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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這天,舒青晗回了上清苑吃飯。

原本熱鬧的老宅也因為今年的變故而陷入沈寂,傭人們連頭都不敢擡一下,紛紛低著頭在屋內自顧自做自己的事。

剛一邁進門,她就察覺到了幾道意味不明投來的視線。

只有老管家還是一副如常的樣子,走上前來接過舒青晗手裏的外套。

舒爾垂眸坐在客廳中,神色寂寥的盯著腳邊那塊地。她對於他的矯情只當看不見,面無表情的從舒爾旁邊走了過去。

現在當家的掌權人來了,傭人和廚師們立刻加快動作,家宴很快開席。

老管家為舒青晗拉開最上首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梅荃,自顧自坐下。因為舒道成、舒道遠還有一切涉事的親戚都不在,所以舒爾的座位也向前挪了不少,坐到了距離她兩三個人的地方。

望著舒青晗沒什麽表情的臉,再想起往日對她的忽視和不屑,其實餐廳裏的一眾人心都慌得很,所以一整場飯局中也不敢多說幾句話,只各自訥訥低頭吃飯。

時間太趕,她只顧得上把原來的傭人們篩選一些換掉,上清苑這邊的廚師還沒有換成自己的人,所以口味也自然而然還是原來的自然風,她不太想吃,只簡單夾了幾筷子便就擱下了。本想著今天就把人換了,但又想著以後估計也不會再來這裏了,於是又作罷。

見她放下筷子,桌上的幾人對視一眼,交換幾回眼神後也紛紛放下了手裏的餐具。其實舒青晗本想等他們吃完飯再說,但既然已經這麽上道的看了她的眼色,那就現在說吧。

“午休之後,我有點事情要說,”舒青晗接過老管家遞來的紙蹭了蹭嘴角,“你們繼續吃,我吃飽了。”

走到樓上,她的房間煥然一新。原本色調沈重的地毯也已經換掉,露出了木地板,玻璃、窗臺、門把手都能看得出是精心打掃過的,一塵不染。

老管家一直陪著舒青晗走到屋裏,見四下無人,這才激動的對她說:“小小姐,恭喜您。”

“還要多虧您積極的配合,”舒青晗笑著道,“這兩天我就在這邊住下了,我想著把一些房間打開看看,無關緊要的東西都掃出去。到時候,您可得幫我一起。”

老管家點點頭,臉上的皺紋笑成一朵菊花,“好,好,小小姐,您有事就直接喊我。那我先出去了,您好好休息。”

舒青晗笑了一下,“好。”

老管家走後,她將門反鎖上,打算睡個午覺。

自從宣布了舒青晗坐上舒氏集團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的位置後,各種軟件上亂七八糟的消息就更多了。迫不得已,她只能買了第四個手機。工作號兩個,私人號兩個。

今天帶的這個手機是只有朋友才知道的號,所以很安靜,舒青晗回了回楊忍冬發的消息後便睡了。

再睜眼已經是兩點多,她用一根簪子將頭發盤起來,又坐在梳妝臺前清醒了一會兒,這才慢悠悠的開門下樓。

環視一圈,眾人都在。舒青晗走下去,依舊坐在最前面的位置。

傭人們依次上了茶,然後退到了遠處。

“這是我就任以來第一次在家裏開會,主要是想說一下舒氏以後的規劃和以後需要做什麽,如果有不妥的地方,請諸位長輩們多多擔待,”舒青晗呷了口茶,慢吞吞的繼續往下說,“之前舒道成舒道遠是怎麽管理公司的不必再提,他們把舒氏管成了什麽樣子,大家心裏也像明鏡似的,以及他們到底能不能勝任管理舒氏的工作,我想你們也應該清楚。既然我已經當上了董事,就沒有把舒氏搞垮的這麽一說。”

“在集團內和分公司工作的,目前還沒有進行職位變化,並不代表著不會變動。我剛接手,各種事情又亂又雜,所以暫時還來不及檢查各位的工作做的是否稱職。最晚元宵節,你們就能收到調崗通知,也希望各位做好準備。如果覺得我的決策哪裏不妥或是出現片面的地方,可以向艾總助提出意見,如果意見合理,我可以予以采納。”

茶喝完了,有專人再次續好,她拿起喝了一口,又繼續說道,“相信之前警方帶走舒道成、舒道遠等涉案人員的時候你們也都親眼目睹,能還坐在這裏開會的,都是手上清白的人。既然如此,那麽就繼續保持,我希望在我就任的這段時間裏,沒有人再會被各種刑事案件或經濟犯罪找上門。”

“第二,關於一個月一次的家宴,我認為也沒必要這麽頻繁。各位都很忙,沒必要浪費時間在吃飯上,”舒青晗將手放到腿上,“以後有事再聚,沒事的時候,專註於自己的小家就足夠了。”

“第三點,我希望在日後的工作中各位能積極的配合我,”她淡笑著環視了一圈人,“不管你們心底是怎麽想的,服還是不服,罵我也好,恨我也罷,表面上都請和諧一點,我不想費心費力再去處理這種情緒問題,也不要想著搞什麽小動作。專心致志地做好自己的事,錢、權、人,我不會為難諸位。”

“最後,十年前目睹過我姐姐跳樓自殺的人留下,其餘的人可以走了。”

舒青晗放下茶盞,咣當一聲。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見過本想走,卻又在看到她的眼神後一咬牙坐了回來,沒見到過的,心安理得的離開了這裏。

梅荃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沒走。舒爾沒見到,可是也沒有走。舒青晗看他一眼,沒理會,又沖著老管家招了招手。

不到一會兒,五六個看著三四十歲的傭人便也被叫了上來。她聲音和緩,讓他們先坐。

“那年我歲數不大,沒有多少話語權,也接觸不到真正的事實。茲事體大,又涉及人命,各位裝作不知情我也可以理解,”說到這裏,舒青晗故意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道,“現在,大家總可以說了吧。”

話音落下,沒有一個人說話。

“我知道,當年肯定有人給了你們封口費,可現在封口的人都進去了,你們還有什麽值得隱瞞的?”她又說,“我只要有心查,未必不能自己查出真相,只是時間的問題。想問問各位,也只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畢竟得罪了我,應該不是什麽好事。”

“小小姐……舒總,我當年,就只知道大小姐那天回家之後心情還很好的樣子……不知道她晚上為什麽突然就跳了,”有一位傭人說,“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大小姐背著書包回來,還說要等你回家一起吃飯。別的……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有了一個人開頭,後續的話也就好說出口多了。

舒青晗坐在椅子上,靜靜的聽著眾人七嘴八舌的講述,雖然不能分辨真假,但其中還是有一定重疊的地方。

比如說舒鴻天回家時是很高興的樣子,全然沒有一點類似自殺或自毀的情節。當然,如果她那時已經患有抑郁癥等情況,突如其來的情緒一下子將她壓垮導致跳樓也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又比如舒鴻天在跳樓前沒有人進過她的房間,只有舒遼在走廊上和她說了幾句話,說話的內容已經無從得知。而說的這些話裏是否帶有威脅性或刺激性話語,是不是也是導致舒青晗情緒崩潰跳樓的原因。

再比如,是不是有人在舒鴻天面前說了什麽。

舒青晗一一聽著,留心將這些話都記住。

“那當年為什麽沒有給舒鴻天安排葬禮?”她又緊跟著問。

“我就記得,舒大……舒道成說小小年紀就早夭不吉利,又是自殺,不讓舉辦葬禮,所以只草草的就……”其中一個人諾諾的說著,一擡頭,看到了舒青晗格外恐怖的臉色,於是連忙閉上了嘴。

早夭。

自殺。

直到今日,舒青晗都從來沒有相信過舒鴻天是自殺,再加上今天知道的各種信息,讓她更加堅定了這一想法。

她知道她最怕大雨,所以她就算要自殺,也不會選擇這一天。

舒青晗常常在想,舒鴻天的死,會不會是一種獻祭。是不是有人和她說了她們兩人只能活一個之類的話,舒鴻天愛她,她不舍得她死,即使知道可能是假的,也不可能讓她承受這一風險,所以她才選擇自我了結,從而換取她的一條命。

可惜舒遼已死,沒人再能知道他究竟和舒鴻天說過什麽,也沒人再能知道這一切的真相到底是什麽。

舒青晗垂下眼簾,“好,這裏沒你們的事了,可以走了。”

幾人趕緊站起身來,近乎逃也似的離開了這裏。

見狀,梅荃也跟著要往樓上走,舒青晗把手放到膝蓋上,頭低低的垂下去,疲憊的喚了一聲:“媽,你也要走嗎?”

她的腳步停住了。

“我讓你想的答案,你想出一個結果了嗎?”她只覺得很累很累,連問出這一句話的力氣都幾乎沒有了。

“我……我不想出國,可是我想再見你父親一面,哪怕只是一秒鐘,都行。”梅荃的聲音很小,顯得弱弱的。

“在二選一的情況下,你只能也必須選擇一個,”舒青晗的聲音狀若呢喃,“那麽。你會選哪個?”

“是那個很遠很遠,雖然富有卻摸不到一絲一毫的好,還是那個就在身邊,一伸手就能拿捏得住的比較好呢?”

梅荃的身體僵住了,“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你選了舒鴻天去死,對不對?”舒青晗一眨眼,就看到有兩顆眼淚啪嗒砸到了地面上,“因為她看起來最不服管教,又聰明得人盡皆知,是最有可能威脅到他們地位的人,對不對?”

“但我當初什麽也沒有露出來,就是因為舒鴻天一直擋在我前面啊,”她死死的咬著牙,看著眼淚啪嗒啪嗒的不斷從臉上滑落,在瓷磚上被砸成幾瓣,“其實舒鴻天早就知道我是最聰明的那個,也早就知道他們會‘除掉’那個對他們最有威脅的人,但她還是想盡辦法的讓我藏在她身後。”

梅荃站在臺階上,一動也不敢動。

漫長的沈默過後,舒青晗嘆了口氣,說:“算了。”

“我不想再看見你了,你和舒道成見過一面之後就走吧……”她按著膝蓋站起來,“媽,既然當年你選的是第一個,那麽,就請堅持你的選擇一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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