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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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瀛子,你這是去哪?”亦菲在校門口問我。

“我跟念慈去看郭靖,給他補課。”

“明雨好些了麽?”

“好多了,她下周就能出院了。”我問亦菲:“你跟我一起去看她麽?”

“我明天和姍姍一起去。”

明雨的病床邊擺滿了鮮花水果,她倚著床,手邊拿著一本書,是普希金沒完結的那本《奧涅金》。

“你作業寫完了麽?”我蹦蹦跳跳坐在她身邊,拿了個香蕉剝開皮:“你吃不吃?”

“你吃吧。”明雨還是看書。

我從書包裏拿出作業,“今天新發下來的卷子,給你放這了,要是有什麽不知道的一會兒莊遠他們過來給你講。”

“放那吧。”明雨還是沒擡頭,倒是問我:“你月考的成績出來了吧?”

“出來了,還行,比上次提了30名。”我吃著水果問:“你怎麽不問你的成績?”

“我媽跟我說了,也沒什麽變化。”

對,沒變化,第一名能有什麽變化。

念慈重新擺放了鮮花說:“我給郭靖送作業,你跟我一起過去?”

“那一起!”我“騰”一聲站起來,“明雨我們一會兒回來。”

“哎呀。”方明雨突然很是造作地喊了一聲,放下書拉住我的手,“我想去衛生間,你陪我去吧。念慈你先過去,瀛子一會兒再去。”

念慈點頭:“也行。”

我看著念慈的背影,又要扶明雨:“那咱們走吧。”

方小王施施然重新坐回床上,蓋了蓋被子,“走去哪呀?”

“不是上廁所麽?”

明雨重新翻開書:“誰說我要上廁所?”

我這個氣啊,還講不講理了?剛才怎麽沒給你錄音呢?

“念慈去給郭靖補課,你湊什麽熱鬧?”

“不是叫我一起去嘛……”

“……哎呀你可什麽時候能開竅呀。”

“又怎麽了嘛。”這人真是越發難琢磨了,我也懶得跟她費腦子,拿出一張卷子問:“這道題你給我看看怎麽回事?答案是對的,為什麽還是扣了兩分?”

明雨終於又放下書,仔細看了一眼說:“有一個步驟沒寫全,演算都對了。你看,這裏要加上……”

我咬著筆仔細聽她講話,明雨似乎蠻欣慰:“最近進步很大嘛。”

我按著她說的寫全了步驟,咬著筆頭問:“你怎麽不覆習了?”

明雨停頓了片刻,剛要說什麽,房門被推開,進來的是莊遠。

他顯然也沒料到只有我們兩個,放下手邊的花笑:“我以為他們都到了。”

“今天都來了?”我跑過去接過來花,莊遠坐下來說:“廠裏好多人都來看郭靖爸爸,晚上坐通勤車一起回。蔣翼他們就也跟著來了。明雨你好些了吧?這些天沒上的課晚點我給你補上。”

明雨點點頭說:“謝謝。”

莊遠似乎也看到了那本《奧涅金》,眼光也停了停。

明雨想了片刻,看著我倆說了一句:“我打算接受報送名額了。”

“啊?那你不考北大了?”我吃驚。

“不了,我打算去上海。”

鄒航他們就是那一刻進來的,本來嘻嘻哈哈的男孩子就在那一剎那停了聲音。

莊遠回頭看看他們。

好看的鄒航,從不生氣的鄒航,臉色在那一剎是我從沒見過的糟糕。

這一年,他身材抽條,西洋畫裏的丘比特長成了大衛,本來還略微能看到嬰兒肥痕跡的臉頰被輕巧地創造點化,鬼斧神工一般,雖然仍舊柔和,卻莫名多了些鋒利的線條。

然而和樣貌越發出挑同步的是他的耐心逐步告罄。

明雨的任性和敏感鄒航全部都喜歡,但是喜歡就會期待擁有,擁有了一毫必然奢望一寸,有了一寸便要全心全意。

某些時候,這個人的焦躁肉眼可見,明雨的城池可見地失守,但鄒公子喜歡太久,只覺得太遠太慢。

一起去北京上大學,是鄒航唯一的念想。

可明雨剛剛跟莊遠說:“我打算去上海。”

鄒航的嘴角一點一點陰冷,三秒鐘後,他轉身就走,蔣翼拽住他肩膀:“別賭氣,這種事用得著發脾氣麽?”

“怎麽用不著?都說好的事。”鄒航從來沒有過這種失控的樣子。

蔣翼緊緊蹙眉:“說好的就不能變是吧?”

“憑什麽說變就變?還有這話你跟我說還是跟你自己說?”

蔣翼神色一斂。

“說走就走的人,早說晚說都是混蛋。”鄒航一把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走了。

我有點懵,問蔣翼:“他怎麽回事?為什麽還跟你發脾氣?”

“……沒什麽。”蔣翼臉色也不好,深深吸了口氣才說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明雨低頭看著床邊的花,嘆口氣。

我坐回去,“怎麽突然這麽決定呀?”

明雨側坐,和我頭挨著頭,“我好不容易自己做一次決定,瀛子你說,我沒做錯吧。”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明雨到底為什麽突然改變了主意,那一刻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抱住她,沒有說話。

方明雨松懈了肩膀。

明雨是後來跟我說了為什麽做這個決定。

那時候她已經出院,辦好了所有的保送手續。

下課的時候,她在天臺我常發呆的地方等我。

初春的天氣,雲絲如線。

明雨說:我有點想把自己從生下來就一直在身上壓力底下解脫出來。

教導主任的女兒是年級第一這樣的刻板印象真的讓我太累了。

這麽多年,我好像就為了考個好學校努力,可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考北大。為了我媽,為了我得自尊,為了不讓人失望或者指指點點。

可是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如果只是學習,我其實已經做得不錯了是不是?

那天來醫院的路上,我疼得太厲害了,迷迷糊糊地就突然想到,如果我已經接受了錄取通知,現在的我會在幹什麽呢?我其實真的好想去讀一本喜歡的書,看一場電影,去KTV唱歌,去逛逛街……

我不是什麽天才,不能像蔣翼那樣一邊畫畫還能把成績弄得很好看,也不能像他一樣,能對自己政治30分的卷子一笑了之。我要花很大功夫讓自己當第一,讓卷面整潔又好看,可是我好累。我其實根本不想當什麽第一的啊。

我為什麽要把時間花在去一個我其實也不太明白為什麽一定要做的事上呢?

我希望自己是很好的方明雨,可是這種“好”甚至不能取悅我自己,那我這樣到底是為了什麽呢?

拿到覆旦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其實真的松了口氣。可馬上又因為這樣的松懈責怪自己,然後又因為這樣的責怪而再次責怪自己為什麽不能坦誠面對自己,我明明覺得這樣真的很好了,我就是想學個外語專業,以後看看書就很滿足了,可為什麽還是不能停下,為什麽還是覺得自己很糟糕……

那種循環往覆,真的讓我好累……

有一天晚上我覆習得頭暈轉向,趴在桌子上的時候不知怎麽突然想起我小時候去過覆旦的校園,春天也有花開得很茂盛,雖然不是姥爺的母校,可是我也很喜歡那裏。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我這麽努力是為了什麽?

方明雨這麽努力是為了什麽?

還有,方明雨到底是誰呢?

不考第一的話,我還存在麽?

不考第一的話,方明雨仿佛就是個透明人了。

那可太糟糕了。

我活著,重要的不是哪裏的花開得更好我就去那裏,重要的是,我自己是誰。

如果還不知道我自己是誰,那我想讓自己開心一點,放松一點。

明雨從來不會說那麽多話,她大部分的時候埋頭趕路,或者對我的一派天真嘆氣。

那是本來就親密無間的我們出生到十七歲,彼此最親厚的時候。

因為那一刻,我們都在彼此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

“辛老師同意麽?”我晃蕩著雙腿問。

“可能還是失望的,但是很快就同意了。”明雨眼神有一瞬間恍惚:“我也沒想到。”

“前兩天,我出院的時候,回廠裏的路上,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她還是像我小時候一樣讓我躺著肩膀,可以已經抱不動我了。”

“走回家的路上,她才跟我說,她很矛盾,看到我拿到報送名額的時候其實很想跟我聊一聊,但是不知道怎麽說。給我打氣考北大怕給我壓力,勸我接受覆旦的名額,又怕我覺得她不信任我的能力。”

明雨說到這眼圈微微紅起來:“她說,她當然希望我去姥爺的母校,可是她希望我成為什麽樣子,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喜歡我的樣子,那她就最喜歡了。”

原來這麽多年的壓力都是自己給自己的。

明雨的釋然就這麽到來,可我有點惆悵,和鄒航一樣的惆悵:“這樣你就不會跟我們一起去北京了。”

“是啊。”明雨點點頭,“這也是唯一讓我舍不得的。但這樣,也許我就真的可以放開莊遠了。”

我怔住。

十七歲你喜歡誰?

雙子座的方明雨在自己生日快到來的時候做了個決定,她不再一定要當第一,也不再喜歡那麽好、那麽完美的莊遠。

她更喜歡自己多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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