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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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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位

第二日,李洛水一大早帶著桃桃出了門。迦夜寺在城北的迦夜山上,馬車行了約莫一個多時辰,才漸漸聽見寺廟的鐘鳴聲。

山門前打掃的小沙彌將她們引進去,寺內布局精美,朱墻黛瓦,正殿前的空地上坐立著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寥寥白煙正從佛像前的香爐中冉冉升起。

桃桃將帶來的東西從馬車後面卸下來,交給院裏的師父,“年末將至,我家姑娘特意備了些清淡齋菜以及過冬的米糧送來,師父們辛苦了。”

年過半百的老方丈合掌行了一禮:“女施主有心,老衲代全寺上下在此謝過。”

“方丈客氣了,其實我此番前來,還有一事想要請教方丈。”

“施主但說無妨。”

“敢問方丈,這寺廟之內可供奉著一位叫寧西的少年人為他亡母設的香火牌位?”

“阿彌陀佛。”方丈雙手合十,面露慈悲之色,“是有這麽一個香火牌位,就供奉在偏殿之中,只不過那位姓寧的施主已經好幾個月沒來過了。”

李洛水說:“我與那少年也算有些淵源,想去上柱清香,不知可否方便?”

“自然。”

方丈叫來一旁的小沙彌,讓他帶著李洛水前往偏殿。一路上見寺中僧人們都在凈手焚香,神色頗為隆重,她忍不住問:“今日寺中可是有什麽大事?”

小沙彌看了一眼,回答:“今日十五,是皇後與太子來寺中祈福的日子,每月的這個時候,方丈都會命我們提前沐浴焚香,就是為皇後和太子殿下的到來做準備。”

聞言,李洛水心中一驚,早知道寧皇後和太子今日要來,她就不挑這個時候過來了,萬一被撞見,省不了又要有麻煩。

畢竟,她這個身份是怎麽來的,沒人比寧皇後更清楚,之所以一直放任她做這個縣主,無非是她的存在暫時對寧家以及皇後構不成威脅罷了。

一旦讓寧皇後發現她任何的不尋常,這位慣以表面溫柔示人的皇後娘娘,必定不會坐以待斃,她在京中本就孤立無援,萬不可再多一位敵人。

好在寧母的香火牌位在偏殿,與皇後太子上香的主殿尚有一段距離,李洛水稍微放下心,只見偏殿內擺放著大小幾十個香火牌位,每一尊靈位前都點著兩只蠟燭。

小沙彌帶著她來到一處牌位前,說道:“這就是那位叫寧西的施主放在本寺供奉的香火牌位。”

李洛水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定睛一看,疑惑道:“奇怪,這牌位上刻的怎麽是崔許氏?他不是姓寧嗎?”

“這個我們也不清楚,聽寧施主說,他是在大戶人家做書童,才隨主家改了寧姓,或許這崔姓才是他本來的姓氏吧。”

李洛水恍然,原來如此,難怪這寧西要悄悄到這麽遠的迦夜寺裏供奉亡母牌位,想必是怕被寧家人知道後責罰於他吧。

這樣一個極重孝道的人,怎麽看,都不像是會因為一時不忿而放火燒死幾十口人命的人。

寧家的失火案疑點重重,寧琮被殺的案子卻毫無頭緒。李洛水有些沮喪,剛要轉身,突然聽到旁邊的小沙彌一聲驚呼:“這,這牌位怎麽是個濕的?”

聞言,李洛水回過頭,只見上一刻還完好無損的牌位,在她轉身的一瞬間,突然從頂部滲出水來,一滴一滴,從“崔許氏之靈位”幾個大字上滑落下來。

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遠看竟像是靈位在哭泣。

小沙彌嚇壞了,跌跌撞撞跑去找方丈,留李洛水一人站在原地。

她是走過幾趟鬼門關的人,對這些神鬼之說早就沒有了恐懼,面對流著“眼淚”的牌位,她伸出手,抹了一滴在筆尖嗅了嗅。

聞著有些刺鼻,像是火油,但又不完全像。

一定是有人刻意為之,事先抹在牌位上,等牌位前的香燭燃燒到一定溫度時,這玩意便會凝成水珠,從牌位上滑落,造成牌位顯靈的假象。

可那人為什麽要這麽做?還偏要選在她面前顯此“神跡”?是想告訴她寧西是冤枉的嗎?

她並沒有太多細想的機會,算算時辰,皇後和太子應該已經到了,桃桃還在山門外等著她,必須要在被發現時趕緊出去才行。

臨走前她拿衣袖將牌位上的水漬抹幹,卻驚奇的發現,牌位下方的香案上有一道白色印記,雖然很淺,但不難看出,這是被人挪動之後留下的痕跡。

她壯著膽子將靈位往上一擡,卻發現底下空空如也,並沒有什麽東西。

難道是她想錯了?

外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唯恐被皇後一行人撞見,她連忙將牌位放回原位,從偏殿的另一邊門快步而出。

她對寺中地形並不熟悉,沿著曲折的游廊一直走,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後院,李洛水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傳來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她放輕腳步,藏在一棵大樹後,待看清說話之人樣貌後,震驚得捂住了嘴。

那婦人渾身都用灰色鬥篷遮了個嚴實,只露出一張精致的臉,二十多年深宮裏養出來的矜貴優雅,即便不作打扮,周身氣質也與旁人截然不同。

不是別人,正是本應該在正殿上香的寧皇後。

而寧皇後喬裝一番出來見的人,李洛水並不認識,滿頭褐色短辮,看上去並不像中原人。

那漢子腦門上纏著一層白布,隱有血跡從底下滲出來,刻意壓低的聲音裏帶著怒氣:

“他奶奶的,你不是說這地方沒人知道嗎?昨晚上的刺客險些要了我的命!”

寧皇後語氣也沒好到哪去,“格木真,我讓你在寺中等我,沒讓你去強搶民女!別忘了,這是在我大祁境內!”

“大祁?”

那叫格木真的漢子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在這片土地上,誰都可以提大祁,但是皇後娘娘,你配嗎?”

“當初出賣軍情給我,又源源不斷為我北戎提供軍械糧草的時候,可曾想過你們大祁?我不過是花錢買了個卑賤的婢子,你倒先裝起清高來了?”

寧皇後仿佛被這一句戳到痛處,面色白了一瞬,她輕輕轉過頭,“你到底想怎樣?”

“半月之內,我要五十萬石糧食,十萬支弓弩。”

“你瘋了?我上哪去給你找這麽多糧食和兵器?”

“皇後娘娘神通廣大,想必自然會有辦法。半月後我會隨胡商一路回北方,到時候如果沒見到東西——”格木真笑了兩下,“皇後娘娘,您應該知道後果。”

寧皇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敢。”

“與大祁的皇後合作,手上自然得有些籌碼。”格木真陰陽怪氣地一笑,“不然恐怕就要像貴國國舅爺一樣,死無全屍了。”

寧皇後的臉籠罩在鬥篷的陰影裏看不真切,她垂在袖子裏的手微微顫抖著,似乎極力忍耐著什麽,“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哈哈,說了又如何?”格木真在北戎囂張慣了,絲毫未將對方放在眼裏,“別以為我不知道,寧家的火到底是怎麽燒起來的,娘娘應該清楚,嘖嘖,那可是您的親哥哥,居然也下得去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身黑衣的孟安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麽出的劍,反應過來時,方才還喋喋不休的北戎漢子已經成了一具屍體。

“娘娘,沒事吧?”

孟安開口,只見寧皇後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灰色的鬥篷上濺滿了零星點點的血,而她只神色木然地望著前方。

“娘娘?”

孟安又喚了一聲,寧皇後才回過神,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記得處理幹凈。”

“是。”

“還有,吩咐下去,讓那些人加緊趕工,兩月之內,我要十萬支弓弩。”

孟安有些猶豫,“格木真已死,您為何……”

“為何還要同北戎合作,對嗎?”

寧皇後自嘲一笑,“你以為死了個格木真,他們就能善罷甘休了?我註定是個罪人,也早就……回不了頭了。”

孟安沒說話,沈默地立在一旁。

“你心裏一定在唾棄我,對不對?”寧皇後的聲音很輕,“放心,等此間事了,我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會還你自由。”

“對了,昨夜他口中所說的刺客找到了沒有?”寧皇後又問。

孟安垂下眼,“屬下無能,讓他跑了。”

“這世上能從你手底下逃脫的,恐怕沒有幾個吧?”寧皇後頓了頓,“也罷,格木真的死訊瞞不了多久,在這之前,得尋個替死鬼才行。”

“娘娘的意思是?”

“你再去找個人。”

二人壓低了聲音,後面的李洛水並沒有聽清楚,正要伸長了脖子聽得仔細些,冷不防踩到一截枯樹枝,安靜的後院響起“咯吱”一聲。

“誰!”

孟安冷聲喝道,李洛水是見過他殺人的,當下心跳都漏了一拍,顧不得其他,轉身就跑。

可她一個半點武功不會的弱女子,又怎麽跑得過常年習武的孟安?眼見著就要被追上,經過拐角時,突然被人從身後一把拽住。

淡淡的血腥味縈繞鼻尖,李洛水擡頭,見到了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色蒼白的衛溪舟。

“你……”

剛開口想問,就被衛溪舟一把捂住嘴,對她搖了搖頭。

現在確實不是說話的時候,一墻之隔的孟安還在緊追不舍,衛溪舟帶著她往前跑,來到一口深井邊,孟安那把殺意凜冽的劍已經到了眼前。

衛溪舟看了眼深不見底的井底,轉頭問她:“你怕嗎?”

拉著她的那只手掌心溫熱,莫名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眼前的情形已經容不得她細想,將眼一閉,回握住對方的手,“有你在,我就不怕。”

“那好。”

下一刻,他攬上女子纖細的腰身,在攜著勁風的劍氣掃來時,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齊齊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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