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蕭沐

關燈
蕭沐

次日,正是巳時中,希宜宮外早已有人靜候,冬日蒼白日光下,也唯有蕭湛一襲玄衣方壓得住這肅寂。

陸意婉姍姍來遲,她依舊作簡素打扮,著一身鴨黃色襖裙,梳著小小兩團發髻,站在蕭湛身邊,倒是稍稍平和了些冷意。

正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蕭湛本來更願意步行出宮,只是如今多了位義妹,大冬天的風能刮得人臉生疼,這位義妹又明顯是嬌生慣養長大。他想了想,吩咐下人備了兩頂轎子。

意婉倒是想也沒想的上了那明顯鋪了更厚墊子的看著也更暖和的轎子。她一向怕冷,而這回出宮,為著低調她連大衣都沒穿。況且,陸意婉看著眼前高高大大的七皇兄蕭湛,他也肯定不會乘這麽女氣的轎子。

蕭湛眼見著陸意婉上了轎,這才也上了前頭通體黑藍的轎子。只有他身邊一直跟著的孫正看了看自家主子緊閉的轎簾,又看了看後頭跟著的梅花吉祥紋轎子,臉上滿是笑意,直到主子催促,才喊了起轎。

轎夫腳程倒是快,抵達宮門用的時間倒是比意婉獨自出行時少得多。想必,轎夫多半是蕭湛手下的人吧。這樣想著,意婉心裏不由一沈。連宮裏的轎夫都能是蕭湛專門訓練過的人,只怕,整個朝堂早已經在蕭湛掌握之中了吧。

他是知道我幹的事情了嗎?意婉不由忐忑。不然為何非要把這樣的事情擺在她的面前,是蕭湛已然大局在握?還是,這是一次試探?面對著未來或許會將陸氏抄家滅族的蕭湛,意婉向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測他。

咚咚的聲音響了起來,把陸意婉從沈思中驚醒。她擡眸看去,只見到蕭湛放大了無數倍的臉,險些驚叫出聲,幸虧憑著這麽些年來的起起伏伏,她楞是把情緒收了回去,只一臉無辜地笑看蕭湛,黑白分明的眼睛裏還分明藏了一絲委屈。

眼見得意婉這般模樣,蕭湛倒是淡定,只低聲催促著意婉快些下轎。

意婉一下轎,一見眾人俱都準備妥當,仿佛在原地等了許久的樣子,才意識到原是自己拖慢了步伐,不由有些赧然。走著仕女的步伐,卻以她平生最快的速度進了馬車。

蕭湛忍不住看向馬車方向,也不知心中到底作何感想,他只大步邁入馬車,吩咐了出發。

風刮過,方才宮門還守著十幾人,不過一會兒功夫,便早已遠去。

馬車裏並不奢華,但還算得上舒適,只不過有著一方小小檀木桌並幾本書卷。這布置,意婉倒是喜歡得很。偷偷瞄了瞄自上馬車後就一直瞇著眼打盹的蕭湛,意婉忍不住將手伸向那幾本書卷,左翻翻右看看,卻見得不過是普通的註釋經義罷了,但她還是凝神細讀了起來。

纖白手指輕翻書卷,古舊的書冊仿若有著莫大的吸引力,她眼睛眨也不眨,蹙眉淺淺低吟,仿若有些苦惱。蕭湛剛睜開眼,便見著這般景象,心中不由一動。他突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意婉的發頂,微微瞇著眼睛,眉眼舒展。

意婉正仔細翻看著書卷,忽覺發頂一沈,悶悶向上看去,正看到蕭湛來不及收回的大手,不由得僵住了。心上驀地升上幾分擔憂,繼父兄摸頭之後,蕭湛這個義兄也看上了她的頭?

蕭湛早已收住他那珍貴到吝嗇的表情,腦海中卻浮現出了一幅場景。那日他因急事入宮,誰知在宮門口意外瞥見了意婉和陸易池二人,夕陽下,高了一個頭的哥哥摸了摸妹妹的發頂,笑容溫暖寵溺,仿若十分滿足。他再沒打招呼,只在後來離宮時才又遇見了意婉。

那時他瞧著意婉,心裏卻總有一個疑問,真的那麽舒服嗎?如今,他看著意婉怔楞僵硬的樣子,給了意婉一個自認為十分溫柔的笑容。

意婉僵得更嚴重了。

但無論如何,眼看著這場旅程即將結束,蕭湛的好心情似乎一直保持到了下車,而意婉,直到進了容府還是木木的。

剛進容府的意婉十分苦惱。她明明告訴自己一定要把蕭湛給帶進容府,卻偏偏給突然冒出的摸頭給驚住了,白白放過了這麽個好機會,她實在有些不甘心。

真是的,不就是摸頭嗎,又不是沒被他摸過。心中突然冒出了這麽個聲音,意婉訝異地捂住心口,她不知道自己怎麽會這麽想。前世今生,蕭湛應該從來沒有摸過她的頭才對。

無數念頭閃過,終究強歸平靜。恰如,風過了無痕。但,真的無痕嗎?

再次探望容妧,意婉心境早已與第一次不同。她輕手輕腳地給容妧拭凈了臉頰,為她整好汗濕的頭發,只期盼著她能快快醒來,解了自己的疑惑。再看看周圍人緊張關切的神情,是了,容妧,你不是經常自詡自己以家國為己任嗎?你還有這麽多關心你的親人呢。意婉抿唇不語,心中早已訴諸千萬。

而在距容府不過三條街的楚王府,花園長亭下有人輕袍隨風揚,端的是瀟灑風流。他輕舉手中青玉酒杯,朝對面笑了笑,一飲而盡。

在他對面的正是黑衣冷臉的蕭湛,告別方才的好心情,眼看著對面的人將酒盞飲盡,臉色分毫不變,只有眼中微微閃過危險的的光。

輕袍公子揚了揚狹長的丹鳳眼,無限風流恰如潑墨山水,肆意釋放著獨特的魅力。只可惜,對面的人視而不見。他只好再次舉起杯子,意有所指,“不過是清水罷了,空了也就讓它空著罷了。”

蕭湛這才正視了蕭沐,眼裏有著不可反對的堅決,“你先放下那只杯子。”

蕭沐手僵了僵,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把杯子隨意拋給膽戰心驚的孫正,“隨意裝了些山泉水,我可是碰都沒多碰的。”說完拂了拂袖子,轉眼間一派名士風采,正色肅然。

見到杯子已經收起,蕭湛看也不看蕭沐,甩了甩袖子徑直走進屋子。剩下蕭沐頗有些尷尬地立在原地,摸了摸鼻子,才跟了上去。

屋內只餘二人言語聲聲,刀光劍影者有之,深不可測者有之。但知曉的,不過他二人罷了。

且說最後有人稱,當朝五皇子蕭沐殿下當日離開楚王府時臉色奇差,尤其是他在府門口與楚王殿下親信孫正講了些話後,更是怔在原地足足半刻鐘。

至此,眾人揣測楚王殿下終於眾叛親離,繼長兄太子薨逝後,再次與五殿下兄弟鬩墻。眾說紛紜,滿城風雨。

但誰又知道,整件事情不過是由一只杯子引起的呢?時過境遷,很久之後,蕭沐再次後悔,為何他當時離開時非要再多問一句杯子來自何方,盡管這樣想著,他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書房中,蕭湛靜靜摩挲錦盒裏的玉杯,神色不定,任憑地上跪著的管家連聲告罪,未曾移開過分毫視線。良久,才問道,“是誰拿出來的?”

管家這才狠狠松了口氣,說道,“主子,瑤夫人今日來了前院,還讓下頭的人都散了,說是得了您的允準。”他擦擦頭,冷汗混著血,卻越說越有精神。

蕭湛把盒子一合,直接走到門旁,背著身說了句,“送瑤夫人去靜思庵吧,讓後院的人齋戒三月,抄佛經千卷,沒抄完不許來見本王。”頓了頓,才說道,“就說,本王喜佛。還有,你自下去領罰,再有下次,不要再來見本王了。”說完邁開大步向外走去,徒留管家慶幸感激地捂住紅腫狼狽的額頭。

另一邊,意婉早已回到希宜宮,容妧今日情況倒是好了些,至少不再時常露出驚悸的樣子,倒是恬靜安詳了許多,看來她醒來的日子是不遠了。只是,意婉皺了皺眉,她到底要不要和容妧坦白,若是容妧並非重生,屆時又該如何解釋?

倒不如,就順其自然吧。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走的軌道,又何必強行插入別人的人生。不論容妧重生與否,她都會選擇屬於她自己的命運,更何況,意婉笑了笑,命運這種神奇的東西,也許兜兜轉轉不過是回到原點。

心中突地升上幾絲說不出的悵然,意婉被自己下意識所想驚住了,真的,會回到原點嗎?她的心裏悶得發疼,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痛楚緊緊纏繞著她,緊緊捂住胸口,她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窗外風吹樹葉沙沙聲,仿佛是來自情人的絮絮低語,抑或者,是來自天地的低低嘲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