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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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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啟清稚提前做了打點,故而黎念容下了馬車,很順暢的進入了大理寺中。

牢房設置在地下,由一條窄長的小道通進去,兩側排列燃著燭火,每隔百步便有一支。燭火映照在石墻上,投出大片圓形的暈影。

黎念容和啟清稚由早已打點好的獄卒領著在通道中穿行,走到末端。

大理寺的地牢中多數都是臨時關押,等候問審的犯人,故而人並不多,一眼掃過去顯得極為空曠。

靠近通道口的這幾間牢房都空著,一路走過去,到盡頭才有一間牢房裏面看起來是點了燈的樣子。

啟清稚停住腳步,指著那燈光向外散落的牢房位置對黎念容道:“兄長便暫住在那間牢房裏面。”

“他原說的是不讓我告訴嫂嫂......”少年看了一眼黎念容,低頭苦笑道,“所以嫂嫂過去吧,我便不露面了。”

地牢中的空氣有些潮濕,散發著淡淡的稭稈草木氣味,撲面圍堵鼻息。

黎念容輕吸了一口氣。

她不擅武藝,也不會掩藏自己的腳步聲,便跟在獄卒身後,提步穿過廊道,向盡頭唯一散發著暖色燭光的牢房走去。

還未走到那牢房前,便聽到其中傳來熟悉的少年聲音,似乎剛被吵醒,語氣中透露著幾分不耐:“啟清稚,說了多少遍了,不要大半夜的來找我。就算你不睡覺,旁人也要睡......”

獄卒快步走到牢門前,打開牢房的門鎖,低聲對黎念容說了句:“王妃請。”

這三個字聲音不大,卻也足夠在牢房裏面靠坐著的啟清明將每一個字都聽清楚。

他動作一僵,沒有再出聲,甚至保持著原本背對廊道的姿勢,半分也沒有變。

黎念容推開牢門,走入其中,看到一張木床,一卷草席,低矮的方木桌上擺了巴掌大小的一盞蠟油燈。

啟清明盤腿坐在草席上,背對著燈盞,頭發未束,直直的垂散下來。

黎念容掃了一眼桌上的蠟油燈,等到領她進入的獄卒退出廊道,才緩聲開口:“啟清明。”

盤腿坐在床榻上的少年一聲不吭。

黎念容向前走了兩步,蠟油燈將她的影子映照在啟清明正面對著的墻壁上,仿佛投下一道深刻的陰影。

“啟清明。”她又喚了一遍,柔聲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啟清明後背明顯僵了僵。

他擡眼看著映照在墻上黎念容的影子,空泛而無意識的眨了眨眼,片刻慢吞吞的轉過身來,對上黎念容背著光線的一雙眼眸。

“黎圓圓。”少年咧嘴露出一個笑容,“你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看你的死活。”黎念容輕輕垂眸道。

她向前走了兩步,擡手撥開啟清明的額發,要將手背貼在他的額頭上,感受他額頭的溫度。

啟清明身體卻下意識向後退避一寸,擡手直接捉住黎念容手腕,沒讓她觸碰自己:“做什麽?”

“試試你發燒沒有。”黎念容神色淡淡的將手從他手中抽回來,“說吧,我離開都城的這十幾天裏,你背著我做了什麽?”

啟清明動作利落的從床榻上跳下來,與黎念容擦肩,走到她的身後,不再面對著她,而是從地上拾了一根細長潮濕的稻草稭稈,伸入蠟油燈的底盤裏撥弄。

蠟焰被擾動,原本跳躍的火焰因為稭稈的濕意瞬間萎靡許多。

“如你所見。”啟清明道,“擅動巡查司軍防,逼宮,奪權,謀逆。”

他淡淡的說:“我們的合約到盡頭了。”

黎念容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腔中的情緒,轉過身走向矮桌的另一端,在啟清明的對面坐下來。

“理由。”她輕聲道。

“理由?”啟清明手撐在膝蓋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笑瞇瞇道,“最開始的時候不是你說的嗎,我出了事情不連累你。和離書我也寫了,錢也留在了王府......怎麽,你特地大半夜的跑到這裏來尋我,是錢不夠嗎?”

黎念容卻並沒有被這番話刺激出什麽情緒波動。

她神色平靜的看著啟清明:“沒問你為什麽和離,我問的是你為什麽做那些事情。”

啟清明動作頓了一瞬,從善如流的答道:“當然是想奪嫡啊。我從十二歲就有這個心願,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曉吧。”

黎念容按捺了片刻,順著他的話向下詢問:“為什麽想奪嫡。”

“那原因可多了。”啟清明道。

攪弄在蠟油底盤裏的細長稭稈被啟清明向上挑起,稭稈的末端已經被燒幹了潮氣水分,變得黢黑黑一段,帶出一簇淡藍色的火苗。

他吹滅稭稈末端的火苗,眉眼露出明媚的笑意:“榮華富貴。”

“權傾朝野。”

“手握重兵。”

“唯我獨尊。”

......

黎念容聽著他一個一個的往外蹦詞兒,聽得額角神經突突跳動。她強壓著將要翻湧而出的憤怒情緒,咬牙道:“你就是編著騙我,也好好斟酌斟酌用詞,聽聽你自己說的都是些什麽東西。”

榮華富貴,權傾朝野,都是些什麽鬼詞。臣子求的才是這些,若是真的生了想要奪嫡的心思,可不會說這樣的話。

啟清明恍然有所悟:“哦,那我換幾個,掌控權力,主宰命運,為所欲為......”

“夠了!”黎念容再也壓不下胸腔的憤怒,身體前傾,一巴掌打在啟清明的臉上。

也打斷他如蒼蠅蚊子般般嗡嗡的在牢房中不停不歇。

啟清明絮叨的聲音戛然而止,只被黎念容衣袖帶動歪倒的那一盞蠟油燈滾落在地,咕嚕嚕在這片刻的寂靜中轉動著,貼觸到冷潮的地面,掙紮了兩下,倏忽熄滅。

牢房這一方空間的光亮也隨著蠟油燈的翻滾而熄滅,眼前一片昏暗。

啟清明側著頭,大腦空洞的片刻,才緩慢的感受到刺拉拉的麻木沿著下頜向臉頰攀爬,帶來火燒一般的痛感。

他僵了半晌,才轉過頭,看向黎念容。

這一轉頭,正好對上黎念容的眼睛。

少女的眼瞳烏黑,在無光的黑暗中卻亮晶晶的,像是乍然落了光的琉璃珠子,盈著一汪水潤。

看起來好像......哭了一樣。

她揪住啟清明的衣領,顫著聲咬牙切齒道:“從十二歲時起,你就告訴我你要奪嫡。可這麽多年了,你哪裏做過一點真正能奪那個位子的實事?若是真心想要圖謀,根本不會說出來叫人知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心思,啟清明。”

“從最初,到現在,你從沒真正想過要去爭那個位置。就算是對皇後娘娘,你也只是憤怒,憤怒她將你看做啟清稚爭奪權力的對手,排斥你,提防你——”

“你不是傻子,也別拿我當傻子,啟清明。”黎念容加重了手上力道,黑暗中直直的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那雙眼中找到些許答案,“告訴我,為什麽突然這樣做?明明我離開都城前還好好的......”

她突然意識到什麽,想到那夜陸百裏和啟清明一同找到她:“你一早便想好了,要把我支開,讓我離開都城?你跟我師父你們倆合起夥來把我支開......就為了不讓我攔著你?”

“怎麽會......”啟清明艱難的爭辯了一句,“去取寒脊草可是很重要的事情......”

“閉嘴!”黎念容斥他道,“你嘴裏能不能有半句實話,啟清明?我一直以為你對我無所隱瞞,我問什麽你都會告訴我,結果倒好,你瞞著我搞了個大的。”

“很有趣,很好玩,是嗎?”

牢房中一片黑暗,寂靜中落針可聞,黎念容抽泣的聲音更是一分不落的悉數灌入啟清明耳中。

他僵了半晌,微微張口,想說些什麽,可平時那些一套連著一套,如珠玉亂蹦的嬉笑言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也不知是因為黎念容,還是因為他自己。

黑暗中的寂靜持續了很久,啟清明擡手,握住黎念容揪著他衣領的手,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將黎念容的手指從衣領上拿開,他微微俯身,從地上拾起那盞被打滅的蠟油燈,重新在矮桌上放平。

“或許是因為我母妃呢?”他撫摸著蠟油燈盞微微發燙的邊緣,在黑暗中問黎念容,“她因為我的父皇,因為我的母後而死,我怨恨他們,所以想要報覆,想要奪嫡,想要掌權。”

啟清明口中“母後”,指的是一手將他養大,啟清稚的生母,當今鳳鸞宮裏坐著的那位皇後娘娘。

他已經很久沒有以“母後”稱呼過皇後娘娘了,如今開口,語氣中甚至帶了幾分自嘲和譏諷。

黑暗中一片寂靜,黎念容的情緒也冷靜了些。

兩人都沒有點燈,黑暗就這樣維持著,在靜默中下沈。

“妍妃娘娘?”許久,黎念容輕聲開口。

“嗯。”啟清明應了一聲,“你說得對,我確實沒有什麽大志向,也從來沒有真正想過要去爭搶那個位置。我的母妃是北狄公主,從一開始這場角逐我便沒有資格,我是最早被剔除出去的那一個。”

“不過這些事情對我來說也無所謂,我對那個位置並沒有什麽興趣,也在很早的時候便認清了事實......但卻沒有一個人真正相信我。”

“所有人都覺得我不可能不爭。他們忌憚我身上屬於北狄的血脈,忌憚我的母族,生怕我手中掌控住什麽。皇帝老頭擔憂我的母妃給我灌輸思想,早早的將她賜死;皇後害怕我和她的兒子爭搶,想辦法將我塞入軍中;可我在軍中待了三年,用拼殺搏出三分功名,最後得的也只是一紙詔書,要我回到這都城來做一個閑散王爺。”

“我其實沒什麽想法,黎圓圓。”啟清明再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我唯一的想法就是能好好的活著,如果能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那便最好不過。”

“但我只是挪了八百巡查司士兵,所有的人便一致將矛頭指向我,覺得我想要謀逆,我要動手奪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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