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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蕖有些尷尬地站起身,“雲茵公主,你怎麽來了……”

“這歇腳的行館你們來得,我就來不得?”

雲茵說得毫不客氣,看也不看眾人,徑直走到角落的李洛水身前,“你就是和表哥一起入宮的李姑娘?怎麽一個人呆在角落?”

李洛水作勢咳了兩聲,低下頭,“回公主殿下,我前幾日不慎染了風寒……”

“既是染了風寒,就更應該在火爐邊上暖暖。”雲茵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說將人帶到火爐邊,看眾人一動不動,便道:“都楞著幹什麽,還不讓開。”

雲茵雖不是皇後所出,卻自小被寄養在皇後膝下,受盡帝後寵愛,在宮中向來驕橫,世家女們不敢得罪,只得乖乖讓出個位置來。

“你的手怎麽跟冰塊似的?”拉她的手時,雲茵嚇了一跳,問道。

“回殿下,我自小體寒……”

“表哥也真是的,放著這麽個嬌滴滴的姑娘不管,跑去跟父皇下什麽破棋。”雲茵撐著下巴,感嘆道:“果然,男人沒一個靠譜。”

先前拍沈清蕖馬屁的世家女眷們,見到突然出現的雲茵,再次圍了上來,絞盡腦汁的說著漂亮話。

“哎呀,公主殿下可不能這麽說,您的未來駙馬,那位鎮北王世子不就是個風度翩翩的俊俏少年嘛。”

“是呀是呀,聽說衛世子騎馬射箭無一不通,此次專程入京只為迎娶公主,這大好姻緣,才當真叫人羨慕呢。”

“衛溪舟?”雲茵偏頭吐出一口瓜子,“他算個屁。”

眾世家女對視一眼,立馬調轉了話頭。

“我看也是,成天睡在花街柳巷,能是什麽好男人?”

“就是,聽說還和裏面一個歌女不清不楚的,鬧了好大的笑話……”

李洛水:“……”

那歌女說得不會就是她吧……

雲茵一巴掌拍在架子上,怒道:“真是豈有此理!”

世家女們見找對了方向,紛紛搜腸刮肚把聽到的衛溪舟那些風流傳聞全部抖了出來。

“聽說那歌女跋山涉水追著他一路到京城,衛世子倒好,還對人家不冷不熱的,真是狼心狗肺!”

李洛水:“……”

“不對啊,我怎麽聽說,衛世子之所以每日宿在羨春樓,就是為了照顧歌女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李洛水:“……”

你們聽說的還挺多。

“那個……”她試圖替衛溪舟解釋,“道聽途說的事情,怎麽能當真呢,說不定就是一場誤會。”

“不管是不是誤會,這婚事我都退定了。”

雲茵瞥了眾人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麽算盤,與其用盡心思拉幫結派孤立別人,不如多捯飭捯飭自己。”

一番話說得世家女們面紅耳赤,還是沈清蕖反應快,她走到李洛水跟前,笑著說道:“方才是我疏忽了,未能顧及到姑娘你,這風寒可大可小,回頭可一定要請禦醫好好瞧瞧。”

四周一陣沈默,沒有得到回應,她有些尷尬的收回手,“李姑娘,你,你這麽看著我做什麽?”

“沒什麽。”

李洛水就這麽一瞬不眨地看著她,眼底的涼意比屋外料峭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

“沈姐姐才貌雙全,名動京師,我心中羨慕,免不了多看上幾眼。”

“李姑娘說笑了,我其實……”

沈清蕖被誇得臉上一紅,正要開口,門再次被打開,幾個端著碳盆的小太監走了進來。

隨著門被打開的一剎那,寒風呼嘯著灌入,叫囂肆虐著在屋內掃了個來回,李洛水用來遮面的那層薄紗,就這麽被輕飄飄的吹落到地上。

看清她的臉後,沈清蕖的臉色霎時間由紅轉白,她瞪大雙眼,驚愕的後退一步,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麽……”

李洛水朝著她靠近一步,裝作無辜道:“沈姐姐嚇成這樣,難不成我們以前見過嗎?”

她還是沈清禾時,一向深居簡出,京中貴女一個也不認識,今日在場的人,除了沈清蕖,沒人能認出她。

“你……”沈清蕖小臉煞白,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咬牙道:“沈清禾,你還敢回來。”

“什麽,沈清禾?”

有世家女捂住嘴,驚道:“是那個殺死寧家小公子的沈清禾?”

“她不是死了麽……”

連雲茵也轉過頭,皺眉望向她:“你真是沈清禾?”

“我姓李,名洛水。”她輕飄飄地看了沈清蕖一眼,“並不認識什麽沈清禾。”

“我就說嘛,表哥怎麽會將殺害親弟弟的兇手帶在身邊。”雲茵又去看沈清蕖,“肯定是你弄錯了。”

話音剛落,門外突然傳來一聲:“她會弄錯,下官卻不會。”

沈廷一身紅衣官袍從門外而來,這間女眷歇腳的行館,他本不該踏入,可皇後設宴茲事體大,他想著叮囑長女幾句,剛一走近,便聽到了這一句。

李洛水盯著來人,一身鮮紅的官袍不禁讓她想起夢中淌滿鮮血的刑場,在那個夢裏,沈廷就是穿著這樣一身紅,眼睜睜看著她人頭落地。

她目光森然,身側緊握的指尖嵌進掌心皮肉,凜冽的恨意紮得她一陣生疼。而沈廷看著她,長長的嘆了口氣,“她確是我家中次女,沈清禾。”

此言一出,眾人皆倒抽一口氣。

“原來她真是沈清禾……”

“頂著殺人罪,還敢假死脫身,欺君罔上,她不要命了?”

沈廷的眼中沒有任何情緒,眼神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殺人償命,我能抓你進大牢一次,便能抓你進第二次,清禾,你可知錯?”

李洛水笑了。

“我說過,我不是什麽沈清禾,也——從不知錯。”

“來人!把我給我綁起來,帶下去!”

幾個候在一旁的太監聞言,看了眼雲茵的臉色,見她沒有反對,便大著膽子上前將李洛水押住。

殿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雪,混著冰冷的寒風一股腦往人臉上吹,李洛水雙手被捆在身後,像個待審的囚犯一般被沈廷押著往前走。

宮道上無數雙眼睛看過來,或驚異,或嘲諷,一道道視線如芒刺在背,沈廷負手在身後,將腰背廷得直直的,故意放慢了腳步。

好似她多被詬病一句,他那副大義滅親的偉大形象便會更加深刻一分。

刺骨的風雪中,沒人會記得,她也曾是他的女兒。

李洛水被拉著往前走,她的四肢已經凍得僵硬,渾身上下只有那顆被恨意彌漫的心臟尚且滾燙。

在冰天雪地中,她輕輕彎起唇角,一滴晶瑩的淚從臉頰滑落,砸進滿地冰雪中,頃刻間化為無形。

大殿之上,年過半百的老皇帝正襟危坐,垂眼打量下方跪著的一對父女。

“沈愛卿,她真是你女兒?”

“回聖上,千真萬確。”

沈廷伏身叩首,把清正不阿的戲作到極致,再擡眼時,臉上已經有了幾分哀痛。

“是微臣教女無方,才讓她鑄成今日大錯,此女當街行兇,又假死欺君,實乃罪大惡極。”

一番話言之鑿鑿,皇帝聽了頗為滿意,“那依愛卿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沈廷為官多年,深知這位聖上多疑善斷的性格,當即義正言辭說道:“臣懇請陛下,按律嚴處!”

李洛水輕輕閉上眼,就算過去三年,沈廷依舊毫不留情將她推向了鬼門關。

“沈清禾,你可知罪?”金座之上的天子淡聲問。

“不知。”

李洛水擡頭,直視著一身龍袍面容威嚴的天子,面不改色道:“我並非沈清禾,又何錯之有?”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狡辯!”沈廷指著她,“我是你父親,還能認錯自己女兒不成?!”

“誰說不是呢?”

殿外突然傳來一聲,眾人回頭,就見寧紹攙著一身宮裝的皇後緩緩走來,寧皇後先是向座上的皇帝見了一禮,隨後轉身看向沈廷,笑道:“沈大人莫不是上了年紀,連眼神也不好使了?”

“這位分明是豫國公生前留下的唯一孤女,洛水之名,還是本宮當年替她取的,怎會是你沈家小姐?”

“皇後娘娘,這……”

圍觀的百官七嘴八舌。

“皇後娘娘怎麽來了……”

“豫國公早已亡故多年,沒聽說還有位孤女在世啊……”

寧紹站出來,恭恭敬敬向皇帝行了一禮,說道:“聖上容稟,她的確是豫國公幼女,名喚洛水,當年豫國公為護送聖上與娘娘返京,一家上下皆喪命於賊人之手,洛水年幼,躲在流民中逃過一劫,後輾轉流落到蜀地,這才得與我相遇。”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沈廷拔高了聲音,“她明明就是我的女兒沈清禾,怎會是什麽國公幼女!”

寧皇後輕輕一擡手,小太監便將一幅畫像遞了過來,“這是洛水年幼時,本宮請宮中的畫師為她所做,諸位大人看看,這畫中人的眉眼,是否與她相像?”

畫紙泛著舊色,看上去確實有些年頭,畫中端坐樹下的娉婷少女,不過七八歲年紀,稚嫩的眉眼還未長開,卻已然能瞧出清麗輪廓。

“沈大人若是還不信,大可傳召當年作畫的畫師前來作證。”

“這不可能!”

沈廷大聲說道:“聖上明鑒!她就是我的女兒!我家中仆人,族親兄弟皆可作證……”

“夠了。”

皇帝冷不防出聲打斷,他一步步邁下臺階,走到沈廷面前,“沈愛卿,你還嫌鬧的笑話不夠大嗎?”

“聖上,我……”

不願再聽他廢話,皇帝轉過身,看向一直沈默不言的李洛水,“你真是豫國公的女兒?”

李洛水雙膝跪地,對著皇帝直直一叩首,“是。”

“既如此,方才為何不說?”

“我李家滿門不幸戰死,承蒙聖上隆恩,洛水得以茍活於世,身若浮萍,在世間早已了無牽掛,從前之事,本不願再提。”

“就算是被冤枉欺君殺人,也不肯辯駁一句?”

“……是。”

老皇帝突然笑了,笑聲回蕩在殿內,半晌,他彎下腰,親自將她扶起,聲音裏染上幾分歲月磋磨的惆悵:“你這是在替你爹怪朕呢。”

“臣女不敢。”

誰不知道當年帝後蒙難,流落民間,各地藩王虎視眈眈,是當時的大將軍李毅一家拼死殺出條血路,護送帝後平安返回京城。

李家滿門皆在途中戰死,即便被追封成豫國公,也是皇帝心頭經年不去的一件憾事。

“朕對不住你父親,今日又險些要愧對於你。”

嘆息過後,皇帝擡首面向百官,以眾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大祁的清平縣主,食邑三百戶,賞縣主府。”他彎腰看向李洛水,“這次,不許再拒絕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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