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四)

關燈
再見(四)

開學前,分班信息發到了大家的手機上。

江語被分到了七班,池嘉笙和許之然被分到了五班,吳山與一人在二班。

時間包容萬象,似乎也在用她不可言說的神秘力量,幫我們卸下負擔,悄悄暗示一些結局。

小團體裏的其他人也和他們漸漸斷了聯系,不過總會在一些節日和生日收到來自相互之間的祝福,季子禾總是第一個,也許只有節假日才能休息吧。

高中開學的第一天,江語來到高一七班的門口,手指劃著女生那一列名單,直到確認自己的名字出現在那張紙上。

習慣性坐在靠窗的位置,江語卸下書包,整理文具用品。

“江語?”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江語停下手中的收拾,順著聲音的方向四顧。

“陳義晨!”江語驚喜地看著眼前的老熟人。

“我都沒看到你的名字!咱倆居然分到一個班了!”

倆人激動地抱在一起。

“我名字就在你後面幾個,進來我就在找你了!”

江語直接拉開身後的板凳,陳義晨就這麽坐下了。

說起兩人的相識,陳義晨也算江語的救命恩人。

————————分割線

初一的時候,江語第一次坐校車回家,去江灣半島和江灣小區這兩趟校車,一個去城南,一個開往城北。

剛到宜市不久的江語,只聽到江灣兩個字,便匆匆上車了。

一路上的風景,甚是陌生,校車穿橋過洞,跟爸媽送她上學那天的路完全不同。但估計就算是正確的校車路線,她也不一定認得。

校車一路開到停車點,提上行李箱下車的江語,看著周遭明顯不同風格的房屋建築,手足無措,四顧茫然。自己明明住在川流不息、鱗次櫛比的鬧市區,此處大路寬敞、樹木高聳,像是老城的街巷。

偏偏手機上交時忘了關機,電量耗盡,領隊老師隨著校車走了,同學們下車後也三兩成群結伴而行。

無奈之下,江語走到附近的商鋪問路,老板地道的方言,劈裏啪啦一通解釋,只是從江語的左耳朵溜到右耳朵,她窘迫地站在原地幹著急。

“同學,你是要去江灣半島嗎?”

行李箱拖拽的聲音落下,一個齊肩短發的女生出現在江語的身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的!”

江語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那一路走在她的旁邊,感受到從未有過的安心和可靠,像一只掉隊淋濕了的落湯雞,頭頂突然出現一把雨傘,撐傘的人牽著你,繞過崎嶇小巷,遞上一張紙巾,擦幹前額的雨水,一路關心安慰,撥雲見日,到達彼岸。

“對了,我外婆家也住在江灣半島,以後我們可以一起回去,但我今天要在這邊吃飯再回去。你在這裏坐13路公交車,到‘萬達廣場’站,下車後沿著大路走,就能看見江灣半島的大門了。”

明明是與自己相反的方向,陳義晨硬是把江語送到了公交站。

“非常感謝你,同學,但是,非常抱歉就是,我的手機沒電了,也還沒有辦公交卡,你可不可以借我點零錢?我下周上學的時候還給你!”江語面露難色,指著黑屏的手機。

“哎呀,別客氣,用我的公交卡。”女生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拿出自己的公交卡,遞給江語。

“陳,義,晨。”江語接過女生的公交卡,記下來她的名字。

“對了,我叫江語,江河湖海的‘□□言亂語的‘語’。坐公交的錢我下周還給你,非常感謝!”江語補充道。

“說什麽還錢,以後就是一起上學一起回家的戰友啦。”陳義晨擡手一揮,笑容燦爛地寬慰江語。

“對了,你手機不是沒電了,用我的給你媽媽打個電話吧,從這裏回去得一個多小時,別讓她擔心。”陳義晨把顯示著撥號頁面的手機遞給江語。

江語這一路慌裏慌張跟渡劫一樣,好不容易回到正軌,完全忘記了這一茬,給媽媽打了個電話說明情況後,江語和陳義晨告別。

那天回到家,江語撲倒在媽媽懷裏,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一下午的漂泊經歷,就是用聲淚俱下來形容也不足為過,但其實就是雷聲大雨點小,和媽媽撒撒嬌罷了。

陳韻秋欣賞著女兒的表演,期間不忘叮囑她以後要註意的各種小事兒,尤其是要好好謝謝陳義晨同學。從那次開始,江語的書包裏,多了一個可愛的零錢包,是陳韻秋放進去的。

周末下午上學臨走前,陳韻秋又叮囑了她好幾遍,又把提前做好的一大袋子家鄉小吃,遞給江語,叫她不準偷吃,務必原封不動地交到陳同學的手上。

誰知道陳義晨接到小吃的第一句話是:“江語,你什麽時候再迷路一次吧!”

再後來,那時也是英語課代表的陳義晨和江語經常在辦公室碰見。這麽一來二去的,江語多少也摸清了陳義晨的脾氣,兩人變成了在回校回家途中親密無間的“驢友”了。

……

陳義晨坐下後,倆人撲在一起聊個不停,陳義晨在認識的同學那裏打聽到不少八卦趣事兒,有關於各科老師的,還有一些同學們的,她一股腦全說給消息閉塞的江語,江語的各種表情輪流登場,陳義晨近距離欣賞了一出“川劇變臉”。

大家陸陸續續都到齊了,班主任老師走進教室,西裝褲格子衫,一頭烏黑茂密的頭發,這發量在理科老師中,可是能讓人羨慕到哭的程度。略帶一點方言味道的普通話,正式地做著自我介紹。

“我姓李,李東洋,在這個學校教了近30年數學,未來將和大家一起度過高中三年。”

雖然李東洋在介紹自己時滿臉慈祥的笑,但在接下來的三年裏,江語切身體驗到了他的兩大主要技能:笑裏藏刀,指桑罵槐。

“大家可以認識一下身邊的同學,另外還有一個特殊情況,咱們班的季子禾同學,也就是今天唯一沒到的同學,因為要長期接受聲樂訓練,不會經常在學校,如果將來回到學校上課,希望大家正常對待,尤其是室友和初中同學,要帶他一起融入這個集體……”

李東洋繼續介紹著班級的情況,包括小組和宿舍的分配,各科任老師的信息等等。

“季子禾也太不夠意思了,怎麽從來沒說過……”

“魚,咱倆是一個宿舍。”坐在前面的陳義晨轉過身來,趴在江語的桌子邊,伸出一只手,做好了要擊掌的準備。

“靠譜!”江語伸出手回應。

江語和陳義晨都屬於那種性格開朗、大大咧咧的女孩兒,嗓門一個比一個高,李東洋便讓她倆當紀律委員,本意是讓她們借助“先天優勢”管理一下班上的紀律,沒成想,無論是宿舍還是教室裏,她倆都是最愛說小話的人。

中午一起吃飯的時候,江語跟池嘉笙說起季子禾。

“你知道嗎,我今天竟然在我們班的名單裏,看到了季子禾的名字。”

江語怎麽也不相信季子禾會繼續讀本校高中,更不敢相信他會和自己一個班。

“他沒跟你說嗎?”池嘉笙也不敢相信,江語竟然不知道這件事兒。

“‘他沒跟我說嗎’,所以你知道?”池嘉笙的回答讓江語更覺得意外。

“嗯,他之前跟我說了一下,我還以為他會急不可待地跟你說呢。”

池嘉笙雖然不明白季子禾沒提前告知江語的原因,但猜想與許之然有關。

“切,反正他也不經常回學校上課,說不說無所謂。”

江語說得毫不在意的樣子,其實心裏納悶兒極了,畢竟從畢業之後就很少有季子禾的消息了,三年來,每個周末被他的消息轟炸,突然就這麽銷聲匿跡了之後,還真有點不習慣。

“池子,我一直挺想問你的…”

“問啊,咱倆有啥需要藏著掖著的。”

“你為什麽要留在這裏讀理科啊?明明你文科成績那麽好…”

曾幾何時,在初三的寢室夜聊裏,在葛艾和梁餘白為以後學文科鋪路設想時,池嘉笙也曾動搖過。

“難不成是舍不得我一個人,留下來陪我的嗎?”

江語見池嘉笙低頭沈默,半天不語,於是打趣地遞上一個“臺階”。

池嘉笙看著江語托著下巴挑眉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忍不住揭穿她。

“江語你自己感覺不出來,或者你肯定不會承認,你有些時候跟季子禾一模一樣,不知道是誰受誰影響了。”

“你說對了。”江語撇嘴變臉。

“呦,你也覺得你倆像?”池嘉笙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說對了,我不承認。我跟他哪裏像了,他那麽欠,又自戀…我們一點兒也不像。”

池嘉笙的沈默像一面鏡子,無須言語,卻在與江語的對視中,照射出她不為自己所知道的一面。

“你應該多少聽別人說過吧,初中班裏成績好的女生占大多數,到了高中就會反過來,說女生學理科不如男生。”

池嘉笙的心裏,好像總是有一些特別敏感而又特別堅定的信念,平日裏不顯露,但總會在她做出選擇的時刻,發揮不容置疑的決定性作用。

“聽過,也反駁過。”江語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無力的挫敗感。

“所以我一定要學理科,在我爸媽都認為我一個女孩子該學文科的時候,更加堅定的去學理科,翻過這座他們眼裏的高山。我要讓他們知道,學習靠的是方法和努力,沒有所謂的性別優勢,也沒有什麽男生理科、女生文科的‘固定搭配’。再說,我文科不差,好好學理科的話,照他們的說法,贏過那些男生不成問題。”

池嘉笙都沒註意,自己說話的時候,支在桌子上的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

“池子,我覺得我之前,都不太了解你,好像自從那次拌嘴,你才真的開始…不是,是我才真的開始走近你。”

“我以前覺得沒必要講出來,越來越發現這樣會造成很多誤會,就比如…對吧…”

江語盯住眼前朝夕相處了三年的朋友,四目相對間,好像看見她敞開了層層包裹的內心,一種忽然陌生但又在互相靠近的感覺包圍著兩人。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你真的是一個很有思想很有主見的人,你的想法一定要被人了解,你的觀點也一定要被人看見,你要多表達才行,明明肚子裏有那麽多墨水…”

“知道了,我以後盡量多和你說的。”

“不只是和我說!”

“嗯嗯嗯嗯,跟大家說。”

江語突然變得很興奮,連說話的語速都加快了不少,她享受和池嘉笙之間互相發掘的交流,也是這些緩緩走進彼此內心的步伐,讓“知己”成為了珍貴而閃耀的存在。

“但是,怎麽你和許之然分到五班去了,咱們不是按中考成績分的嗎?”

江語明知道池嘉笙和許之然的成績,自從知道分班結果後就一直對這事兒耿耿於懷,本以為他們高中還能一個班。

“好像是按一定的比例分的吧,不然你覺得季子禾是怎麽跑到七班去的。再說了,當時的勁兒都用在小中考了。不過沒事兒,高一下學期會重新分班,到時候見也一樣。”

在池嘉笙看來,沒有和吳山與分到一個班,幫江語和許之然當個中間人什麽的,再加上在現在的班裏也有些熟人,也還有機會重新分班,她對現在這個結果便也沒什麽異議。

“行吧,反正你倆肯定都能考過來,到時候我們就又聚在一起了。”江語聽著池嘉笙字裏行間的意思,也沒再細問下去。

“不過,你沒和吳山與一個班,也算是省了不少事兒,免得你們日後尷尬。”

自從那日爭吵後,江語和池嘉笙便沒有提起過這個名字,江語看著池嘉笙的臉色,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擔心。

池嘉笙回憶著今天難以釋懷的一幕,深深的擔心堆積在她的眉梢。

“雖然這樣想很自私,但也是真的很慶幸是這樣…”

江語緊促著眉頭,咬著筷子尖。“我心裏還挺覆雜的。”

“關於許之然嗎?”

“關於‘五’…關於吳山與。”

池嘉笙惴惴不安,她的內心何嘗不是一團亂麻,不知所措。

“我們出去玩兒的時候,他跟我提過想跟你在一起的事情,那晚你回來我還很吃驚,他怎麽那麽快就跟你表明了,因為他說得很堅決,好像勢在必得的樣子,所以我還勸你來著。”

“嗯,我們還吵了一架。”

“Stop!請勿揭傷疤。”江語有點羞愧,忙著轉移話題。

“我是想說,現在仔細想來,他好像從來沒想過先確認你的心意,好像覺得一廂情願就能成,又或者說,他在期待你答應的同時也做好了失去這段友誼的準備……”

“嗯…”

池嘉笙的心好像被輕輕撫摸了一下,江語好像開始理解,自己這麽長時間以來,最在意,也最難釋懷的那團亂。

“你怎麽想?”江語反問她。

“本來可以一直是很好的朋友,現在連見到都很尷尬。我們今天在走廊遇見時,我已經說服自己和他自然的打個招呼了,沒想到他直接轉身走了。不過這樣也好,我們都不用裝成沒事兒的樣子。”

“但是,拒絕就是拒絕,至少他沒有繼續讓我們難堪,給彼此留最後的餘地吧。”池嘉笙說這話的時候,好像有一絲解脫。

“所以江語,你和許之然……你們是怎麽打算的?”

自從那次旅行,四人之間便多了一些不便言說的事兒。

江語何嘗不想知道許之然是怎麽打算的。

“我們…應該還和以前一樣吧,只是互相喜歡,就…順其自然吧。”

話題掉落在地上,和池嘉笙的擔心、江語的無奈揉合在一起,發出沈悶的碰撞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