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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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瀛子你怎麽回來了?”我媽驚呼。

我緊緊盯著蔣翼,一步一步走過去,隔著鐵門問:“你是不是不高考?你是不是要去美國?那些傳言都是不是真的?”

問出這些話的時候,我的眼圈已經紅了。

蔣翼抿著嘴唇,看了看後面跟出來的廖星,勉強說:“你別瞎想,趕快進去考試,我這不都到考場了麽?”

“那你也進場啊!你進場啊!”我不管不顧地從門裏探出手拽他的筆袋,“你怎麽不進場?你的準考證呢?你的準考證在哪?”

“瀛子,這麽多人看著呢!”我爸終於看不過,低聲呵斥了我一聲,“別鬧,蔣翼去美國的事情早就定了。”

終於!這些人終於說了!他們終於說了!

“早都定了你不告訴我!”我聲嘶力竭地沖著蔣翼喊。

他不發一言,嘴唇幹裂。

他確實應該喝一瓶可樂。

“他怕影響你覆習才沒說。”我媽試圖分開我們。

“現在說就沒影響了是不是?”我根本不管被圍觀,那根芒刺陡然鋒利,被一只手狠狠地按進胸口,血肉模糊。

蔣翼臉色蒼白,突然說了一句:“我去美國,你有這麽在乎麽?”

我心口一陣子翻湧,疼痛之外,某些秘密被揭穿的局促讓我迷惑焦躁,傷心憤怒。

“我,我才不在乎!”我要沖出校門,被校門口的老師攔住:“同學,馬上就開始考試了,你出去可就不能回來了。”

“黃瀛子。”我媽突然叫我的全名:“去考試。”

廖星緊緊拉住我:“走吧,瀛子,最後一科了,考完了再說。”

我緊緊盯著蔣翼,他看著我,咬著嘴唇,突然又問了我幾個字:“你現在知道了,那要跟我走麽?”

我睜大眼睛,退後幾步。

蔣翼面無表情看著我:“反正不管怎樣你都不會跟我走,那你知道了有什麽用?”

我心裏一陣尖銳地疼,緊緊看著他,“你愛去哪去哪,再也不回來才好呢!”我跺跺腳,一轉身抹著眼淚往自己的考場跑了過去。

已經坐在考場裏的時候,我還是一直忍不住眼淚。

答題卡都發下來了,才勉強擦幹凈模糊的雙眼,心裏恨恨地說:“蔣翼這個王八蛋!從來說話不算話的王八蛋!我才不會跟你走,這輩子都不會!”

最後一科考試的記憶都有了些模糊,我只記得鈴聲響起的時候,我交了卷子,收拾了東西,去了衛生間才發現自己眼睛都哭腫了。

我竟然就是這麽一邊哭一邊答完了高考最後一科的。

我的高中三年,我十七歲最重要的事情,我的高考,最後一科,我哭了兩個小時。

然而一切就這樣過去了。

三年的高中,用那樣出人意料的方式跟我告別,讓我傷心不已。

在衛生間耽誤了太久時間,出了教學樓的時候,考生基本上都散盡了,校園已經歸於平靜。

夏至將至,天長日暖。

我眼睛發疼。有一瞬間的恍惚。

高考就這麽結束了麽?仿佛從生下來就被定好了最重要的事情,我就這樣走過了麽?

“瀛子。”有人在我身後叫我。

我吸吸鼻子回頭,是廖星。

濃濃的眉毛,大大的眼睛。

夏天來了,他又曬黑了好多,也高了好多,可還是我熟悉的樣子,溫暖的,堅定的。

其他我熟悉的人,一個個都要離開了。

他走過來,眼睛有一絲擔憂,“你不是哭了一整場考試吧?”

我眼淚又忍不住。

廖星一把拉起我的手。

我剛想掙紮,男孩子在我頭頂問:“瀛子,蔣翼走了,我陪著你,行不行?”

我怔了一下,一邊掉眼淚一邊搖頭。

“為什麽不行?”廖星問。

為什麽呢?

我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腦袋裏混亂地想不行就是不行。

可是真的有什麽原因麽?

還是有的。

比如,你買的煎餅果子火候差遠了,不會畫小鳥讓我配文字做成漫畫,騎自行車郊游也不會算加速度,還在自行車後座綁小墊子讓全學校都嘲笑蔣翼……

蔣翼……

蔣翼真的是個混蛋!混蛋!蔣翼……

然而,廖星的聲音明了直接,讓人不能忽視,他說:“黃瀛子,我喜歡你。”

我肩膀輕輕顫抖,胡亂想著那也不行,不行,你喜歡我那也不行,你喜歡我所以你就這麽順著我,我喝奶茶吃肯德基你都放任讓我吃,等我成了胖丫頭你就不喜歡我了,到時候蔣翼也走了,誰陪著我呢……

“咱們一起去北京,我陪你上大學,是不是就行了?”

你也去北京麽……

我擡頭,模糊的視線裏,迎上的是我見過的最坦誠的眼睛。

我頓了頓,還是搖頭。

他沒有動搖,仍舊一字一句說:“我一直陪著你,誰走了,我也不會走,這樣行不行?”

那一剎那,我始終被抓擰的心,終於有了一線的喘息。

這麽久了,我想要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句話。

17歲的六月,高考結束的那個傍晚,廖星一字一句地跟我說:“瀛子,我一直在你身邊,只要你願意,我就永遠不離開,這樣行不行?”

仿佛溺水的人一直在被說“好可憐好辛苦好難過”,卻無人搭救。此刻終於有人好心施舍了一根救命的繩子。

我終於不再掙脫他的手,心和身體一時間都晃了晃。

就是在哪個時候,混亂著,恍惚著,我似乎穿過廖星的肩膀看到蔣翼的身影,修長的,一個人,形單影只的……

可再眨眨眼,卻只是一片暮色空白。

而廖星,從來溫和的廖星,此刻卻突然強硬,他擡手轉過我得臉,一字一句問道:“瀛子,你不喜歡蔣翼,對吧?”

我一時間慌了:“才、才不喜歡!”

那個名字仿佛萃了讓人疼痛的藥,我一時間只想躲避。

廖星輕輕地點頭,放心地,又緊緊地攥住我的手,“那你喜歡我麽?”

“我!”我哽咽著,“我不知道……”

他點點頭,“那就行了。”

一句“不知道”就讓他的心安定了。

我哭得一塌糊塗,心卻亂成一團。

在真心待自己的人面前,也開始說謊,我就這樣開始長大了。

出了考場,爸媽在等我,蔣翼和他的可樂都不見蹤影了。

我眼睛哭得發疼,在人群中站立了好半天,明白了一件事:從今天起,我可真的是一個人了。

射手座A型血,最怕孤單的黃瀛子,終於要獨自長大了。

我的朋友,有的留在原地,有的去往遠方,但是和我都不是同一個方向。

“那我,走啦?”廖星看到我爸媽,有點局促,“晚上給你打電話。”

“不用。”十七歲的我一把拉住廖星的手,走到爸媽面前,眼淚雖然還沒擦幹,便一股腦地說:“你倆回家吧,我跟我男朋友去吃肯德基。”

提問:十七歲的黃瀛子喜歡誰?

我迷迷糊糊回答:是廖星吧。

十七歲,被告白了兩年之後,我有了人生中第一個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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