音也硬邦邦:

“醫官說我在暗中關註你的病情?一派胡言。他應本分完成身為禦前醫官的本職工作,而不是私下編排他的皇帝!”

伊娃楞住。但她畢竟出身海德裏希家族,心念電轉間,立刻順著小皇帝的毛往下摸:

“敬稟陛下,是我措辭失誤,您的醫官實際從未向我提及您。畢竟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醫治我的工作,還有醫學院那一批即將損壞的治療艙上……”

尼祿冷冰冰的臉色,這才緩和過來。

尼祿揮手:“我會處理。你們回去吧。”

伊娃走出房間,即將輕輕把門關合時。

正翻閱圖紙的尼祿,突然說了句:“赫爾曼·海德裏希今天從卡戎啟程了。算算時間,他6天後就會抵達王都。”

伊娃猛地怔住。

握著門把的手,不能自抑地顫抖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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