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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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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十八)

中考來臨前的最後幾個月,英語老師為了讓大家鞏固知識,會讓江語在黑板上寫下滿滿當當的英漢互譯題目,作為每天的英語作業,為了方便上下講臺,也不打擾在學習的同學,她就會和坐在第一排的許之然換座位。

那天江語寫完英語作業的題目回到位置上,看到許之然桌面上全是“徒弟”來信。“師傅,這道題怎麽做啊”,“師傅求這道題的解題步驟”,一道題一句話的標配。

江語掃一眼紙條上的題目,基本不是今天作業上的,索性把這些紙條往旁邊一堆,拿起旁邊許之然的草稿本開始做題。

遇到思路不暢通的題目,她盯著草稿本,腦子裏不知道在想什麽,無意識地在本子上寫下了一個大大的“切”。

回過神來,江語想到這不是她的草稿本,連忙撕掉了那一頁紙,只聽見沙沙寫字聲的教室裏,紙張劃破空氣的聲音,引來老師的註目。

下課後,江語把許之然趕回他的位置,卻忘記帶走那張被揉成疙瘩的紙。

回到位置上許之然,馬上被團團圍住。四面八方趕來的“徒弟們”,沒收到回信,直接上門討要。有搬了板凳坐在他旁邊的,有俯身圍在他桌角的,更有甚者,直接趴在他背上。

江語看見眼前這一幕,被拽入回憶。

還記得軍訓那會兒,那個圍成圈往下坐的游戲。在教官的指揮下大家不斷靠近,擠得擡不起頭來。

那時江語被夾在季子禾和許之然之間,青春期的少女,或多或少會因第二性征的發育而害羞閃躲,夾在許之然和季子禾之間的江語一直含著肩膀,生怕真的出現“前胸貼後背”那樣尷尬至極的場面。

如電影般在眼前重映的回憶讓她腳趾抓地,江語拍拍腦袋,從不堪回首的往事中抽離。眼前那個趴在許之然背上的女生,江語沈默了,反思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這些事情,實則內心還是無法接受,低下頭繼續做題。

過了一小會兒,許之然拿著那坨疙瘩朝江語走過去。

“你撕我草稿紙幹嘛?”許之然的臉上不懷好意的笑,一點疑惑的樣子也沒有。

“我做不出題,有點煩躁。”江語拒絕和他四目相對,垂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什麽題,要不要一起探討一下?”許之然的身體往前湊,打量著江語手臂下壓著的練習題冊。

“不用,已經做出來了。你閑的話,把你徒弟們的問題回答了去吧。”江語有一句沒一句的接話,唇齒間像含了一顆檸檬味的糖。

“等一下,還你一個草稿本。”江語叫住正準備回自己座位的許之然。

“不至於吧,我剛剛也用你草稿本了,扯平了。”許之然突然就明白了江語愛搭不理的原因。

江語下意識翻著手邊合上的草稿本,一直翻到最新的一頁,也沒看見許之然的筆跡,她納悶之時,翻起的白紙,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出一條力透紙背的黑色墨跡。江語把草稿紙翻到背面,一個撐滿整張紙的愛心出現在她眼前。

江語罵了一句神經病,眼睛卻滿懷笑意,看向許之然的位置。

那個時候,老師為了提醒同學們不要“早戀”,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喜歡的是他的風趣幽默,而不是風趣幽默的他”,可那時的大家怎麽辨別的清楚,只知道他就是他而已。

沈醉在那頁草稿紙上的江語,被身後的慘叫聲拽回現實。

“江課代表,能不能把英語題目寫得簡單一點啊,不是誰都能在二十分鐘內寫完那些題的,我都做了一節課了。”

葛艾趴在桌子上痛苦地□□,英語書附錄的詞匯表都要被她翻爛了。

“很難嗎?我最多就是把兩個固定搭配組合了一下,很好寫呀!要是太簡單,怎麽能起到訓練的作用呢?”

江語還沒說話,一旁的季子禾替她說道,之前幾次申訴給的反饋都大差不差,他已經熟能成誦了。

“收到群眾反饋,立即整改,保證難度適宜!”

江語一反常態的回答,惹來眾人議論。

“她今天沒吃藥嗎?”

“應該是吃錯了吧?”

“不正常,相當不正常…”

秦禮從後門走進教室,敲敲後門,聚集了同學們的目光。

“市教育局的教研員來給大家講解最新的政策,大家收拾好東西,下節課前門口列隊上報告廳。”

教室裏一片怨聲載道,多是不痛不癢的說幾句,反正坐在那兒也不會聽一個字。

最後的這一學期,學校為了激勵同學們,隔三差五就會在會議廳開一些“動員大會”、“學習經驗交流分享會”,剛開始的新鮮期,大家權當是漫長晚自習的放松時刻,但是,雞湯喝得多,就麻木了,再嘗只會覺得寡淡如水。

會開的太多,慢慢也就變成了集體在會議廳寫作業,嘉賓席上的老師滔滔不絕,臺下的練習冊沙沙的翻頁聲不絕於耳。

知道秦老師會認真總結然後在班上著重強調,同學們這次還是像往常一樣,拿著練習冊和草稿本。

各班帶隊走進會議廳,女生在前,男生在後。班上同學排隊磨磨唧唧,帶隊上去的時候,只剩下了右後邊的位置。秦禮指揮指揮同學們順序就坐

。江語、池嘉笙、葛艾、梁餘白為了聚在後排一起說小話,每次這種會議都慢悠悠走在女生隊伍的最後面,這次也一樣,江語坐在倒數第四排的窗邊。

梁餘白後面緊跟著吳山與和季子禾,他倆很自然地坐下,左邊還剩下三四個位置,許之然卻突然走向後面的一排,一下子就跑到窗邊坐下。

“挨著坐哈,你怎麽跑到後面去了?”秦禮看著跟著跳過座位的隊伍,試圖叫回迷路的羔羊,但班級本來就來遲了,她也沒有太大聲,生怕影響到會場秩序。

“老師我頭暈,坐窗邊透透氣。”許之然說話之間已經趴在桌板上了。

想著前排座椅也已經被同學們坐滿了,老師沒過多計較,回到班主任席。

江語一直有寫手賬的習慣,她總是把一天中影響心情的事情記錄下來,不管是開心的還是郁悶的,甚至是一些雞毛蒜皮的,每當翻看的時候,就仿佛回到了那一天,她很享受這樣的回憶。

江語翻開手賬本。

“又在聽老師們強調成績的重要性了……

馬克吐溫曾說 ‘我從來不讓上學耽誤我的學習’,

這是不是意味著,學習,應該是一個動詞,應該是一種選擇,應該是一次嘗試,應該是一種割舍……

不管是什麽,總之不能僅僅被一個分數輕易決定。

班上大部分人的排名都比季子禾更靠前,可未來一定比季子禾更明朗嗎?

葛艾和梁餘白的成績也不拔尖,可她們對畫畫的熱情不能給她們有更好的選擇嗎?

學校,好像一個殺死自由的地方,他只允許樹苗筆直地向上生長。

父母給了我沒有課外壓力的童年,讓我能避開被安排好的人生,尊重我的努力,肯定我的選擇。

可是,這種自由,似乎規劃了我唯一的道路,

我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也不會那些可以培養的特長,

我也想擁有選項裏的‘其他’,而不是讓學習,被動地成為人生的唯一選項……”

合上本子,江語趴在桌子上,看著給對方畫速寫的葛艾和梁餘白,眼裏充滿羨慕。

目光及遠,撞上了正在往右邊看的季子禾,她連忙坐起來,撐著頭,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臺上專家的話。

“江語…”許之然趴在桌子一角,頭抵在窗邊,戳了戳江語,然後指著窗戶外面。

江語拉開窗簾,露出一個足以看見窗外的小縫隙,漫天橙紅色的晚霞,擠進那個縫隙裏,鋪滿江語的眼睛。

橙色的光穿透雲朵,高調的淡黃中略帶些許粉色,舒展在空中,太陽幾乎消失在天際,只留下一個紅得發燙的圓點。

如畫家打翻的調色盤,又加入了夜晚的顏色,雲朵聚了起來,橙紅的一片中,不慎混入一抹灰黑。太陽徹底不見了,也帶走了濃郁的溫暖色調,天空開始變成深深的藍色,善變的雲朵又披上了淺藍色的外衣,一些頑固的雲,幹脆就保持著銀白的顏色,好似大海翻起的裙邊。

往日的這個時間,大家或是目不斜視,盯著講臺上滔滔不絕的老師,或是埋頭苦幹,鉆進課桌上廣袤無垠的題海。

窗明幾凈的教室,關上的不只是一扇藍綠色的鐵門,還有一雙雙記錄美好的眼睛,一顆顆親近自然的心,一個個向往自由的靈魂。

“哇…”

原來人被美到震撼的時候,只會由衷地發出一個字的感嘆。

那天晚上,在絮絮的念叨聲裏,江語凝望著喜歡的男孩兒為她發現的天空,而那個男孩正註視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在她的眼睛裏找尋著比天空更耀眼的光亮。

暗戀裏最好看的夕陽,是和你一起看的夕陽,只有這時,夕陽才是真的無限好,讓人暫時忘記“只是近黃昏”的遺憾。

他就像雲朵,她就像陽光,當她發著溫暖的橙色的光時,他無疑被照亮,倘若她褪去溫暖,躲在暗淡的角落時,他也在用自己的“頑固”,為她裝點一寸希望。

關上窗簾,江語又打開了手賬本。

“我們都被關在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裏,

好像從來沒有那麽認真的看過夕陽,

可是叫住我的那一刻,

我只想看著他的眼睛,

告訴他,

雲朵真的,

好漂亮……”

合上手賬本,江語還在回味那抹橙黃,餘光裏許之然一直盯著她,她無數次想轉過頭看看夕陽裏的他,害怕眼睛會將自己的愛意全盤托出,盡管她也想看看許之然的眼睛,是否也在訴說著這樣的感情。

遠處的季子禾,在窗簾打開的那一瞬間,也看到了那橙色的晚霞,只是被兩個互相靠近的肩膀遮擋了大部分,顯得暗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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