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關燈
第 69 章

袖袍似一片黑沈的雲,遮擋了視線。

片刻後,袖袍拂去,黑暗卻仍在。

神羲安靜地眨了兩下眼,然後緩緩擡起一只手,碰到了松散覆在眼上的緞帶,而隨著她的動作,環在肩上的臂膀傳出一種微微收緊的力道。

是不願意被她看到的意思。

神羲停頓一瞬,接著收回了手,在這懷抱中放松了身軀,任由他將自己帶往未知的方向,又忽然在許久的靜默之後似念似嘆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長昀......”

不為人知的海域深處,長昀落地的身影因這聲輕柔卻欲言又止的呼喚而生出幾分難以克制的顫意。

他垂首去看自己懷中的女子,緞帶遮住了她那雙動人的眼眸,但遮不住極為精致的臉龐,和近在咫尺的氣息,像幻覺一樣,沒有離開,也沒有拒絕,一副縱容的姿態。

或許也可以說是,一副不在意的姿態。

長昀在許多地方遙望過她,神界、仙界、無盡海,她很忙碌,比從前更加忙碌,讓他忍不住想,是不是到了這裏,她才終於有點記起了自己。

因感知到那一絲若有若無的難過,神羲擡起了頭,緞帶之下的眼眸裏,黯淡的流光不著痕跡地微微閃爍,她看清了藏在兜帽裏那團模糊的面容,是黑霧的形態,讓她眉心微蹙。

而長昀撇過頭,一無所知地抱著她往前方的屋閣走去。

厚重的山壁隔絕了冰冷深沈的海水,直直地沖天豎立,環繞拱衛著中間突起的圓形平臺,像是被人在山中鑿出了一片寬闊的空間,站在平臺朝上望時,能看到同樣圓形的山口,水波流淌起伏。

平臺上隨意建了幾座樣式樸素的屋閣,溪流在其中迂回蜿蜒,溪畔青草叢生,桃花艷麗蓬盛。

神羲低垂著眼,兀自沈思,沒有在意自己身處何處。

長昀將她放到軟塌之上,默不做聲地退出去時,看見門突然被關上了,而他身上不知何時裹纏了一縷縷神力,泛著鎏金的色澤。

神羲指尖輕點,藏在寬大鬥篷裏的人便被她一步步拉到自己身前。

緩慢而別捏的姿態。

神羲其實不是什麽非要強人所難的性子,但對於長昀,她受不了這樣,既然說了喜歡,那便沒有隨隨便便收回去的道理。

她擡起眼,一眨不眨地凝望著他執著地背對自己的身影,語調似無可奈何的嘆息:“在你心中,我竟是什麽以貌取人之輩嗎?”

所以才不來見她,所以才用緞帶遮住了她的雙眼。

“不是。”

長昀低沈的聲音傳了過來,卻不敢回過身看她,可也控制不住離她越來越近的距離,他有些無措地皺起了眉。

“那怎麽總是不來見我?”

神羲語氣帶了幾分顯然的不解,眼底卻有失落劃過,“即便是你這副模樣,我從前也不是沒見過。”

甚至,作為月的那八萬年裏,她每每見他,他都是黑霧的形態。

“不一樣。”

長昀垂著頭,袖袍中的指節逐漸收緊,可黑霧形態下的他,只有一層模糊的輪廓,即便將力量收回,也不能變回百年前,陪伴在她身邊時的模樣。

神羲眨了眨眼,擡起手,拽了拽他的袖袍,卻依然沒能將人拽過來面對她,只好輕柔地詢問:“哪不一樣?”

長昀沈默著不吭聲,感受到她拉扯的力道後,心裏有一瞬惡劣地想將這鬥篷撕了,覺得她說得沒錯,他什麽模樣她都見過。

但下一瞬,又難過地想著,可她見過他最好的模樣了。

他沒辦法再變成那個模樣。

她會喜歡的那個模樣。

許久後,長昀嗓音低啞晦澀,像是妥協,又像是放棄地說了句:“沒什麽不一樣。”

神羲被他這兩句話說得一楞,忽然松開了拽著他的手,神色莫測地看著面前的人身影一僵,然後一句話都不說地朝外走去。

她閉上眼,直接去感知他的思緒。

於是聽見他腦海裏似自暴自棄的話語——沒什麽不一樣,因為那時的你不喜歡我,現在的你也是。

神羲頓時心情覆雜地睜開眼,有些哭笑不得,但仔細想想,確實也不能怪他,是她的經歷太過覆雜,而從前的她,又太過冷情,只有為歲穗時,還算有點溫度。

她身形一動,下一瞬,便到了長昀面前,他正要開門,擡起的手恰好橫在她肩側。

緞帶已消失不見,長昀神色一滯,看見自己模糊的輪廓倒映在她清澈的眼眸之中。

神羲很認真地望著他,認真到讓他開始自慚形穢,下意識地想要側頭避開,可她捧住了他的臉,盡管只有一道虛無的輪廓。

“為什麽會覺得我不喜歡你?”

輕柔問話落下的剎那,長昀瞳孔倏地頓住,可她似乎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是覺得,屬於歲穗的那些短暫的光陰,不足以在我心中留下什麽深刻的印象?”

神羲看見他低垂寂冷的眸光因她的話語微微變幻了一瞬,她沒有停,繼續詢問——

“還是說,你只有在那樣的情況之下,才會喜歡上我,而現在的你做不到了,所以覺得,我也不會再喜歡你了?”

“不是......沒有......”

很奇妙的,長昀一下就聽懂了她的意思,他怎麽可能會不喜歡她?

神羲微笑地看著他逐漸慌亂的目光,雙手忽然繞到他頸後,很輕地勾了一下,迫使他垂首,湊近自己。

長昀擡起的手臂撐在門上,明明是一副禁錮的姿態,卻反而讓他心跳加速,難以平靜。

“不是什麽?”

神羲微微揚首,故作不知地問著。

長昀按在門上的指節不自覺收緊,不管是不偏不倚註視著他的漂亮眼眸,還是落在耳畔的清淺柔和的嗓音,都像是某種難以忍受的蠱惑,讓他沈溺。

他略一垂眼,便能看到她近在咫尺的、盈著淺淡笑意的臉,微微勾起的精致的唇,瀅白細膩凝脂一般的肌膚,每一處都帶著毫不掩飾的誘引之意。

情不自禁低下頭的瞬間,長昀忽然明白過來,她多半是故意的。

可他又很願意。

“是喜歡你,不管什麽時候,不管你是誰,都喜歡你。”

他珍重萬分地在她唇上輕輕落下一吻。

神羲笑了,她終於閉上了眼,額頭抵在他頸側,接著整個人都脫力倒在他身上,聲線悶悶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你別擔心,我會想辦法,幫你變回來的。”

長昀楞了楞,皺著眉去握她的手,才發現她神力竟然虧空得厲害,眼下竟是完全控制不住地昏睡了過去。

還能若無其事地強撐了那麽久,讓人一點都沒覺察到!

長昀有些氣惱地又將人抱到了軟塌上,黑著一張臉,卻是氣惱自己,“矯情”,他毫不客氣地罵了自己一句。

然後被還未睡熟的神羲皺著眉,捏了捏手,不太滿意的模樣。

他便又安靜了。

*

許久後,神羲睜開眼,屋裏安安靜靜,燈燭都熄滅了,只有窗縫裏漏出的幾縷屋外石燈散發出的幽光。

長昀規矩而乖巧地躺在她身邊,甚至還有幾分不知所措的僵硬,她抿了抿唇,記起自己在睡意朦朧間,將人拉上軟塌這件事。

只因為他低頭坐在地上時,流露出的孤寂與落寞,讓她感到難受,忍不住想做些什麽。

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作為月的她第一次見到黑霧,他正在吞吃生靈界中的清氣,明明渾身都是濃郁的兇戾與惡意,卻又那麽的畏懼與惶恐。

沒見過誰能瑟縮顫抖成那樣。

於是她暫時按下了將他誅滅的念頭,只冷聲警告了句:“別吃這些。”

後來再見時,他確實沒再吞吃那些稀少而珍貴的清氣,只吃純粹的濁氣,但凡有一絲清氣混在其中,他都不會去碰。

濁氣很多,看起來沒什麽用,她便也沒有管他。

是很偶然的一回,她意外撞見了那些被他吞吃進去的濁氣變成一根根鋒利冷硬的尖刺,一下又一下地紮進他由黑霧凝成的身軀裏。

沒有五官,不是人形,只能從一刻不停的顫抖中看出他的痛苦。

仿佛有無聲的哀嚎縈繞在耳邊,於是她出手震碎了那些攻擊他的濁氣,皺著眉說:“也別吃這些了。”

那還能吃什麽?

她一時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麽,因果之力也窺不出他的來歷。

所以她回去想了幾日,想到後又找了很久,才在某個陰暗偏僻的角落裏找到了近乎透明、奄奄一息的黑霧。

竟真的什麽都不吃,寧願將自己餓死嗎?

她難以理解地盯著看了許久,最後無奈拂下一道神力在他身上,淡聲說:“吃這個吧。”

可在很長的時間裏,她都不知道,神力其實也會攻擊他,不是像濁氣那樣具象化的攻擊,所以他故意沒有讓她知道。

每次她給出神力的時候,他總是很愉快地就接受了,將神力小心翼翼地包裹在自己的黑霧之中,次數並不算很多,因為他似乎吞吃得很慢。

直到她發現,他出現的時間越來越少,原本靈動的黑霧形態變得僵硬、遲鈍。

“我的神力在傷害你,對嗎?”

她突然明白過來,可黑霧一動不動,讓她無法理解。

“別吃了。”她冷冷地說。

黑霧聽到後便劇烈地搖晃起來,代表拒絕的意思,他珍而重之地將她的神力裹到最深處,生怕被人搶走。

她有些生氣地問道:“不怕死?”

黑霧顫抖了一下,忽然變作淺薄而脆弱的一抹,依附在她袖邊,莫名顯露幾分卑微祈求的姿態,她也第一次聽見他低沈微弱的聲音通過感知斷斷續續地出現在自己腦海——“我、想、活。”

我好好聽你的話了,沒有去吃你看重的清氣,也沒有去吃那些攻擊我的濁氣,你的神力就很好,是這世間最好的東西,就像你一樣,所以它們也一定不會讓我死的!

黑霧心裏的想法,也被她一並感知到了。

那一瞬間,她同樣感到難受,想要為他做些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