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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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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命運

從這天開始, 不知為何,時佑安卻愈發嗜睡,整日趴在榻上昏睡過去, 哪怕戚長璟喚他坐在桌子前,時佑安也能閉著眼睛進入夢鄉。

因為睡的時間太久, 又叫不醒, 戚長璟只好整日帶著時佑安處理事務。

“殿下的身體……恕微臣無能, 實在是、實在是看不出有什麽問題……”

嘉靖關的軍醫擅長治療外傷,對這種調理之事著實不了解,來回把脈了許久也診不出時佑安為什麽會整日嗜睡。

時佑安伏在案上, 鴉青色的發絲順著臉頰滑落,因為睡的時間長兩頰通紅,映襯的愈發明艷動人。

戚長璟聽罷軍醫的話, 也只能暗嘆一聲,揮手讓人退下了。

“玉奴、玉奴。”戚長璟手臂一撈, 就把時佑安抱在膝上, “醒一醒。”

頭發上的束帶順著動作滑落,時佑安軟綿綿地靠在戚長璟肩上,朦朧地睜開眼睛。

“我好困啊……”

戚長璟被他黏糊糊的聲音勾的指尖發麻,依舊正色道:“你已經睡了許久了, 再這麽睡下去就要睡一天了。”

他伸手緩慢地揉著時佑安含著水光的眼睛, 聲音不疾不徐,“待上不過兩日, 我們就從嘉靖關回宮,到時候再讓太醫給你看看。”

時佑安摟著戚長璟的脖子, 腦袋又往懷裏鉆了鉆。

除去太醫, 嘉靖關其他條件也不怎麽好, 若只是戚長璟一個人倒也無所謂,可如今帶著這麽一個寶貝的時佑安,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時佑安長久地在這裏受苦。

他單手抱著時佑安,另一只正準備批折子,看見案頭上的墨都沒了,臉色微沈,放下手上的筆。

今日紀得全不在,整個嘉靖關竟是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了嗎?

想到時佑安夢魘的晚上連口熱茶都喝不上,戚長璟更是斂眉,不輕不重地撂下手上的折子。

這聲音驚動了外面的守衛,守衛見聖上神色不虞,也不敢上前觸黴頭,連忙跑過去把看守叫了過來。

看守一路匆匆趕來,進屋也不敢直視上座,撩起衣擺就跪了下去。

“府上竟是連個下人都沒有?”

聽聞戚長璟帶著怒意的聲音,看守稍稍擡眼,便看到案上沒了墨的硯臺。

他慌忙低下頭,解釋道:“陛下不知,我們嘉靖關遠離京城,日常用具皆不齊全。是下官的錯!下官沒有考慮周全,竟是讓陛下這裏也出了這樣的披露,下官——”

“用具倒也罷了,”戚長璟卻徑直打斷了他的話,“朕知道邊關不易,不會因此責罰與你,只是當年蔡和春為看守時,嘉靖關已經是人數眾多,朕還為他派出許多家眷女婢,怎麽如今卻是連個人都看不見?”

不光如此,從進入嘉靖關開始,街上的百姓就很是稀少,路邊的士兵也是稀稀兩兩地站著。

人都去哪兒了?

地上的看守聽見戚長璟提及蔡和春,臉色可疑地一白,支支吾吾地解釋:“嘉靖關近些年都了無戰事,陛下禦駕親征,平定漠北,微臣、微臣是擔心周圍其他鎮子的百姓受到波及,這才派了些人手過去看著。”

戚長璟黑漆漆的眼睛映出看守的身影,單手將又昏睡過去的時佑安放下,緩緩站起身。

“你以為朕很好糊弄嗎?”

看守被頭頂的壓迫感壓的身體顫抖,因為戚長璟這番話而嚇的臉色慘白。

“臣、臣沒有……”

看著他這幅明顯心裏有鬼的樣子,戚長璟猝然想起當時蔡和春進宮時送來的兩箱禮物。

是香料。

“你若還不願意說,朕也無其他辦法,”戚長璟緩聲道,“鎮撫司和大理寺,任你選。”

看守在嘉靖關待了這麽多年,隨不曾去過京城,卻如何能不知曉鎮撫司和大理寺的威名。

大理寺還好些,若是進了鎮撫司,便是扒下一層皮也難再活著出來了!

看守手一抖,竟是差點支撐不住身體摔倒在地。

“陛下……”他幾乎不敢去看戚長璟的靴子,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陛下……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都是蔡和春……對!都是他!他和外人勾結,進了一大批香料,叫什麽……什麽文殊蘭,那香奇異無比,聞著讓人腦中清明……可是。可是那東西有成癮性……”

聽到“成癮性”三個字,戚長璟手指微頓,下意識想起宮中那個已經發了瘋的林玖平。

地上的看守接著說:“陛下、真的不是臣的過失……是那蔡和春太過貪婪,因為從中牟利過多,引入了大量的文殊蘭……當時嘉靖關上下無人不用此香料……如今、如今年過半載……那香早已讓嘉靖關過半的人成癮了……”

戚長璟怒從中起,本想摔下硯臺,可是見時佑安睡的正香,到底還是忍住了。

“你們竟然如此大膽!”戚長璟大步走下去,因為怒意衣擺順著動作作響,“所以蔡和春一而再再而三向朕要兵,不是為了吃軍餉,而是為了湊人頭?”

看守整個人的身體在地上蜷縮著,額頭因為磕頭而撞出了一片青紫,“……蔡和春當年不顧臣的勸阻……一心、一心買入香料……不光是嘉靖關的百姓……乃至、乃至上前軍隊,皆是用此香……還有、還有路過的商人也從嘉靖關進文殊蘭……”

從嘉靖關經過的商隊一般都要經過京城,帶來些漠北邊關的稀罕東西,再到京城賣掉。

若是商隊早已從嘉靖關進購了大量的香料,京城便是……

戚長璟手指死死嵌入掌心,即刻讓人送信給工部尚書。

工部尚書主管黃河治水,河南就在京城和嘉靖關的中間路上。

若是京城都已經有不少人吸食了文殊蘭,只怕挖清淤泥治水一事也會受到不小的影響。

治水,是大事。

文殊蘭成癮的事情一出,整個嘉靖關上下都進行了徹底的搜查,戚長璟命人設置戒管處,將已經成癮的百姓和士兵關在裏面,除去一日三餐外不準有其他接觸。

除了已經逃跑的蔡和春,留在嘉靖關的其他官員也順帶被揪出,凡是涉及文殊蘭交易的,一律杖斃。

戚長璟手腕很硬,動作也很迅速,不到三日,便徹底將嘉靖關上下清洗的一幹二凈。

工部尚書的來信尚未收到,而時佑安卻整日昏睡,讓戚長璟心驚無比。

他不欲再等,處理好嘉靖關諸事之後,便連夜收拾隊伍,起駕回京。

.

京郊,法門寺。

住持行至半山腰,便碰到了一個衣著奇怪的客人。

“阿彌陀佛,”住持波瀾不驚,臉上帶著笑意,“客人可是要去拜佛?”

那客人一身緋衣,面孔遮在厚重的帽錐之下。

他欠身行禮,“正是。”

住持黑潤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來人,只是笑,“既然是拜佛,由此路而上,便可到了。”

客人略略點頭,擡腳便從住持身邊走過。

然而那住持卻忽然叫住了他。

“客人,”他轉過身來,雙手合掌在胸前,“似僧有發,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在身。*”

那客人霎時停住了腳,回頭想要說些什麽。

然而住持卻已經慢慢地下山了。

遮在帽錐之下的一雙瑩白的眼睛註視著前方的路,便再次擡腳上山。

法門寺是皇家寺院,平日香客眾多。

然而後門卻是一片清凈。

後院裏一個巨大的梧桐樹上掛滿了紅色的繩子和木牌,隨著風嘩啦啦響動。

閔廣微摘下帽錐,同金鑾殿裏的佛像深深對視,隨後在蒲草團上跪下磕頭。

幾步之遠的地方也走過來一個人。

他跨過門檻,在與閔廣微一簾之隔的地方也跪在草團上,無聲地拜著另一尊佛像。

閔廣微本想起身離開,餘光卻忽然看到了什麽,猛地頓了腳步。

“章珽。”

他的聲音有些抖,臉上面無表情,“你來這裏作什麽?”

簾子另一端的人稍稍側過臉,閔廣微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和抿起的唇角。

他愈發篤定,又叫了一聲:“章珽。”

章珽並不理會他,依舊跪在蒲草團上拜佛,只留下一道淺淡的身影落在簾子上。

閔廣微蒼白的睫毛微微下垂,遮住眼底的神色,“章珽,你這種人也會信佛。”

外面有僧人敲鐘的聲音,悠悠傳到後院。

似是被他說的有些煩,章珽起身,並不看他,“佛前不語。”

閔廣微卻是微微露出一個笑,眼底卻毫無感情,“心誠則靈,你連自己本身的面容都不敢露出,佛祖如何能渡你?”

章珽再次俯身的動作一頓。

他直起身,手臂緩緩擡起,隔著簾子不知道在幹什麽。

閔廣微只能看到他從臉上揭下了什麽東西,被簾子遮擋後剩下的下半張臉露出了一截線條優越清俊的下巴。

章珽又拜,隨後站起身,從角落的巷子裏拿出一個木牌,摸索著要寫些什麽。

另一邊的閔廣微臉色微變,再說話時聲音已經帶著點冷意,“求福牌,你在給誰求福牌?”

章珽停下動作,終於擡眼隔著簾子看向閔廣微,“與你何幹。”

.

幾日之後,戚長璟的隊伍便順利回宮。

只是還不等落腳,一封與戚長璟一同抵達皇宮的信也傳入了他的手中。

一向言簡意賅的工部尚書竟然密密麻麻寫了數千字,戚長璟心底微沈,一目三行,手中的信封幡然下落。

原本睡著的時佑安好像感應到什麽似的,猛地睜開眼睛,嘴唇發白,張著嘴巴劇烈地喘息。

“怎麽了?”戚長璟急急湊上去,一只手捂著時佑安的胸口,“這裏不舒服嗎?”

然而心悸發作的突然,時佑安一張臉白的嚇人,只顧著大口喘息,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一日是開元二年九月廿九。

後世有史書記載:黃河有洪水,人疏之,然河底現一奇石,上刻曰:寶祥災也。

作者有話說:

似僧有發,似俗無塵,作夢中夢,見身在身*:來源《寫真自讚五首》黃庭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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