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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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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

臘梅花兒於枯枝上艷吐芬芳,不甘示弱的一串紅也在墻角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妖嬈,唯有翩翩墨蘭恰如姿態秀美的舞娘為這冷冷冬日相和。芳草萋萋,鮮花采采,如今的容府花園,一如逢春之時。

園中有人。

有寬袍綬帶青衣常服的如玉公子,有素釵簡服白衣青裙的嬌嬌小姐。

陸意婉此時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一刻鐘前她和容允聽了舅母的話,一齊來到園中。可是,意婉不禁有些疑惑,即便她知曉容允是個冷清的君子,但他對待幾位妹妹還有自己時一向都還是很好說話的,如何這時候卻偏偏不說話了呢?

容允也覺得有些抱歉,他一向把意婉作妹妹看待,也的確願意替易池兄多看顧著點意婉,但他剛剛看著陸意婉分明是看怔住了,心中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反應,這才一路上冷待了意婉。想著自己還是應該要做些補償,他緊著回望過去,向著意婉說道,“不如讓臣下為您介紹一下園中新添的花草品種?”

恰巧此時陸意婉也正好回頭,她手裏正輕握著一支墨蘭花,淺粉色的花朵繾綣鋪開,映著她如雪臉龐,身後重重奇花都成了布景,只描得眼前人仿若剛從畫中走出。

意婉聽得容允問話,眉眼彎彎,連忙笑著回到,“如此,便就多謝表哥了。”

此一笑仿若冰消雪霽,直直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冷,又直直地穿入容允的心裏。很久很久之後,容允還一直記著陸意婉的這個笑容,這個意味著正式開啟他二人緣分的笑。

容允溫潤地笑了起來,也把陸意婉看呆了去。如果要論到君子如玉,滿朝文武誰又能比得上他,即便是裝模作樣的顧書沈再修煉十年的性子也達不到容允這般境地。

兩人這便結伴同行,又本就是世家中人,關於花草自有幾分研究,一路上品評花草詩書,竟把後頭跟著的人都拋得遠遠的。

走了不多時,容允才發現二人早已圍著花園走了大半段路了,陸意婉卻還在凝神欣賞著新近種上的奇花。她此時用素手輕捧起花朵,將臉頰湊近聞著花朵的芬芳,她愛著花的嬌美,卻不知有人亦正在賞她,正是人比花嬌。

意婉什麽都不想說,她實在太享受這樣的環境了。如果能給她一個機會選擇,她寧願一人獨居小小庭院養花種草,閑來無事賞賞景,讀讀書。她如今一直深陷在前世滅族的恐懼中,她多怕,怕有朝一日就將自己迷失在了仇恨和爭權奪利裏。

容允見意婉有些沈迷,他也不便催促,只好靜靜立在一旁端詳著意婉。但見她輕蹙娟眉,但見她微露梨渦,但見她笑顏如花。容允勾起了嘴角,開心,就好。

花園裏,有各色花香融了冬日的風,暖香傳到各處角落,惹人迷醉。只不知,此時園中二人,是只有一人沈醉在這花香裏嗎?

午時時分,二人方才回到正廳用膳。一見二人同回,大廳裏頭的長輩紛紛善意地笑了起來,陸意婉一時間有些迷茫,睜著無辜的雙眼看向容允,卻見容允也有些尷尬地笑著回看了她。

意婉一個激靈,賞花過後的疲倦通通消失,整個人猛地清醒了過來,有些難以置信。不會是,不會是,表哥的婚事!

她的臉色苦了起來。容允一直都是京城女子心目中的最佳郎君人選,也正是因為爭著當他妻子的人太多,容國公府眾位夫人的眼光又奇高,這才一直磨到現在還沒定下婚事。

大抵也是前世吧,外祖母還動過心思,想要把她說給容允,大舅母一直拖著不同意,緊接著不久皇帝就駕崩了,民間還得禁婚事一年,這事兒就先擱置了下來。結果禁期一過,陸意婉就看上了顧書沈,鬧得滿城風雨,這樁婚事才不了了之。

想來如今外祖母是又想起這茬了,意婉有些無奈,但想到這事反正不會成的,她也就聽之任之了,也讓老太太高興幾天。於是她也隨著眾人笑了起來,進入席中。

整個中午意婉陪著外祖母聊聊天,聽長輩們說說容允的笑話,也就過去了。轉眼間,陸意婉再次乘上來時低調的馬車,向眾人告別離開。

意婉握著手裏臨走時大舅舅給的紙條,長長的眼睫微微顫抖,還有些沒晃過神來。大舅舅,居然把容府在宮裏安插的人手調配給了她。陸意婉輕笑著,想起大舅舅仍舊不減的瀟灑風姿和關懷的笑意,心內一片暖意。

一路風平浪靜回至宮中,陸意婉方才想起妧表姐的病情。她原就打算回宮來查的,聽那小丫鬟的描述,只怕容妧也多是在宮內出的狀況。斜支著書案,她喚來碧蓮,吩咐她再去打聽打聽前日容妧回去時走得哪條路線,可有什麽異常。

待得意婉午睡將醒,碧蓮方才回來。

碧蓮微低著頭,用略低卻絕對能讓人聽清的聲音回著自己調查的結果,“公主,奴婢問了許多宮人,包括了那日曾為容小姐引路的宮女,都說那日天氣太冷,表小姐不願太費路程,宮人便為她推薦了一條近道兒。”

“哦?”意婉打起了精神,她直覺問題必定出在這條近路上,“那路上可有發生什麽特別的事?可打聽清楚這條路上有哪些宮室?”

碧蓮很鎮靜,看得出來她是全部都有問過的,“路上倒是沒什麽特別的事,只表小姐有些疲倦,在轎子裏睡了過去。一路上經過了坤寧宮,未央宮,秋怡殿、、、”

陸意婉忽地叫了停,她的表情有些嚴肅, “你把剛剛說過的宮室再說一遍。”

碧蓮有些不明所以,但仍依言重覆了一遍,“坤寧宮,未央宮,秋怡殿。”說完不解地看向意婉。

意婉緊緊地閉上眼睛,生怕叫人看出一點兒異常來,她盡量用著和平時別無二致的聲音,“說說這未央宮和秋怡殿。”

碧蓮這才接著說道,“未央宮一直是寵妃居處,但今朝自朱貴妃去後再沒人入住,便一直空在那兒了。倒是秋怡殿,如今住著的是兩位不得寵的貴人,但據說也都是安守本分的。”

陸意婉早已收拾好心緒,微笑著,仿若有些疲憊地朝著碧蓮擺了擺手,“好,做得不錯,你先下去吧,本宮再休息會兒。”

碧蓮依言退下,內殿寢室只餘下意婉一人。意婉渾身發著顫緊緊捂住嘴,生怕自己發出尖叫聲,未央宮,未央宮,她閉上眼睛,那正是蕭湛登基後給側妃容氏宛貴妃賜下的寢殿。今日綠袖無心的一句話此時一直在意婉的腦海中回蕩著,“中邪了,中邪了,中邪了、、、”,她崩潰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仿佛這樣就能不再聽見這句話了。

但很快,意婉又鎮定了下來。她撲至書案旁,練著自己的一手書法,盡量平心靜氣。不過是一句未央宮,就能引她想起前世那些事情直至崩潰,意婉想著,自己的心性著實該多磨礪了。

練了片刻,看著手下熟悉的字體,意婉的心有了些許安寧,再回想起容妧的事,只覺著還是要想辦法先把人喚醒再說。至於是否中邪,意婉相信,不論是哪個容妧,她也許會因自己獲封公主而不忿,也許會因餘蘭壓制而惱怒,但無論如何,容妧絕不會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她也絕對會顧念著與自己的血脈親情。

意婉有些苦澀又欣慰,重來一次,她終於明白了屬於她們這些世家女子,鐫刻在心底裏的家族觀和大局觀。其實,她笑了起來,容妧一直也都有著讓她敬佩著的閃光點。意婉一直以來都很清楚,容妧一直以來都愛著蕭湛,只是蕭湛卻一直待她很冷淡。但容妧卻依舊選擇了不哭不鬧,為蕭湛打理好內宮,給他一個寧靜的後宮。

意婉還記得她曾經問過容妧,這樣做值得嗎?你的心不會痛嗎?

那時候的容妧只是漠漠笑了笑,大抵宮中瑣事早已經磨平了她所有的喜怒哀樂,“只要他能有安寧的後宅,能真正全心投入到國事當中,身為容國公府的大小姐,身為宮中貴妃,我問心無愧。”也許那時的容妧並沒有什麽表情,但意婉依舊記憶深刻的是她眼中透出的光亮,那麽耀眼,那麽迷人。

回想起來,意婉的鼻子又酸了,她強自忍住,寧神靜氣。

當務之急,只怕是要先讓容妧醒過來。意婉摩挲著袖口,不住地思索著,整個下午都恍恍惚惚。

到得夜裏,意婉躺在床上,仍舊不斷在想著容妧的事。忽地一個念頭閃入腦海,如果,如果容妧就此沒有醒過來會怎麽辦?她又很快地搖了搖頭,不,不,不,一定會醒的。但惶恐與不安的感覺還是如潮水般,仿若即將要將陸意婉吞沒。

陸意婉睡覺時從不熄滅燭火,黑暗總是叫她想起前世,但她今晚即使有燭光相陪,依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掙紮了許久,意婉才終於有了點兒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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