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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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戰爭
戰報傳到京城時，縱它插滿了再多的雞毛也並沒有得到太多的關註，因為這一次，並不只是紫荊關一家失火，戎狄幾乎是以一種不可抵擋的姿態全線進犯邊界。在第二次更詳細的戰報抵達前，沒有人知道戎狄重點攻打的到底是哪裏。
整個國家的軍情陷入焦灼狀態，議和的聲音出現得稀稀疏疏，縱然無法成大流，卻不可否認，它們足以對戰爭的整體局面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該有的支援並沒有全部發出，因為這一回進犯的範圍太大，而國庫，無法承受太多不必要的支出。但少量的能解燃眉之急的軍火糧草還是被裝上馬車，等待著運往邊城。
已經遠離京城三四裏地，這本該勉強算得上京畿重地天子腳下，一隊官兵卻懶懶散散，運糧官甚至自出京就轉乘轎輦，就這樣，不緊不慢悠悠押送著別人的救命稻草，理所當然的不在乎。
假如此時有人混入這隊裏，或許還能聽見押運官嘟噥著說夢話又熟睡過去的鼾聲，甚至還能有糧草一路細細灑落的窸窣聲響。呵，不知怎麽回事，裝米的袋子幾乎都破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士兵們自然越運越輕松。
陰雲重重，總是籠罩在另一部分人頭上的。
兵部官員早已愁白頭發，戶部管事們恨不得把自己胡須拔光，更不用說急得團團轉的兵士親人，簡直恨不得飛身上馬，買繩起爐，就此把自家兒郎綁在家裏。
陸意婉尤其驚駭。
前世時，這一段她記得十分清晰，絕對不曾起過什麽大型的戰事，而陸父陸兄，則更是一路平平安安到了新帝登基。
戰事來得迅疾洶湧，她望著北方蒼遠的天，心中沒來由地生出種種擔憂和不安。
這戰事，到底為何而來？是躲不開的命運安排，抑或是因她的改變隨之而生的改變？
誰知道呢。
是夜，無星亦無月。
夜墨沈漆，無邊的黑暗裏似乎翻滾著洶湧浪潮。這夜色似鐵絲，細細曲曲彎彎折折，將整個營地都籠在其中。
夜深時，霧起處。
整座營地仿佛陷入死境。柴火將熄未熄，還有融融的火花爆起，但它旁邊的守夜人卻早已倚住兵器緊蹭其上，陷入與妻子團聚的黑甜夢鄉。大鍋裏沸水滾滾，可火頭兵們卻任由它漸瀝漸幹。營地裏的鼾聲似乎更沈，又仿佛更輕了。
似夢非夢，這裏，早已是另一片奇異境地。
青年慢慢起身。
他穿上自己唯一的一件鎧甲，那還是有人贈予的，破天荒的，內襯是件黑色裏衣。慢條斯理的，不慌不忙。
同帳黑大個子鼾聲驚天，相較之下，他隨意的舉動卻幾乎沒激起半點響動。
走出大帳，他轉身又步入隔壁的軍帳裏——也是這整個營地最中心的一座帳篷。
這營帳裏陳設極簡樸，只有一星燈火仍不休，靜照伏案而憩的人。
案上擺著一只沙漏，細沙流瀉，在縫隙中探入的一絲月光照耀下，恰成了一線銀河流星。
黑衣人一步步走到案前，他仿佛被那沙星銀流迷了眼，一時竟是靜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窸窸窣窣，沙，在流逝。
他終於動了。
他向一旁的架子走去。
那裏整齊地掛著一副鎧甲，鎧甲旁佩著一柄劍，漆黑的劍鞘教它幾近隱沒於黑暗之中。
揚手，提劍，漆黑劍鞘劃出一線圓弧，轉眼就到了黑衣人眼前。
他轉向書案，案上之人仍在伏憩，而他手中之劍卻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誰也沒想到這樣不起眼的劍鞘之中竟藏著絕世鋒刃，劍出鞘時甚至借著月光映出冷輝。
那冷輝，隱帶殺氣。
翻轉，橫掃，劍尖一如鬼燈閃過，詭異幽冷地，直指它原本的主人——
帳外夜色厚重，似乎沈沈壓抑著無數人的吼叫與哭號。
昔時送君秋正濃，今朝君歸春勝冬。自古征人少有還，共剪窗燭更成空。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掠奪去的很快，大大增長了議和黨的氣焰。
“不過是一時混亂罷了，老夫看還是議和為主比較好。”
頭發花白的老臣子撫撫胡須，老神在在地喝口茶，全不在乎的樣子。
京城的人們依舊不知邊關怒哀，只有風中蕭瑟下，那些軍屬們依舊在可悲地等待。
陸易池及其手下將領戰死沙場的消息很快傳入京城。
舉朝震動。
假如這個世界上仍舊有一些事情可以觸動那些老奸巨猾的人的話，除了他們本身的利益，就是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問題。
最初的反應是不惜一切代價堵住通向定國公那方的消息渠道。
老父失子，太傷人心。
恐怕，就是一向想著精忠報國的定國公也沒法忍耐。若是得知此中問題所在，那他們……
豈能有好下場？
老臣子慌忙開始查起來了各類援兵和物資並未及時送達的原因，戰戰兢兢把責任推到下面的人頭上。把所謂的罪人都收押起來，給定國公去信好生撫慰解釋。
陸易池追封了鎮南候，可定國公這一代，卻是真真正正地絕後了。
皇帝歇下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用定國公了。
但皇帝沒想到的是，他還沒放松下多久，整個京城忽起瘟疫。
忙著各處調遣物資藥草，更把那些染病的人直接丟出了城外，但這病毒就像長了眼睛似的，直沖宮廷而來。
皇帝感染了瘟疫。
他全身失卻了力氣，卻想到自己的後代繼承問題。
平時寵愛的兒子和妃嬪紛紛上前望他垂憐，換著法兒想讓他確定自己的利益。
終究……他費盡心思謀劃的江山，還是要交到旁人手裏。
皇帝不甘心，他卻毫無辦法。
直到他想到，當年一起長大的伴讀，如今鎮守關外的大將，失卻唯一兒子的定國公。
“把定國公給朕召回來。”他無力地向暗衛吐出這樣一句話。
暗衛向來從命於皇帝，即便這樣的時刻，也效率很快地把消息傳給了定國公。
那個失去兒子後，把所有涉事官員夷平了三族的定國公，他越發地喜怒無常，卻還是想起自己那個身在京城的女兒。
他摸摸身側的荷包，想起當年溫婉的愛妻，終究還是上馬率軍歸。
風霜下，他的臉龐已經逐漸蒼老，握著馬兒韁繩的雙手布滿了老繭。
不比當年伴讀生涯，燦如星辰宛若朝陽。
定國公的回歸終究讓朝廷的局面短暫安穩了下來，蒼老許多的皇帝看著那個滿布風霜的人兒，竟然瞬間老淚縱橫。
天子之淚，向來不能為外人所見。
皇帝讓人布上了屏風，屏退眾人。
“你終歸還是回來了。”
定國公恭敬行禮，話語裏卻沒有半分感情：“見過陛下。臣已從命歸來。”
皇帝一怔。
他不懂的是，不是所有過錯都可以被原諒，不是所有傷害都會被人遺忘。
“我已經讓人準備婉兒和小七兩個的婚事了，正好你也回來了，可以受他倆一拜。”皇帝疲憊地說，“你可以退下了。”
定國公恭敬退下，卻並沒有去見久別的女兒。
他獨身去了祖祠，給陸易池上了一壺酒。
皇家的婚事向來覆雜，六禮來來回回需要不少時日。
但嚴寒已經來臨，皇帝撐不了多久了。
他看著外頭飄著的雪花，恍惚問道，“今日下雪了？”
小黃門恭敬回道：“陛下，今日冬至，雪落紛紛。大家都說是好兆頭呢。”
是啊，真是好兆頭。
“把定國公、容國公並幾位皇子都召進宮來吧。”
皇帝把小黃門打發出去，他艱難地咳嗽著，強撐起身給自己加上一杯水。
“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他無力地靠在床欄上，回想起這一生種種得失，竟然只回憶起當年青梅竹馬長大的容氏的笑容。
外頭的聲響越來越大，想來，他們都快來了吧。
皇帝向半空中微笑著的容氏伸出雙手，卻怎麽也觸不著她。
他喃喃道：“我們會在一起的。”
寂寂無聲裏，不知他入了誰的夢，誰入了他的夢。
但終究，化作一片虛無。
當小黃門引著眾位大臣並皇子前來時，打開房門，卻只看到地上淩亂的水跡和一只摔倒的角杯。
而皇帝斜靠在床欄上，臉上還帶著微笑。
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總管大太監壯著膽兒前去，卻最終驚得滿面失色。
他帶著哭腔尖聲泣道：“皇上……駕崩了。”
還沒有進殿門的人隨即反應過來，老老實實跪在殿門口，痛苦起來。
只有容國公、定國公領著眾位大臣，慌忙換上了孝服，卻又不得不開始討論先帝留下的大問題。
繼承人……該是誰？
皇後，不，現在應該說是皇太後了。
她有嫡子又是先帝發妻，考慮到正統問題，大部分文臣還是堅持立嫡出的七皇子為帝。
只有少數的幾個貴妃一系的仍在堅持抵抗。
而武臣這一方，定國公的女兒都要嫁給七皇子為妃了，還有什麽好說的？眾人紛紛抱拳，武臣和文臣難得達到了統一。
但定國公卻一直不動聲色。
容國公默默打量著他。都是一起長大的，如何看不出他現在的覆雜心思。
因為先帝去世，不知如今該恨誰？因為繼位的是女婿，不知是否應該支持？
心有不甘，所以仿徨。
這場討論最終還是以七皇子派勝出，盡管一直到最後，定國公都沒有表態。
遠在後宮的皇後聽聞，總算還是松了口氣。想起舅舅是文臣首領、父親是武將之首的陸意婉，她已經開始想法子抑制陸意婉了。
旨意很快傳下，縱使不服，其餘諸位皇子終究還是明白大勢已去，老老實實跟在蕭湛後頭參加喪儀。
先帝終於落葬了。
一片忙亂裏，蕭湛總算能夠抽出時間前來接見朝臣，順便操辦自己的婚事了。
但他得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
蕭湛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反而很是積極地推進婚事。
仿佛生怕會錯過的樣子。
將士，終究還是應該死在沙場上。
定國公撫摸著陸易池的靈位牌，想想當年同他一起逗兒子的容氏，還有如今已經長大懂得為他繡荷包的女兒，他整整手下的刀柄，轉身。
清點手下兵馬，他獨自走向自己的結局。
後來很久之後，才有史學家從已知的記載中發現當年的真相。
他們指著那部分史書，呼道：“定國公定然是狼子野心之輩。否則……怎麽會突然急病亡去，而且朝廷也只是象征性地給了他一個‘武’字謚號。”
連武忠、武正之類的都沒有。
史學家覺得很奇怪，他們飛快翻閱著當年的種種記載，妄圖從零星線索中推出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最終，事實還是要湮滅在塵埃裏了。
定國公捧著的，是當年的那部分史書永遠達到不了的地方。
就像他永遠不知道，為何自己純粹決定送命的行為，卻會被人誤解成謀反，從而牽連女兒全府，最終盡皆得了個難堪下場。
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
即便如今的皇帝已經是定國公的女婿，但仍然挨不過謀逆的罪名。
蕭湛沒有辦法，聖旨上卻並沒有明著頒下。
至此，陸氏一族除了陸意婉，幾乎全部都被判了流放，免了官職。
而原本是皇後的陸意婉，她也被軟禁了起來。
太後娘娘曾經氣勢洶洶來探望過她，卻礙於她身後站著的容國公，終究沒有給她難看。
但還是，和前世一般不痛不癢地活著罷了。
謝昭昭不明白，她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何明明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可還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就像她不會明白，戰場上大將的生死存亡，向來只在他們自己的一念之間。
出發前，定國公曾經想過給女兒留下一封信，但最終，他還是選擇截然一身走向戰場。
他為戰場而生，本也就該在戰場上逝去。
英雄末路，他不願難堪。
他把為女兒釀好的酒取出，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生死一念間，我願與君同醉。
唯望，有人能安樂而眠。
謝謝，關於戰爭的番外，關於那些戰場上廝殺的人
英雄末路，難堪至極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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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國家的軍情陷入焦灼狀態，議和的聲音出現得稀稀疏疏，縱然無法成大流，卻不可否認，它們足以對戰爭的整體局面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該有的支援並沒有全部發出，因為這一回進犯的範圍太大，而國庫，無法承受太多不必要的支出。但少量的能解燃眉之急的軍火糧草還是被裝上馬車，等待著運往邊城。
已經遠離京城三四裏地，這本該勉強算得上京畿重地天子腳下，一隊官兵卻懶懶散散，運糧官甚至自出京就轉乘轎輦，就這樣，不緊不慢悠悠押送著別人的救命稻草，理所當然的不在乎。
假如此時有人混入這隊裏，或許還能聽見押運官嘟噥著說夢話又熟睡過去的鼾聲，甚至還能有糧草一路細細灑落的窸窣聲響。呵，不知怎麽回事，裝米的袋子幾乎都破了個不大不小的口子，士兵們自然越運越輕松。
陰雲重重，總是籠罩在另一部分人頭上的。
兵部官員早已愁白頭發，戶部管事們恨不得把自己胡須拔光，更不用說急得團團轉的兵士親人，簡直恨不得飛身上馬，買繩起爐，就此把自家兒郎綁在家裏。
陸意婉尤其驚駭。
前世時，這一段她記得十分清晰，絕對不曾起過什麽大型的戰事，而陸父陸兄，則更是一路平平安安到了新帝登基。
戰事來得迅疾洶湧，她望著北方蒼遠的天，心中沒來由地生出種種擔憂和不安。
這戰事，到底為何而來？是躲不開的命運安排，抑或是因她的改變隨之而生的改變？
誰知道呢。
是夜，無星亦無月。
夜墨沈漆，無邊的黑暗裏似乎翻滾著洶湧浪潮。這夜色似鐵絲，細細曲曲彎彎折折，將整個營地都籠在其中。
夜深時，霧起處。
整座營地仿佛陷入死境。柴火將熄未熄，還有融融的火花爆起，但它旁邊的守夜人卻早已倚住兵器緊蹭其上，陷入與妻子團聚的黑甜夢鄉。大鍋裏沸水滾滾，可火頭兵們卻任由它漸瀝漸幹。營地裏的鼾聲似乎更沈，又仿佛更輕了。
似夢非夢，這裏，早已是另一片奇異境地。
青年慢慢起身。
他穿上自己唯一的一件鎧甲，那還是有人贈予的，破天荒的，內襯是件黑色裏衣。慢條斯理的，不慌不忙。
同帳黑大個子鼾聲驚天，相較之下，他隨意的舉動卻幾乎沒激起半點響動。
走出大帳，他轉身又步入隔壁的軍帳裏——也是這整個營地最中心的一座帳篷。
這營帳裏陳設極簡樸，只有一星燈火仍不休，靜照伏案而憩的人。
案上擺著一只沙漏，細沙流瀉，在縫隙中探入的一絲月光照耀下，恰成了一線銀河流星。
黑衣人一步步走到案前，他仿佛被那沙星銀流迷了眼，一時竟是靜站在原地，遲遲沒有動作。
窸窸窣窣，沙，在流逝。
他終於動了。
他向一旁的架子走去。
那裏整齊地掛著一副鎧甲，鎧甲旁佩著一柄劍，漆黑的劍鞘教它幾近隱沒於黑暗之中。
揚手，提劍，漆黑劍鞘劃出一線圓弧，轉眼就到了黑衣人眼前。
他轉向書案，案上之人仍在伏憩，而他手中之劍卻仿佛早已迫不及待。
誰也沒想到這樣不起眼的劍鞘之中竟藏著絕世鋒刃，劍出鞘時甚至借著月光映出冷輝。
那冷輝，隱帶殺氣。
翻轉，橫掃，劍尖一如鬼燈閃過，詭異幽冷地，直指它原本的主人——
帳外夜色厚重，似乎沈沈壓抑著無數人的吼叫與哭號。
昔時送君秋正濃，今朝君歸春勝冬。自古征人少有還，共剪窗燭更成空。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掠奪去的很快，大大增長了議和黨的氣焰。
“不過是一時混亂罷了，老夫看還是議和為主比較好。”
頭發花白的老臣子撫撫胡須，老神在在地喝口茶，全不在乎的樣子。
京城的人們依舊不知邊關怒哀，只有風中蕭瑟下，那些軍屬們依舊在可悲地等待。
陸易池及其手下將領戰死沙場的消息很快傳入京城。
舉朝震動。
假如這個世界上仍舊有一些事情可以觸動那些老奸巨猾的人的話，除了他們本身的利益，就是威脅到自己的生命問題。
最初的反應是不惜一切代價堵住通向定國公那方的消息渠道。
老父失子，太傷人心。
恐怕，就是一向想著精忠報國的定國公也沒法忍耐。若是得知此中問題所在，那他們……
豈能有好下場？
老臣子慌忙開始查起來了各類援兵和物資並未及時送達的原因，戰戰兢兢把責任推到下面的人頭上。把所謂的罪人都收押起來，給定國公去信好生撫慰解釋。
陸易池追封了鎮南候，可定國公這一代，卻是真真正正地絕後了。
皇帝歇下一口氣，終於可以安安心心地用定國公了。
但皇帝沒想到的是，他還沒放松下多久，整個京城忽起瘟疫。
忙著各處調遣物資藥草，更把那些染病的人直接丟出了城外，但這病毒就像長了眼睛似的，直沖宮廷而來。
皇帝感染了瘟疫。
他全身失卻了力氣，卻想到自己的後代繼承問題。
平時寵愛的兒子和妃嬪紛紛上前望他垂憐，換著法兒想讓他確定自己的利益。
終究……他費盡心思謀劃的江山，還是要交到旁人手裏。
皇帝不甘心，他卻毫無辦法。
直到他想到，當年一起長大的伴讀，如今鎮守關外的大將，失卻唯一兒子的定國公。
“把定國公給朕召回來。”他無力地向暗衛吐出這樣一句話。
暗衛向來從命於皇帝，即便這樣的時刻，也效率很快地把消息傳給了定國公。
那個失去兒子後，把所有涉事官員夷平了三族的定國公，他越發地喜怒無常，卻還是想起自己那個身在京城的女兒。
他摸摸身側的荷包，想起當年溫婉的愛妻，終究還是上馬率軍歸。
風霜下，他的臉龐已經逐漸蒼老，握著馬兒韁繩的雙手布滿了老繭。
不比當年伴讀生涯，燦如星辰宛若朝陽。
定國公的回歸終究讓朝廷的局面短暫安穩了下來，蒼老許多的皇帝看著那個滿布風霜的人兒，竟然瞬間老淚縱橫。
天子之淚，向來不能為外人所見。
皇帝讓人布上了屏風，屏退眾人。
“你終歸還是回來了。”
定國公恭敬行禮，話語裏卻沒有半分感情：“見過陛下。臣已從命歸來。”
皇帝一怔。
他不懂的是，不是所有過錯都可以被原諒，不是所有傷害都會被人遺忘。
“我已經讓人準備婉兒和小七兩個的婚事了，正好你也回來了，可以受他倆一拜。”皇帝疲憊地說，“你可以退下了。”
定國公恭敬退下，卻並沒有去見久別的女兒。
他獨身去了祖祠，給陸易池上了一壺酒。
皇家的婚事向來覆雜，六禮來來回回需要不少時日。
但嚴寒已經來臨，皇帝撐不了多久了。
他看著外頭飄著的雪花，恍惚問道，“今日下雪了？”
小黃門恭敬回道：“陛下，今日冬至，雪落紛紛。大家都說是好兆頭呢。”
是啊，真是好兆頭。
“把定國公、容國公並幾位皇子都召進宮來吧。”
皇帝把小黃門打發出去，他艱難地咳嗽著，強撐起身給自己加上一杯水。
“咕咚咕咚”一飲而盡，他無力地靠在床欄上，回想起這一生種種得失，竟然只回憶起當年青梅竹馬長大的容氏的笑容。
外頭的聲響越來越大，想來，他們都快來了吧。
皇帝向半空中微笑著的容氏伸出雙手，卻怎麽也觸不著她。
他喃喃道：“我們會在一起的。”
寂寂無聲裏，不知他入了誰的夢，誰入了他的夢。
但終究，化作一片虛無。
當小黃門引著眾位大臣並皇子前來時，打開房門，卻只看到地上淩亂的水跡和一只摔倒的角杯。
而皇帝斜靠在床欄上，臉上還帶著微笑。
平日裏威風凜凜的總管大太監壯著膽兒前去，卻最終驚得滿面失色。
他帶著哭腔尖聲泣道：“皇上……駕崩了。”
還沒有進殿門的人隨即反應過來，老老實實跪在殿門口，痛苦起來。
只有容國公、定國公領著眾位大臣，慌忙換上了孝服，卻又不得不開始討論先帝留下的大問題。
繼承人……該是誰？
皇後，不，現在應該說是皇太後了。
她有嫡子又是先帝發妻，考慮到正統問題，大部分文臣還是堅持立嫡出的七皇子為帝。
只有少數的幾個貴妃一系的仍在堅持抵抗。
而武臣這一方，定國公的女兒都要嫁給七皇子為妃了，還有什麽好說的？眾人紛紛抱拳，武臣和文臣難得達到了統一。
但定國公卻一直不動聲色。
容國公默默打量著他。都是一起長大的，如何看不出他現在的覆雜心思。
因為先帝去世，不知如今該恨誰？因為繼位的是女婿，不知是否應該支持？
心有不甘，所以仿徨。
這場討論最終還是以七皇子派勝出，盡管一直到最後，定國公都沒有表態。
遠在後宮的皇後聽聞，總算還是松了口氣。想起舅舅是文臣首領、父親是武將之首的陸意婉，她已經開始想法子抑制陸意婉了。
旨意很快傳下，縱使不服，其餘諸位皇子終究還是明白大勢已去，老老實實跟在蕭湛後頭參加喪儀。
先帝終於落葬了。
一片忙亂裏，蕭湛總算能夠抽出時間前來接見朝臣，順便操辦自己的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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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湛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反而很是積極地推進婚事。
仿佛生怕會錯過的樣子。
將士，終究還是應該死在沙場上。
定國公撫摸著陸易池的靈位牌，想想當年同他一起逗兒子的容氏，還有如今已經長大懂得為他繡荷包的女兒，他整整手下的刀柄，轉身。
清點手下兵馬，他獨自走向自己的結局。
後來很久之後，才有史學家從已知的記載中發現當年的真相。
他們指著那部分史書，呼道：“定國公定然是狼子野心之輩。否則……怎麽會突然急病亡去，而且朝廷也只是象征性地給了他一個‘武’字謚號。”
連武忠、武正之類的都沒有。
史學家覺得很奇怪，他們飛快翻閱著當年的種種記載，妄圖從零星線索中推出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但最終，事實還是要湮滅在塵埃裏了。
定國公捧著的，是當年的那部分史書永遠達到不了的地方。
就像他永遠不知道，為何自己純粹決定送命的行為，卻會被人誤解成謀反，從而牽連女兒全府，最終盡皆得了個難堪下場。
總有人見不得別人好。
即便如今的皇帝已經是定國公的女婿，但仍然挨不過謀逆的罪名。
蕭湛沒有辦法，聖旨上卻並沒有明著頒下。
至此，陸氏一族除了陸意婉，幾乎全部都被判了流放，免了官職。
而原本是皇後的陸意婉，她也被軟禁了起來。
太後娘娘曾經氣勢洶洶來探望過她，卻礙於她身後站著的容國公，終究沒有給她難看。
但還是，和前世一般不痛不癢地活著罷了。
謝昭昭不明白，她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何明明這一世一切都不一樣了，可還是走到了如今的地步。
就像她不會明白，戰場上大將的生死存亡，向來只在他們自己的一念之間。
出發前，定國公曾經想過給女兒留下一封信，但最終，他還是選擇截然一身走向戰場。
他為戰場而生，本也就該在戰場上逝去。
英雄末路，他不願難堪。
他把為女兒釀好的酒取出，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生死一念間，我願與君同醉。
唯望，有人能安樂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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