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九十七章 北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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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的臉色都是蒼白,一夜折騰下來所有人的嘴唇都幹裂開來,而且孩子出生後連口水都沒喝,而此時孩子應該是肚子餓了“哇哇”大哭起來。

大人還好,隨便一點吃的,喝點水體力很快就補充回來,可是孩子,就只能喝一點水。烏珠山上氣溫比較低,水袋都是被我捂在懷裏,捂熱了孩子才算是喝上了一口水。孩子好像也知道他正處的環境,喝了點水,竟然也是不哭不鬧,漆黑的小眼珠這裏看看那裏看看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這樣的眼睛像極了唐俊,而眉宇間的秀氣更像晚茜。

我望著我們的來路,陽光越過高高的山脈,霞光萬丈。薄薄的白雲纏繞在翠綠的山間,幹凈的山風帶來遠方幹凈的空氣,夜間的殺戮和血腥都隨著光明的到來而被隱去。

“月兒!我們該走了,孩子餓了,只有北番的王庭才有奶喝!”已經恢覆過體力來的文宣,簡單的洗了把臉,臉上的血跡被沖洗幹凈,他的臉上帶著涼水沁過的蒼白。看到我一直望著遠處的山脈發楞,小心翼翼的說道。

那層層的山林裏有我不舍的牽掛,即使他們已經沒有了氣息可是依舊是我牽掛。

一行熱淚滾下,落在了孩子柔嫩的小臉上,我輕輕柔的拂去,忍不住抱著孩子哭泣起來。

“我答應你,我一定會讓他們回來的,不會讓他們暴屍荒野。”文宣知道我心中的傷痛,也知道我放不下的是什麽。轉身對蠻子說道:“我知道你們是受阿努汗的派遣來接應我們的,多謝你們的幫助。只是文宣還有一事相求。”

陽光從密密的樹林裏投下,罩在蠻子黝黑的臉上,反出一片油光,蠻子一副極不情願,但是又無可奈何的說道:“真啰嗦,到底還有什麽事,你趕緊說,辦完了早點走!”

文宣望了我一眼說道:“我們有兩個朋友,一路上為了保護我們,被殺手殺害了,他們的遺體還在路上。這裏狼群多,希望將軍能派一隊人過去,將他們的遺體找回來,我們想要好好安葬。”

蠻子點點頭,下頜上濃密的胡須也跟著一顫:“北番最重兄弟情義,不會輕易丟下自己的人,你還想著你死去的朋友,這一點蠻子倒是很佩服,這個忙我們幫了!”

“唐俊的遺體是馬龍藏起來的,馬龍和我陪你們一起去。還請將軍護送月兒他們回王庭!”

“好說!”蠻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的點了點頭。

蠻子將帶來的幾十個人分成了兩隊,一隊人帶著我和巧玲他們先回王庭,畢竟孩子還小,他急需要母乳餵養,巧玲也是年幼,韓叔年老早就已經累的快要昏死過去。文宣和馬龍則帶著另外的一隊人原路返回尋找晚茜和唐俊的遺體。

一路之上所有人都是沈默不語,有幾次蠻子看到我在馬背上默默的垂淚,想要說什麽,猶豫一下也沒說出來。也許是因為人多,也許是因為剛才狼群已經吃了虧,一直到下烏珠山都再也沒有狼群來騷擾。

地勢漸漸開闊,無盡的密林被茫茫的草原代替,賦都之內大雪紛飛,北番卻是卻是天朗氣清的初秋,無邊的草原上黃綠相間如同一條繽紛的毛毯。熬過雪災的北番一年後已經恢覆生機,羊群如同散落的棉花點綴在草原之上,北番人嘹亮的號子隨著風遠遠傳來。這樣的景象在我的眼裏卻是一片蕭殺。

風在耳邊嗚咽,蒼白的太陽在頭頂上升起又降落,中間孩子醒過兩次,蠻子就近在附近的牧民家裏找了馬奶來餵給孩子,終於在夜幕降臨的時候一行人趕到了王庭,而文宣他們也在隨後不久追上了我們。

唐俊和晚茜的遺體被找回來,怕我們傷心文宣不準我查看遺體,我只看到晚茜的身上蓋著文宣的長衫,本來是藍色的長衫被鮮血浸染成了墨黑色,露在外面的一只手傷痕累累,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

看到這一切的時候只感覺到那一刀一刀像是割在自己身上一樣,重重遠山賦都的方向綿延了一條長長的血海之路,恨!痛徹心扉的恨,恨的我渾身發抖,就連懷裏的孩子都像是感應到了悲傷和恨大哭起來。

文宣的臉色更是難看,如同陰沈的天醞著一場暴風雪,沒有一滴淚,可是他手中的若水劍握在手裏,劍柄細密的雕花深深的烙在手上,拳心裏的傷口重新崩裂開來,嫣紅的血順著若水劍淋淋滴滴撒了一路。

這一年裏北番也發生了很多事,老汗王去世,阿努汗順理成章的繼承了汗位,而景怡成為王後。在得到我們逃亡的消息的時候她就不顧即將臨盆的身子一直等在帳外。

北番風沙大,可是景怡卻是膚白貌美,雙頰透著紅潤,氣色比在大都的時候還好.見她的時候鵝黃的長袍外罩著大紅的鬥篷,頭上戴著昭君套,領邊的白色風毛在草原的風裏習習而動,襯的她一張臉如同姣姣的明月一般。可見這一年裏阿努汗對她的寵愛,漸漸的治愈了她的情傷。

而我們一身血汙,滿身是傷,如同地獄裏爬出來的鬼一般,當我們出現在景怡面前的時候景怡先是一驚,旋即紅了眼,將頭轉向了一側。

阿努汗的一只袖子空蕩蕩的飄著著,只能用一只手撫著景怡的肩膀想要說安慰的話,可是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景怡細柔的雙肩微微顫抖,半晌才轉過頭來說道:“事情怎麽就突然變成了這樣子?文惠哥哥真的會痛下殺手追殺你們?”

文宣疲憊的看了眼跟在身後的兩幅擔架只是搖搖頭,手中沾滿血汙的若水劍似是千鈞重,一頭紮進了草叢。

我輕輕的搖晃著懷裏的孩子,小聲說道:“景怡麻煩你找一位乳母,好好的餵餵這孩子,他的父母……”喉嚨裏一哽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景怡點點頭,伸手將孩子抱了過去,也許這一路的疲憊,也許是這一路的驚嚇還有心裏說不盡的悲傷,孩子被景怡報過去的那一下,我卻是再也支撐不住,天旋地轉,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等我再次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渾渾噩噩仿佛經歷了一場恐怖的大夢,一時之間我竟然想不起自己是誰,只覺的自己的雙腿上像是綁著沙袋一樣酸痛的無法挪動一下。而心口裏更像是壓著一塊巨石,沈重的讓我猛的一陣劇烈的咳嗽。

腦袋裏一片空白,擡眼望去自己置身一頂安靜的氈房內,光線很昏暗,幾個燈架上如豆的燭火不但沒有覺得帶來光明,反而讓氈房裏更覺壓抑。

原來我在北番!

記憶如同洪水猛獸一般,傾瀉而出,隨之而來還有鋪天蓋地的悲傷,唐俊!那個幾乎烙在心上的名字像是被刀片一下,一下反反覆覆在心裏刻畫。皮肉被撕裂,鮮血湧出痛的我在鋪著獸皮的塌上哀哀哭泣。

“姑娘你醒了?”一個身著鵝黃長袍的女子探著身子關切的問著我,烏黑油亮的兩條辮子垂在胸前,衣著打扮是北番王庭侍女的樣子。

一路之上只有逃命的份,甚至連哭都來不及。女子的這一問我反而更覺傷心,不覺一下哭出了聲音。

我這一哭倒是把女子給嚇了一跳,女子不知所措忙說道:“姑娘別哭,俾子去請王妃來!”

氈房的獸皮簾子一掀,外面的冷風呼嘯著吹進,清秋時節草原上的風如同刀片一般生生的割在臉上。

自顧著傷心,門簾一動,一個雍容的身影緩緩走進,卻是景怡。

故人相逢卻是物是人非,更是傷心。景怡支著腰身在榻上坐定,跟隨的侍女抱了軟枕小心的靠在她的身後。

景怡如同蔥根的手指輕輕一揚一列的侍女便退了出去。

氈房內一下安靜下來,我無聲的流著淚,景怡從懷裏掏出一方絹子輕輕的幫我擦著臉上的淚柔聲說道:“月姐姐可還記得怡兒出嫁前夕,月姐姐來昭和宮了看我,我那時候的樣子就像月姐姐現在的樣子。”

我心知她的來意,可是卻依舊是說不出一句話來,不!我甚至有一種自暴自棄的悲絕,是我不想說一句話。

景怡一垂首,發髻上的梅花簪在燈光下乏著耀眼的光,這一室的昏暗,仿佛只有景怡才那麽有生氣,帶給人一點暖意平和。

我伸手想去拉景怡的手,景怡卻是微微一笑,一把握住我的手,我的手那麽涼而她的手那麽柔軟,那麽溫暖。

“景怡,唐俊他……還有晚茜我這後半輩子都要活在愧疚之中了!他們都是因為我才死的那麽慘的!”我伏在自己的雙膝間不願意在擡起頭來。

景怡聲音更加細柔下去,仿佛是在呵護一只受到驚嚇的羊羔一般說道:“月姐姐,若是唐俊知道他拼死護著的人,此時此刻這般的折磨自己,他該多心疼啊!”

膝蓋壓的我眼球都要爆炸開一樣,而我只有讓自己這樣疼著,心裏那股窒息才有所好準。

“景怡你不知道,我欠唐俊的太多了,我欠他一個人的債我這一生都還不了,現在在加上晚茜,還有他們的孩子。我寧願你自己去死啊!死的那個人為什麽不是我!”

掙脫景怡的手,我撕扯著自己的頭發,一把一把的抓著,頭發被我扯的如同蛛網一般。

景怡一把抓住我的手喊道:“月姐姐你能不能聽我說一說,你先冷靜一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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