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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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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北鬥太微宮。

在煜堯第二次喊出“歲穗”這個名字的時候,素輝面無表情地捏碎了一只杯盞。

低眉順眼的宮娥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目不斜視地將矮桌上鋒利的碎片攏進掌心,也顧不上疼痛,彎身作揖之後,便飛快地退了出去。

素輝支著下巴,一動不動地倚在床沿。

床榻之上,面容秀整的男子閉眼昏睡,使她無法看見那雙平日裏時時含情的眼眸。

不久前,他在祈天臺上停下腳步,毫無預兆地提出要延後婚儀,然後頭一回沒有理會她的想法。

她說,“不可”。

這是她的婚儀,是她的顏面,整個仙界都在看著此處,他說延後就延後麽?

可煜堯只是站在那裏,擰著眉,沈聲喚了一句她的名字,“素輝”。

就如他躺在這裏喚出的名字一樣,可他不止喚她,他還喚了無數聲“阿月”,欣喜的、懊悔的、滿含眷戀的。

他只喚了兩聲“素輝”,和“歲穗”一樣多。

素輝眼瞼微落,雙指撫上他的臉頰,任由指尖破損的傷口在他臉上拉出一條長而淺的血線。

她其實什麽都沒想,甚至沒有在意這一聲又一聲的“阿月”。

或許因為她便是他口中的“阿月”,又或許因為月神早就成了這世間的一抹虛無。

她只是很討厭“歲穗”這個名字也一同出現在他昏睡時的幻夢裏。

昨夜去了神界,今日便提出延後婚儀,素輝實在很難不把這兩件事聯系起來,是神界那位對他做了什麽,或是說了什麽,讓他忽然不想與她成婚了嗎?

窗欞吹來清風,素輝屈起指節,拂去男子眼角無意識落下的一滴淚。

“阿月!”

煜堯猛地驚醒,眼中蓬勃的神力短暫地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幾乎是迫切地將身側的女子按在懷裏,生怕她如在夢中那樣無聲無息地消散。

“對不起......對不起,阿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為什麽要道歉,像是某種殘忍的懲罰,令他始終想不起一星半點那些本該極為重要的記憶。

素輝沒有動,垂落著手,連一個回擁都沒有給他。

從他們相識起,煜堯便喜歡她這副人前端莊大方,人後清冷矜持的模樣,每每她推開他,他便會更熱烈地迎上來,給出滿腔的愛意和無微不至的關切。

素輝是高高在上的仙界帝姬,本是瞧不上人間低等的修士的。

可沒有一座冰山禁得住這樣熾熱的感情,更何況煜堯生得豐神俊朗,連修為都和她不相上下。

她便為他融化了。

可慢慢的,她也發現,他的鐘情似乎並不純粹,她不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她,還是,他記憶中喜歡的那個人,也同樣擁有這樣的性子。

煜堯終於清醒過來,映入眼簾的一切都在提醒著他這不是當初,從夢境回到現實。

他閉了閉眼,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後,便在懷中女子的頸窩裏溫柔地蹭了一下。

“對不起,素輝。”

“別生我氣了,好不好?”

他指的是延後婚儀那件事。

因他在祈天臺上驟然吐血昏迷,這婚儀不延也得延了,所幸炎陽殿下施法抹去了圍觀之人的記憶,眾仙只以為煜堯是為除魔殫精竭慮,受了重傷。

沒人敢散播仙界帝姬的流言。

可這不代表此事揭過了。

“為什麽?”素輝看著他的眼睛,冷冷發問。

煜堯稍稍坐直了些,捏著她一雙手,溫潤的眉眼浮出些許歉意,“我們終歸還是要回到神界的,我想,在神界光明正大地迎娶你。”

沒聽到素輝開口,他擡手,撫上她的臉,指腹在她白皙的臉頰邊摩挲了一下,“炎陽已和你說了吧,以你我的身份......我實在舍不得在此事上委屈你。”

“生靈界不管哪一處,都不是我們的家,惟有神界才是。”

素輝冷淡的眸光有片刻松動,煜堯心念一動,將她擁在懷裏,直到她的身軀柔軟下來。

“你為何不自己與我說?”

過了許久,素輝才開口,她其實更想問他昨夜去神界做了什麽,方才又夢到了什麽,但她也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必然不會是她想聽的。

煜堯撫在她發間的指節僵了一瞬,沈默片刻後,低聲答道:“近來事多,我一心只想快些尋回我們散落的神力。”

其實是他僅有的記憶太少,確實不能告訴她什麽,倒不如交給炎陽。

說到這裏,便想起了離淵,取回神力時,他只來得及設下一層簡單的結界,現下還得再去加固才行。

魔地的魔族太多了,一時半會殺都殺不完。

更別說,還有其他兩處的神力。

“素輝,我須得走了。”

煜堯匆匆起身,視線在披散著的大紅喜袍上微微一頓,心底竟沒來由地生出些許輕松來,可他神色依然是歉疚的。

素輝見他收束著衣帶,一副迫不及待想要離開的樣子,語氣帶了一分不滿,“你才吐過血,又要去做什麽?”

可煜堯沒發覺,他雙手按上她的肩,溫聲道:“我不太放心離淵那群魔族,想再去看看,等我回來,就帶你去你的神力棲息之地,好嗎?”

神力棲息之地......

素輝目光一頓,想起昨日他與父君說的話,月神神力就在大鄴,可她在大鄴歷練十餘年,心知自己根本無法接近那由神力化成的靈脈。

在她一個恍神間,煜堯便已離開了。

“帝姬。”一個烏黑衣袍的青年突然出現在房中,俯身一揖後稟告道,“查到了,他們去了人間。”

“知道在哪還不去抓?”素輝冷冷地睇他一眼,宛若寒霜的靈氣鋪開,“啪”一聲甩在那人臉上,“怎麽,難不成還要我親自去麽?!”

===

“殿下,跟著我。”

昏暗狹長的道路上,歲穗拽著前面那人的衣袖,她覺得頭腦沈重,便提不太起說話的興致,只在他偶爾說“小心腳下”的時候頓一頓,答一句“好”。

但還是被絆倒在地。

這洞中太暗了,越往裏,光線就越難進入。

即便有長昀給的懸珠,在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裏,歲穗還是看不清。

長昀轉身將她扶了起來,又小心拍去她手上粗糲的砂石,語氣中是顯而易見的緊張,“摔傷了嗎?”

歲穗輕搖了下頭,“沒有。”

她將滾落的懸珠撿了回來,瞥見腳邊是一條下陷的石縫,又照了照被長昀虛托著的手掌,上面已幹幹凈凈。

左右皆是起伏的巖壁,腳下的道路亦不算平坦,前方不見五指的暗道時不時卷過一陣陰冷的山風。

長昀順著她的視線往前看,自他們進山洞起,地勢便一直蜿蜒著向下,可見這靈脈中心大約是藏在地底的。

只是越往後,路恐怕會越不好走。

“殿下,”長昀思慮片刻,清澈的目光轉而移到她臉上,“不如......我背著殿下走。”

他雖只剩一點修為,但至少可以護著她,不讓她再跌一跤。

見她轉過臉,顯出一絲茫然,長昀忽然想到什麽,又飛快地添了句,“也能走得快些。”

他知道,她或許不顧著自己,但總會顧著外面的大鄴。

歲穗看了他一眼,視線從他筆直的脊背上劃過,仔細想過他的話後,便微微頷首,應了聲“好”。

此處得不到外面的訊息,確實不宜耽擱太久。

說完,便見長昀在她身前蹲了下去,又接過她拿著懸珠的手,待她俯身貼近後,才將她輕輕托了起來。

他似乎不用懸珠照著都能走得很穩當。

歲穗雙手環著他的脖頸,睜著雙昏然欲睡的眼,懸珠的瑩光落在他耳側,也讓他藏於碎發下的一抹薄紅無所遁形。

“你是......嫌我走得慢?”歲穗輕笑一聲,試圖緩解他的尷尬。

她怕他燒壞了。

“不是。”長昀垂著眼眸,低聲回答。

歲穗將頭搭在自己的臂膀上,視線在他漂亮的側臉上掃了兩圈,他語調平緩,連呼吸都沒有亂,一本正經的模樣。

“那是什麽?”

她只覺得奇怪,竟開始懷疑他不是害羞,而是生病了,便下意識地開口,說完後,又恍然覺得不太合適,“我與你玩笑的,你不想說便不說。”

她遲鈍地眨了下眼睛,轉過臉,沒再看他,只覺得自己才像是生病的那個。

這山中的東西,讓她提不起精神,和在神界時一模一樣,恐怕又要昏睡了。

“我也是擔心殿下。”

盡管她這麽說,可片刻之後,長昀還是答了,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帝女觀中,她說擔心他。

如今,他也同樣擔心她。

但似乎又不是同一種擔心。

歲穗本是閉上眼的,隱約聽到他的話後,便微微擡了擡眼簾,看到模糊視線中,他的耳朵仿佛更紅了些。

她忍不住在心中笑了一下。

早知這樣,便不該瞎問。

懸珠突然墜落,又順著地勢逐漸滾遠,蔓延出一串輕微的聲響。

長昀腳步頓了頓,像是及至此刻,才終於稍稍流露出一分慌亂的心緒。

他微微側過臉,借著懸珠墜落時短暫的光亮,看到肩上的女子果然已經睡著了,細膩如玉的手臂就這麽攏在他頸處,像極了一個擁抱。

這似乎並不是他們第一個擁抱。

長昀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他輕垂眼瞼,提步緩緩往前走去,濃沈的黑暗逐漸將他的心緒掩蓋,也慢慢放大著他的五感。

關於殿下的一切都在往他腦海裏鉆。

他恍然發覺,那些似懂非懂的情愫像生根發芽一般,終於使他再也無法避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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