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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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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心

還是初冬時分,屋外不見雪影,樹木早已枯敗,庭院似乎毫無生機,倒是有點點臘梅紅艷似火隨風飄散。沒有多少人會在這樣的季節裏感到愉悅,但此時的意婉的確忍不住泡起了茶,心好似放飛在了春風裏。

陸意婉摩挲著杯沿,暗自尋思。顧書沈,她忍不住想著,現如今你還是個家道中落上京趕考、不得已之下投奔岳家的落魄書生吧,若是這個時候讓你好好看清餘蘭的真面目,叫你受盡餘府奚落,你是否還會支持餘蘭一輩子。

她早已經吩咐下去,讓手下人給餘蘭那個做戶部郎中的爹使點絆子,多找找餘府的錯漏,順便給餘府人傳點消息,說是楚王看上了餘蘭。她倒是要看看,餘府一家人到底是選擇近在眼前的榮華富貴呢,還是去期盼著未來女婿那說不清楚的前程。

沒有人會懂得她此時內心裏真正升起的快意,權力還是富貴,這些在她的眼裏都太容易獲得了,或許也就並沒有那麽重要。意婉一生,唯重情罷了!

她喜歡顧書沈,所以願意如飛蛾撲向火焰,所以願意承受顧書沈的冷待,即使弄得雙眼失明,即使被人無數次嘲笑,她的心也一如往昔,一往無前。但在家人鋃鐺入獄,堯兒也身陷險境之時,她對顧書沈便再無一絲情誼。

現如今,面對著顧書沈,一個不過是完全陌生的人,她無憂無懼無悲無喜,有的,不過是平常心罷了。陸意婉攥緊了袖子,沒有人會懂她做下這個決定用了多大的毅力。不去覆仇不去針對,任顧書沈狀元及第還是名落孫山,隨他位高權重或者只是府曹小吏,她再不管,只要顧書沈有那個能力,她絕對不會插手。

她無法以德報怨,只是也並不願意把前世發生的事情硬生生算到這一世人的頭上,但這並不影響她早點讓餘蘭和餘府的真面目暴露出來。她根本沒有勇氣再去承受一次冒險的後果,讓餘蘭有機會進宮踩著陸氏一族迎階而上。

所以,意婉笑了笑,眼光下垂,睫毛如簾,遮住眼中所有情緒,有一種近乎天真的悲憫感。餘蘭,若你這一世安分守己,我自然不會為難你。楚王對你有意,也只會讓餘府一家人知道,但若是餘府人管不住嘴大肆宣揚著這還沒落定的事,那可就,怪不得本宮了。意婉的唇角彎了起來,笑容絢爛甜美。

又是新的一天,希宜宮內殿,只見陸意婉運氣收回雙手,每日必不可少的晨練和綠袖教授的鍛煉身體柔韌度的辦法,她一直都在堅持著,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只是希望能舒適地享受著人生時光。

沒有什麽註定了對錯,人的壽命也並非一早註定了長短,她從來不願再讓自己放過每一次機會,能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

有人來了。紅玉輕著步子走到陸意婉身邊,“公主,都安排好了,聽您的吩咐,特地差使了位坤寧宮裏頭的人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借她家人傳了話出去,今日淩晨收到了回信,說是餘府一夜沒有熄燈呢!”

她的態度恭謹,但報告這件事情時的態度未免有些輕松。紅玉的確有些高興,這還是第一次,自家小姐願意迂回地動腦子去設計別人,雖然,她還不懂小姐到底要做什麽。

意婉微微皺眉,她總覺得還有點兒不對勁的地方,是了,宮人說的話太沒有可信度,或許她該再安排著下一次的“誤會”比較好。再者,她總有點兒不放心,“確定了?坤寧宮的那人可還可信?記住了,我只要求傳到餘府一家去罷了,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是從宮裏傳到餘府的。”

紅玉微微笑著,躬著身,“公主,奴婢做事您還不放心嗎?”她的眼神裏有著誠懇和自信,閃爍著成竹在胸的光彩。很多時候,陸意婉都覺得,紅玉真的不該只是一個小丫鬟,甚至於,意婉曾經無數次在遇到困難時,會想到紅玉如何做,以此來指引自己前進的方向。

陸意婉朝她點點頭,“是了,紅玉做事一向穩妥。”她整了整衣服,吩咐著,“喚人進來吧,本宮要洗漱了。”

宮人魚貫而入,不過片刻功夫,意婉已經換好一襲櫻草色錦裙,長發直直披散,飄逸的系著玉飾的發帶順著垂下,只有小股頭發交錯盤至發頂,用著幾只釵子並珠花固定。淺粉披帛從兩臂間長至腳邊,正有著豆蔻少女的真純。

今日要上書法課,她早早趕到書房候著。

言博士準時而至。言博士是書法大家言臻的獨生女兒,自幼受父親熏陶,不僅能寫出言大家書法精髓所在,更是自創了適合女子書寫的言柳體。皇後深知意婉甚喜書法,特地派人請動言柳進宮教授,這也算是她的一點誠意了吧!

然而,陸意婉卻寧願她自己親自懇求言柳出山,至少那會是言柳心甘情願教授與她,而非現在課堂上這樣,尷尬得可怕。

言柳自然有著她身為大文人的傲氣,她也並不想與權貴有什麽聯系,只是皇後親自派人來請,自家老母親也勸她答應,她自然也不會傻到真的拒絕了。但她沒那麽甘心,至少,教了這麽一個時辰,她總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小小年紀,怎麽可能學懂她那一脈書法的精髓,也就一直拿著基礎功哄著陸意婉。

但陸意婉可沒那麽容易被哄住,任憑言柳在上頭怎麽說,她睜著雙水眸望著對方就是沒什麽表示。

學生沒互動,言柳也還真不願意一直尷尬著,她很快停下,宣布課休。

一到課休,陸意婉仿佛換了個人。她靜靜地提起筆寫了幾個字,隨後雙手捧到言柳面前,溫婉而不失恭敬,“先生,宜寧自幼練習書法,至今已有八年,不敢說書法已成氣候,但這八年來宜寧勤勤謹謹臨帖描紅,絕不敢有一絲懈怠。”說著把宣紙遞往言柳,“還請先生點評賜教。”

言柳是有些怔住了,這個公主倒是沒有那些嬌嬌氣兒,她先是有了幾分好感,又接過字兒一看,更是震驚。這字,這字,壓根就不像只練過八年的人寫的,這分明就是出自得名師指點苦練了十八年的人手下啊!

她不禁深深望向意婉,這到底是何種天分何種勤奮才能造就這樣的字?

陸意婉依舊朝著她溫順單純的笑著,盡管她剛剛才做出了一件間接上算得上反抗老師的事兒,“先生,還望您能多賜教。”陸意婉心裏卻不禁發澀,事實上,她也不過只是在被關的幾十年裏為了有點打發時光的事,日日地拿著那支她送給顧書沈的筆,盲著眼摸索著,在不斷比劃罷了,只是,真正能看到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書法當真進步不少。

說到底,也不過是她喜歡上了書法,認真練習的緣故吧!

言柳這才從震驚中恢覆過來,這回的口氣不禁松動了些,“從公主的字上來看,公主確實十分勤奮,只是,寫字不僅僅需要勤奮,也並非一味模仿,公主的字中若是有些公主自己的氣息就更妙了,而現今這樣子,總讓人感覺是位男子所寫。”

“哦?是嗎?”陸意婉趕緊與言柳細細討論了起來。

接下來的時光裏,師徒二人認真切磋,倒也算得上其樂融融。

很快便到了午膳時分,意婉強留著言柳用了膳,方才告別。陸意婉先是繞著後殿長廊轉了幾圈,看看自己養在後殿的花,權當做飯後消食。這才回到寢殿稍微休息了下,她才忽然想起來,趕忙讓紅玉安排人到容國公府裏去看看容妧。

容妧今兒個早上說是抱病在身,不便入宮。反正她容妧也不怎麽服氣,沒回來宮裏還得靠陸意婉哄著,意婉也還真不是上趕著找虐的人,次數一多也就愛理不理了,這不,容妧就時不時的請著假,意婉也不怎麽在意。今天一時之間還真忘記派人去看看她了,管她真病還是假病,畢竟大家還是親姐妹,該有的禮節還是得有。

結果下午收到的消息卻不是很好,說是容妧臥病在床,面色發黃,大夫都說她只怕難撐過去了。意婉突的一驚,趕緊的趁著晚膳時分向皇後請了假,準備明日去看看這位親表姐。

李皇後原本不願讓意婉去的,她可生怕意婉出點子什麽意外。但拗不過意婉堅持,還是教她得了出宮的令牌。

陸意婉在回宮的路上心裏一直突突地跳,她明明記得前世沒有發生過這樁事兒的,難道,她忍不住捂住胸口,是有什麽事情發生了改變了嗎?

只可惜,涼月無聲,黑夜幽暗,誰都無法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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