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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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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不知是不是歲穗的語氣太過嚴厲,子斂臉白了白,本能地想要沖她跪下。

但在他跪地之前,長昀突然橫跨一步到他身後,接著利索地將他架起,足尖又勾來一只圓凳,然後“咚”的一聲,將滿臉呆滯的小皇帝按了上去。

仿佛是在歲穗皺眉之時,他便已知道了她的想法。

廂房各個角落都點了燈,燭火搖曳,半明半昧,晦暗的光線將人的一舉一動都拖出一條長長的影跡。

歲穗不由擡眼,只覺得一月不見,長昀似乎生了點變化,竟已學會從細微之處揣摩別人的心思了。

不止如此。

神界時,他主動請纓將她送來大鄴,在仙界又為她懲治那兩個胡言亂語的仙族,還有一路上,細微末節之處的照顧。

他很聰明,也很有能力,許是相處得不多,她之前才沒有察覺。

感知到歲穗的目光,長昀更不敢懈怠,阿韶的教導早在他腦海中滾過了無數遍,此刻做起來也還算得心應手。

他從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青瓷罐,取出一勺茶葉,勻進了茶盞裏。

阿韶特意帶了神君喜愛的酸棗茶,據說是額外加過分量的,一般人根本不敢喝。

長昀也曾被阿韶誆著喝了一口,確實酸得出眾,久久不能忘懷。

細微的流水聲響起,少年擡手執壺,側臉線條在氤氳的熱霧中顯得柔和無暇。

歲穗接過他遞來的茶盞,然後順手遞給了子斂。

她已用不著這個了,飛上神界後,除了不受控制的沈睡,口渴腹餓她也一並覺察不到,後來逐漸失去的,便是味覺。

試過多次後,她便懶得再驗證了。

長昀按在提柄上的指節朝下壓了壓,視線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子斂哆哆嗦嗦地接過茶盞,迎著長昀意味不明的目光,仿佛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這黑衣男子不知是皇祖的侍衛還是什麽,看皇祖時還算溫和,怎的看向他就一股子煞氣?

皇祖飛升了,如今是神仙,那跟在她身邊的,大抵也是神仙,瞧這模樣和身手,對付城外叫囂的魔族,應當是綽綽有餘。

子斂這麽想著,便處在一種擔心與詭異的放心之中。

歲穗重新取了只茶盞,輕輕碰了碰長昀提在手中的茶壺,示意他給自己倒水,見子斂發楞,便隨口問了句:“怎麽了?”

“啊?......沒、沒事!”子斂慌亂地回過神,端起茶盞往嘴裏猛灌了一口,臉色頓時大變。

不、不是,這泡的是什麽?

子斂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只見暗色的不明物體在杯中沈沈浮浮,像某種能致人死地的毒藥,濃到極致的酸楚在嘴裏漫開,一重接著一重,他幾乎是含著淚將這口茶吞了下去。

歲穗看了他一眼,隨後默默將自己手中還未動過的清水推了過去。

子斂連忙接過吞下幾口,臉色才總算顯得好些。

片刻後,歲穗直截了當地開口,“魔族之亂,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從未吃過如此攝人心魄的東西,子斂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摁了摁喉嚨,斟酌著答道:“大約二十年前,皇都附近突然出現魔族的身影,不過數量不多。”

“那時護國大陣還算完好,加上有修仙大能坐鎮,魔族不敢生事,很快便離去了。”

護國大陣?

在人間時,歲穗並未聽過這個名字,但按子斂所說,既能抵禦魔族,又能保護百姓,那應當就是阿韶先前發現的陣法。

二十年前,大鄴國君還是子斂的祖父,關於那時出現的魔族,史書上是這麽寫的。

之後又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安穩的日子,直到十年前,魔族再度出現。

子斂幾乎是聽著魔族的傳聞長大的。

這十年,他從未踏出過城門,因為城外的深山裏藏著窮兇極惡的魔族,他們時常擄掠無辜的百姓,既狡猾又殘忍,兵士皆是肉體凡胎,自然不是魔族的對手,而修仙者也很難捉住他們。

“魔族與日俱增,來勢洶洶,虔州,渭西,夏陵,北邑都傳來告急文書。”子斂雙眉緊皺,神色凝重地看著歲穗,“原本,因著大陣,魔族是進不了城的。”

“但兩年前,就在父皇崩逝後不久,大陣突然松動,魔族像是發現了什麽,紛紛從各處趕來鄴都。”

“從寥寥可數到上千之眾,他們不再躲躲藏藏,堂而皇之地盤踞在鄴都城外,修仙大能齊聚北川,抽不開身,他們便更加肆無忌憚。”

繼位那年,子斂才九歲,根本沒準備好做一個君王,也不知該怎麽破局,只能日夜向祖先供奉祈禱。

他有些羞愧地低著頭,很長時間都沒有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是一起飛升的,輝皇祖的畫像掛在宗廟最顯眼的位置,而穗皇祖的畫像卻放在角落,連供奉時,眾人也有意無意地避開穗皇祖。

他問過太傅,太傅只讓他不要妄言。

可如今,大鄴危難關頭,來的卻是穗皇祖,子斂只覺得無比羞愧和惶恐。

怎麽會出現這麽多的魔族?

歲穗半垂著眼,細長的指節搭在茶盞邊沿,每敲一下,便蕩出一圈小小的漣漪,正如眼前的局面,水面之上,一覽無餘,可水面之下,到底藏著什麽?

忽有夜風拂過,她側過臉,看向那道半靠在窗欞上的身影。

世間魔族,一類是天生為魔,另一類則是墮落成魔。

凡人之軀最是脆弱,自古以來,幾乎沒有墮魔的凡人,大鄴這些魔族,必是從別處過來的。

“北川......”歲穗輕念一聲。

子斂方才提到,修仙大能齊聚北川。

大鄴西北是綿長的崇吾山脈,連亙萬裏,不見邊際,乃是一片天然的屏障,據說無盡海便在極西之處,而無盡海北,便是北川。

北川再北,便是——

“離淵。”

長昀不輕不重地接了一句,而後轉過視線,看向歲穗。

離淵,困魔之境。

是魔地的魔族出逃嗎?

歲穗目光微頓,想起在仙界時與風俞的對話,他曾提過大鄴之禍乃魔族作祟,如此看來,他應當是清楚這些魔族的來歷的。

這讓她稍稍放心了些。

城外的魔族需要設法應對,城內的百姓需要妥善安置,除此之外,還有那源自柢嶺、卻似乎出了問題的護國大陣。

城外如何,待阿韶回來,便能知曉了。

“長昀。”

歲穗心中有了這幾個模糊的方向,便擡起雙眸,輕喚了聲,少年旋即站直了些,濃沈的夜色被他擋在身後,一並擋住的,還有半空中滔天的魔氣和深巷裏堆聚的死氣。

本想叫他看看阿韶是否回來了,但瞧見他的模樣後,歲穗又放下了這個念頭。

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什麽,長昀的臉色現出一種反常的蒼白,看著甚是脆弱,竟不比心疾發作時好多少。

歲穗不覺得這是什麽需要他回避的話題,也不想看見那些渾濁的氣息繚繞在他身側,她伸出手,將桌下的圓凳拉出來,輕拍了拍,對他說:“過來,坐這。”

長昀挺拔的身影有片刻的停頓,接著快步走了過來。

茶已涼透,歲穗便又倒了杯新的,塞進他手裏,隨後屈指敲了敲桌面,將出神的子斂喚了回來,問道:“魔族有什麽目的?”

大鄴都城裏,定是有他們想要的東西。

“去年初,太傅曾與魔族有過交涉,”子斂本想跟著一起去,可太傅顧念他的安危,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魔族說,他們只要城,不要人,只要人族不惹事,想走便能走。”

說到這裏,子斂突然顯得十分惱怒,面色鐵青,幾乎是咬牙切齒,“可他們出爾反爾!出城的百姓還沒走多遠,便被他們擄了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他們如此歹毒,是鐵了心想把數十萬百姓困死在皇城裏!”

子斂吸了口氣,緊握的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

茶盞傾倒,潑出的水瞬時洇濕了半張桌子,又從桌沿邊“滴滴答答”地淌了下去。

片刻後,衣褲全濕的子斂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神色慌張地將自己的鬥篷壓在桌上吸水,先是看了眼兇巴巴的黑衣侍衛,見他沒什麽動作,才訕訕地看向歲穗。

左右也淌不到神君這裏,長昀不動聲色地掀了下眼皮,而後安心地捧著手中的熱茶。

歲穗抽回手,等子斂情緒平覆些許後,才接著問:“朝廷打算如何應對?”

“事到如今,自然是守城迎敵!”子斂挑著眉梢,既氣憤又不解,“各地的兵馬都已調遣過來,可太傅偏說......時機未到。”

大鄴鐵騎,個個驍勇,他是真不明白,為什麽還不開戰?

太傅在等什麽?難道要等魔族進了城,大難臨頭之後再慢悠悠地開打嗎?

歲穗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麽,卻遲遲沒有開口。

一旦開戰,便免不了生靈塗炭,大鄴太傅想來也不是個糊塗的,自有他的考量。

她不清楚其中實情,此時不好胡亂定論,而不論是否開戰,百姓的安危都是頭等重要的,“魔族圍困已久,城中的存糧可還充裕?”

子斂一楞,眨了眨眼,半晌後,才木木地答道:“應、應當是充裕的......”

見歲穗皺眉,他又急忙添了句,“依著慣例,城南糧倉素來是存滿了三年的糧食——”

“那為何會有百姓家中沒有餘量?”

想起方才夥計說的話,歲穗便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子斂一時答不上來,悶聲不響地耷拉著頭。

歲穗略顯無奈的目光點著子斂,她如今身份尷尬,亦不好再多說什麽,否則便是幹涉朝政、越俎代庖,也恐為當權者所不容。

小皇帝年幼,這中間的彎彎繞繞怕是還沒顧得上去想。

她只擔心,街上彌漫的死氣,不止是因為城門封鎖、棺槨無處安放,而是還藏著別的原因。

就如她當初應對天災之時碰上的那些慣會陽奉陰違的貪官汙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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