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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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暉暗

值班醫生過來量了體溫,年輕的女醫生手插進兜裏,從耳朵上取下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用最平常不過的語氣安慰單熠:“家屬要振作一點,病人問題不大,明天就應該能醒過來。”

單熠緊張地問:“明天一定能醒過來嗎?真的嗎?”

醫生把口罩拉下去,笑了一下用肯定的語氣說:“一定能醒。”說完拍了一下單熠的肩膀,走出去了。

她松了一口氣,坐在床邊上,握住他沒有插針的一只手緊緊貼在臉上,心裏全都是劫後餘生的喜悅。

程母往桌子上放了一壺打好的水,微笑著說:“你今晚沒有事吧?那就留在這裏陪陪他吧,我明天再過來。”

她點頭,站起身來跟著程母往外走:“伯母我送送你。”

程母保養得當的手帶了些力道按在單熠的手上,上了歲數的女人還有徐娘的風韻,她眼睛裏水光很深,“不用送我了,我從沒見過程翊對誰這麽上心過。孩子,我是經過事的人,知道你們都不容易,既然好不容易走到現在這一步,以後難免會有些摩擦和碰撞。但這都不要緊,重要的是,無論什麽時候,都不要放開你們的手。”

單熠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可是手上的壓力隱隱約約帶著上一輩人遺憾的感情,竟是無比沈重。她也緊緊看著程母,在那無言似千言的眼神中,她輕輕點了點頭。

這是妥協?不,這不是。這是愛。

程母走後,單熠不敢碰程翊,怕他身上的傷口出問題,就側著身子坐在凳子上,握著他的手頭枕在床上。一開始精神頭足,睜著眼睛一直看著他,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能醒過來。

後來就睡著了,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大半個身子都沒了感覺,她這才醒來。

原來是姿勢不對,血液不流暢,身上都麻了。

她替他揉揉身體的關節,一看時間,都三點半了。後半夜冷,給他把被子一直蓋到下巴上。這才站起來自己活動了一下身體,骨節發出咯咯的響聲,怪滲人的。

值班護士過來查房,單熠也跟著出去了。走到門口悄悄問她事情的經過。那護士一指拐角的病房:“看見了嗎?那個貨車司機就在那間病房,你可以進去看一看。”

單熠道了謝,又再問了一句:“那個人傷情嚴重嗎?送他們過來的交警有沒有說是誰的責任?”

“顱內大出血,性命保不保得住難說。交警倒也沒說責任,這大雪天的,出交通事故再正常不過了,哪有什麽責不責任的?”說完沒等單熠說什麽,臂下夾著記錄冊很快走了。

單熠靠著墻站著,心裏亂糟糟的,耳邊一直回蕩著顱內大出血顱內大出血幾個字,頭有些不甚舒服,但她勉強想了一會,還是扶著墻挪著步子走向了那間病房。

隔著窗口再看了一眼程翊,他還是睡得很沈。不知道做了什麽夢,眉頭有些發皺。

深夜裏的醫院還是一派燈火通明,只是在這燈火不似尋常燈火熱鬧非常,這燈火是冷的,冷寂的,照在人身上會長出雞皮疙瘩的冷燈,白亮亮的刺眼,讓人總覺得無處可遁。

單熠看見了那間病房,孤零零地躺著一個腦袋上纏著白紗布的人,他直挺挺的睡著,不發出聲音,除了看得久了胸膛上的微微起伏,這幾乎辨不出來是死人活人。

她看了良久,還是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站在床邊上,除了默然,什麽也不能做。

面對人的生死、面對未知的上帝,人類總是顯得渺小又可笑。

大概有幾分鐘的時間,有一個人推門走進來,是錢永南。

單熠從怔忪中醒過神來,心裏明白,這次算是完了。

果不其然,錢永南怒不可遏,手指著她,怕吵醒躺著的人壓低聲音咆哮:“你給我出去!我告訴你,就是我死,你也別想拿到那份合同!我弟弟一天不醒過來,你們就什麽也別想得到,我要讓你身敗名裂!”

她急於辯駁,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以往的舌燦蓮花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沈默了一會兒,她垂下頭說:“不說那些,先治好他,醫藥費你不用費心。”

錢永南冷笑一聲,直接把她往門口推,她一個趔趄倒在地上,還沒來的及站起來面前的門已經攜帶著巨大的聲音狠狠地關上了。

她苦笑一聲,努力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輕聲說:“對不起,我會沒有一天都過來的。”

第二天她在兩個病房之間來回奔波著,操心程翊有沒有醒來,又擔心錢永南的弟弟錢永北的身體狀況。程母心疼她,勸她說這種事情又不是你讓他如何他就能如何的,這是天意,人唯有盡力而已。

單熠當時倔強的說,我這就是在盡力。

錢永南很抵抗她,只要見她來就是謾罵,索性並沒有動用武力,單熠也在這種苦日子找到了一點聊以自慰的甜頭,更加殷勤的去探望錢永北,為他買水果提水壺,所有能幫到的事必躬親。

錢永南趕不走她,索性也就隨她去了。

讓單熠和程母都為之憂心的是,醫生說最晚程翊在今天下午六點就會醒來,她們捱著時間等到了六點,終於坐不住了,單熠急吼吼的找到醫生,問為什麽。

這次連醫生也坐不住了。

馬上做了一系列檢查,第三天眾醫生得出結論:腦部有陰影,車禍誘發天生的基因,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醒的過來。

程翊沒在面前,單熠並沒有哭。哭出來也不會有人像程翊,也不會有人是程翊。

除了程翊,她不會哭。

饒是程母身經百戰,年過半百,也經不住這樣的打擊,偷偷別過身子去抹幹了眼角的淚光,可不一會兒又濕了,索性也就不擦了。

單熠反倒挑起重擔子來,事無巨細,大包大攬。

聯系上了許久未見的老同學,輾轉間轉了醫院。同學很靠譜,首都特級醫院一間病房,兩個病人,一切都就緒,就等著他們醒過來。

程翊自然是最重要的,至於錢永北,單熠說過,會給他最好的治療,花多少錢都沒問題。

半個月後,錢永北醒過來,滿臉歉意的握住單熠的手說對不起,“是我那天太著急了,車開得快了。”

單熠微笑著給他削了一個蘋果,那一連串的蘋果皮像是虔誠的佛線香一樣垂下來,落到垃圾桶裏,她才說:“沒有什麽對得起對不起的,這是意外。”

錢永南在一旁訕訕地搓著手,這麽好的治療,他從來都沒有想過。更何況程翊現在還躺在病床生生死不知,就算他們之前是不對,可是現在這還的也夠夠的了。

錢永南自問,自己不是沒有良心的人。

一個月後,李局帶人在程翊的病房裏堵住了單熠,此時大地春回,冬雪卻還未消融,冰棱子枝枝串串掛在樹上。房檐上,總是沒個消停。

那是個傍晚,太陽稀稀落落的投進病房,程翊的臉蒼白又消瘦,窩在一團雪白的床上,分不清哪裏是人,哪裏是被。

他的頭發都被剃光了,這時節,總算是長出來了一茬短硬的黑發。倒還顯得像個活人。

李彥天一行人氣勢洶洶的闖進來,不由分說要給單熠拷手銬。

程母擋在她面前,雙臂張開,沈澱多年的威嚴信手拈來:“你們做什麽?”

李局拿出逮捕令:“捉拿逃犯單熠,花田工程主謀。”

單熠看了李局一眼,從程母身後走出來,“你們等等,我把這件事做完了就跟你們走。李局不必這麽急,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也不在急於一時。”

她意味深長地說完這幾句話,不去看李局一瞬間氣的扭曲的臉,走到病床邊溫柔的用熱毛巾為程翊擦臉。

他的輪廓清晰起來,劍眉星目,這是她的他。

她俯身用嘴唇輕觸他的額頭,久久沒有起身。

身後的小李不忍,背過身去摸了一根煙,又想起這是在病房,不能抽煙。把煙又放了回去。

她站起來笑了一下,對程母說:“伯母,我怕是要食言了,我走了,您把我的那一份也一起用了吧,照顧好他。”

說完就跟著李局走了。手銬合上的時候,發出“嗒”地一聲輕響。

程母站在病房門後長久的眺望,直到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也漸漸淡去,程母才擦幹了眼角的淚。

這都是人力所不能及,生命所不能承受。

這兩個孩子,在本該是生命力最美好的年華裏遇見彼此,相識相知,相愛相惜,一朝一夕間,一切都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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