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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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賬本丟了!

潘風霆這頭是直接給領到了祖宗牌位跟前兒,他爸也沒叫他跪,只說讓他對著牌位好好看看他自己到底姓什麽,之後就關門出去了。這屋子除了頭頂一尊高高的佛像,就是底下的這一排木牌子了,潘風霆斜眼看了看一旁白色蠟燭上微微抖動的燭火,不覺吞了下口水。說不害怕那是假的,可是他並不想在此刻求饒。

自從潘風霆有了自己的主觀思想以來,他開始不太願意聽從大人的擺布,有的時候甚至有了跟大人對著幹的想法。這完全歸結於他覺得自己已經立世了,有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了。所以不管再遇到什麽事兒,他開始想要分出個對錯。

他覺得今兒這事兒他沒有做錯,所以他絕對不會先服軟的。

潘瞬在暗處把腿都蹲麻了也沒聽屋裏吭一聲,不覺有些佩服他這個頗有骨氣的兒子了。想當初他爸把他關這屋的時候,他可是連半個小時都沒待夠就開始開口找人了。先不說他兒子自己在裏頭害不害怕,他這離老遠都能聽他肚子裏頭咕咕叫了,想來是吃不慣那家的面,可是這小子楞是一聲不吭硬挺著,真有意思。

潘瞬起身交代身旁的媳婦給孩子做點兒吃的,之後就進屋把孩子領了出來。孩子倔強的抿著小嘴,小手冰涼,他立時就心疼了。

待看著孩子安靜的吃完了飯,潘瞬才把孩子拉到了自己身前,語重心長的開了口:“風霆,你是不是不滿外頭的小朋友到三聖堂裏來玩兒?大人做這樣的決定必定有自己的考量,之前想著這些事情沒必要跟你說,說了你也不懂…可是如今看來你是挺想知道裏頭的道道,還想摻和摻和,爸就簡單跟你說一嘴。”

潘風霆是第一次見他爸用這樣的態度和語氣跟他說話,立時有了對等的感覺,覺得自己也是一個大人了,於是趕緊點了點頭。

潘瞬嘴角攢著笑揉了揉他兒子的頭發,之後讓他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要不是他兒子隔路,頭兩年開始就不樂意讓他抱著,他還真想把他抱到腿上來了。

“你不是愛聽爸講故事嗎?今天爸給你講一個成語故事……春秋的時候,在孔子的學生曾參的家鄉費邑,有一個與他同名同姓也叫曾參的人在外鄉殺了人。有人向曾子的母親報告"曾參殺了人"時,曾子的母親說:"我的兒子是不會去殺人的。" 沒隔多久,又有一個人跑到曾子的母親面前說:"曾參真的在外面殺了人。"曾子的母親仍然不去理會這句話。她還是坐在那裏不慌不忙地穿梭引線,照常織著自己的布。又過了一會兒,第三個報信的人跑來對曾母說:"大家都說曾參的確殺了人。"曾母心裏驟然緊張起來,急忙扔掉手中的梭子,端起梯子,越墻逃走了…”

“難道外頭的人說了咱三聖堂什麽壞話…‘人言可畏,眾口鑠金’這話我在書上看到過,爸你不用旁征博引了,我明白了,這次是我做錯了。”

其實在潘風霆的眼中,他爸的形象是非常的偉岸和睿智的。他並未覺得他爸是無法企及的,甚至有了來日與他一爭高下的勃勃野心,所以心頭逐漸滋生的反叛思想成為了慫恿他與大人作對的支撐。可是他自認是個明辨是非的人,如今他爸把話說得這麽通透,他再不認錯,可是顯得太不爺們兒了。

潘瞬因著孩子一副敢作敢當的大人口氣到底是沈聲笑了起來,孩子的每一分成長都是他最為樂見的。這日漸長開的眉眼,這越來越像他的氣度和風範,這作為他生命延續的小小男兒,無時無刻不在無聲訴說著後代的神奇和寶貴。他期盼著孩子能夠青出於藍,卻又擔心孩子的心性如此早成而失了太多童年樂趣,心中難免糾結起來……

*

第二天都傍黃昏了,才是三個小孩兒離家出走後的第一次聚頭。他們並沒有約好要刻意避著外頭的孩子,卻是不約而同的等外頭的孩子都回家了才往這顆老榕樹下跑。

“我爸說了,以後不叫咱們往外頭去了,不過外頭的小孩兒還是可以進來玩兒。”陳星河望著馮憶香只覺右半邊屁股還是有些隱隱作痛,昨兒他爸拿著藤條教育他到大半夜,直說讓他學學馮憶香的膽量和氣魄。他是真想不明白一個小女生到底有啥可學習的,他爸是沒看著他拿拳頭揍外頭小孩兒的時候…不過估計看著了他又得挨揍了……

“我奶也說了,讓我多跟那些女生玩玩皮筋兒,打沙袋什麽的…嘖,有啥玩頭!我一說要領她們上樹,一個個嚇得跟小雞崽兒似的!”

馮憶香說著幾下爬到了樹丫上坐下,不悅的踢蹬著小短腿兒,眼睛無意識間瞥到了自己的粉色塑料鞋,心裏更加不滿。

有個叫卓雅的小女孩兒老盯著她鞋上的米老鼠看,那模樣就好像她的塑料鞋是什麽好吃的一樣,口水都快流出來了似的。那天卓雅非得讓她把鞋子上的米老鼠扯下來送給她一只,她都打算讓她媽給卓雅也買一雙一樣的鞋穿了,誰知她問過卓雅之後,卓雅還說她欺負人,之後哭天抹淚的跟另外兩個外頭的小孩兒到墻根底下蛐蛐蛐(東北方言,形容小聲說話,背著人)的,簡直煩死人了。

“你以後少打他們,除非有人欺負咱,不然不許再動手了。咱們家的長輩也有自己的難處,當兒女的不能竟知道給大人添亂,得懂點兒事兒。”潘風霆像模像樣的做著‘思想教育’,心裏美滋滋的,心說他爺爺當年給部隊的士兵做思想工作,估計也跟他這一個樣。

陳星河頭回見潘風霆這麽一本正經的說話,況且他也老聽他爸說讓他跟外頭的小朋友搞好關系,所以想都沒想就點了點頭;馮憶香聽不懂潘風霆所說的‘難處’,只是覺得這顆老槐樹再也回不去屬於她們三個人的老槐樹了,覺得很惋惜。

也就是孩子離家出走後的第三天晚上吧,馮金元正在跟陳源和潘志安商量,如何徹底的壓下他私自調動大量人手的這件事情,不想他媳婦‘咣當’一聲推開他書房的門,臉色白得嚇人。

他女人向來守禮,從沒做過這麽沒分寸的事情,馮金元料想是家裏出了大事,於是趕緊讓陳源和潘志安先回去了。

“爺,我把皮革廠和紡織廠的賬本丟了!”

“嗯?這怎麽回事兒?”馮金元聞言站起了身,將秦鳳芝扶到了自己的椅子上。雖然他不太懂行商這門行當,卻是知道賬本是至關重要的東西,也怪不得他女人急成這樣了。

“該是元寶給拎出去…丟了……”

“你別急,我這就打電話著人找一找…”馮金元說著拿起了桌上的電話,不想他女人立刻站起身,將話筒硬按了回去。她的力氣突然大得嚇人。

“爺!那賬本裏頭有虛假的數據…”秦鳳芝說完捏了捏拳頭,她才說到這兒她男人都變了臉色,往後她真是不敢想…可是又不得不說!

“什麽?鳳芝!你身為軍人家屬竟然敢做假賬?我們仗著軍人的優勢已經比普通商戶得了更多的好處了,你怎麽還…”馮金元說到此處暗暗咬了咬牙,他真的是做夢也想不到他的女人能幹出這樣的事情來,他一度開始懷疑現在的一切不是真實的,不過是他做了個夢。

“爺…”秦鳳芝狠喘了一口氣,又開口道,“…皮革廠裏收了一百多號將近兩百號的人…都,都是當初你要繳的那些馬匪……你不是一直在尋找北京城暗處的那夥幫派勢力嗎…就是我組建的…叫愛香會。”

這一連串的招供,秦鳳芝都說得很小心翼翼,可是唯獨說到她組建的組織,說到這三個字,她還是挺了挺腰板。這是她給孫女備下的嫁妝,本來想著這輩子都不讓它得見天日呢…可惜如今東窗事發,如果賬本被有心人弄了去,這些遲早得被牽扯出來,她必須第一時間跟自家爺們溝通才行。

“什麽?”

馮金元本就因著他女人的話有些消化不過來,如今又一個悶雷炸過來,連遇事不驚的他都急躁起來,“…鳳芝啊,你糊塗啊!你想安置他們是出於好意,可是這種事情應該上報給國家,讓國家安置,不然你這就叫拉幫結夥,叫互相勾結…會被斃了的!”

“國家?”秦鳳芝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知道他男人必定會是這樣一番說辭,可是當真聽到他如此說,她還是覺得心裏刀剜一樣的,不覺置起氣來,“…哼,怎麽,怕東窗事發連累你大師長?怕顏面掃地?我告訴你,有什麽事兒我一力承擔,不勞你費心了!”

這個一輩子把國家掛在嘴邊,刻在心裏的男人。在她面對如此絕境的時候仍然選擇了他的國,她作為一個妻子,其實很悲哀不是嗎?

胸口的一陣痙攣,令秦鳳芝幾乎站立不穩。她硬是將湧到猴頭的腥甜咽了下去,兩手捏著桌子邊緣強撐著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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