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星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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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星晴初次來到雲海算起,已過去了半年。

這半年安逸無憂的生活,足以使她的外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她的臉頰豐腴起來,白裏透紅,明眸皓齒,滿面含春,清新水靈。那些年的苦難與折磨在她身上留下的摧殘印跡已完全消退,露出了它本該有的模樣。

這半年,她發現他愈發地令人討厭,總會很輕易地被他惹得生氣。不過他的認錯態度很好,因此她很快便會原諒他,事後也就不再計較了。

譬如有一次……

那是一天正午,暖和明媚的陽光爬過敞開的木門,溜過金色的窗欄,照進躺在香草花田中央的小木屋裏。屋子裏時不時傳出一陣女孩俏皮的歡笑聲,過了一會兒後,一縷十分奇怪的燒焦味道飄了出來,愈來愈濃……

“啊啊!又做砸啦!”星晴抱頭尖叫。

一陣小小的爆炸聲過後,一片黑糊糊的東西從星晴手裏的小煎鍋內旋轉著飛快地激射出來。

“小心!”風音急切地奔過來查看,“阿晴你……”

“不好啦!快躲開!”她萬分焦急。

已經遲了,焦糊糊的東西一個飛旋,正好甩在了他的臉上。

“你沒事就好。”他僵直地站著,焦糊糊的東西滑落,將要出口的半句話才說出口。

她欺身上前,發現風音的臉上已經被糊上了黑色的東西,便返身拿過一塊毛巾去接水。可她一邊接著水,肩膀一邊開始輕輕地抖動。

“……不知為何……我好想……笑……”她捂著肚子,努力憋著笑,一回頭,眉毛撇成八字,齜牙咧嘴。

風音看著她的樣子,沒忍住,反而撲哧一聲先笑了出來。

“什麽嘛,自己都成那樣了怎麽還笑得出來啊!”

“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做飯還能做成這樣……”

“你居然嘲笑我!哼!”她交叉雙手,橫眉立眼,臉色漸漸漲紅。

“阿晴不要生氣。”

“我就是好氣!快氣死了!你真是太討厭了!”她氣得直跺腳。

“那你過來,我來補償你,”他招手道,“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補償……?”

她疑惑地湊上前,卻猝不及防地被抹了一臉糊狀物。

一陣尖叫聲自廚房傳出,劃過香草花田上空,餘音不絕。

待一切都處理妥當……

“做飯太難,我不想學了!”星晴氣鼓鼓地道,將手中的廚具扔在竈上,氣沖沖地就要往門外走。

“的確太危險了,阿晴還是負責吃,我來負責做吧!“風音一邊收拾桌上的狼藉,一邊點頭道。

“不過……阿晴不是已經會做幾樣食物了嗎?”

他指著桌上一個盤子上的食物,說著邊順手拿過一個塞進嘴裏。星晴一看,發現是一盤自己不久前做的包子,不禁又有些得意,神色舒展開來。

“也對,我還是會做幾樣食物的嘛!”她伸手拿過一個,也放進嘴裏啃,“正好有些餓,先吃個填填肚子!”

然而她還沒嚼幾口,便面如死灰,張嘴要吐:

“這居然是我做的?我果然還是放棄好了……”

“原來這麽難吃嗎?”他看著星晴難受作嘔,嘴裏含著包子,說著含糊不清的話,“我怎麽沒覺得啊……”

“我不管了!哼!”她甩手扔了包子,氣呼呼地沖出了廚房。

廚房外是一間不大的廳子,擺著一張桌子和幾把小木椅。墻角擺放著用來存放那些舊書的書櫥。廳子的那頭,與廚房相對著的房間,便是星晴平時所睡的地方了。她走進廳子,想了想,突然轉了個彎兒,閃身進了另一間房。

與這幢小木屋裏別的房間一樣,這間房小而整潔,只有一張床和一把椅子。一面墻上有兩扇落地窗,另一面則張貼著各色美食的圖畫。椅子和窗簾的顏色與窗外香草花的莖稈一樣,都是墨綠色,床上鋪著淡黃色的被單。這是風音的臥房。

星晴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裏,事實上,她已經對風音的臥房很熟悉了。她坐在床沿,望著滿面墻的料理貼圖,感嘆道:

“真是個癡迷的烹飪愛好者!”

“啊!真舒服!”她仰面摔在床上,舒展筋骨,“讓我好好放松放松吧!”

風音在屋外呼喚她吃午飯,星晴仰面躺著,閉著眼不答話。他走進來,又輕聲喚了幾句,見星晴仍是毫無反應,便走近床邊坐在床沿,悄沒聲地湊近,伸出手指在星晴的腰窩處輕輕一撓。

“啊!”星晴如驚弓之鳥,翻身猝然坐起,生氣道,“你……你……好討厭!”

“阿晴這不是起來了?”

“你……你使詐!”星晴握著拳頭,眼如銅鈴,腮幫鼓成球。

風音離開床沿,起身欲走,

“等一下!有一個問題我想不明白!”她錘著床叫道,“我的床明明鋪了香草花做的軟墊,而你的沒有,兩張床也差不多大,可為什麽我覺得你的床比我的睡著要舒服得多呢!”說完她便又順勢倒下,十分享受的樣子。

“……這樣嗎?”他一楞,一時竟信以為真,開始認真思索她提出的問題,“那……”

“我也想睡這裏!”她脫口而出。

風音笑了笑:“那,我……”

星晴舒服得伸了伸手腳,一瞬間無意脫口:“你也……”

她卻立即意識到有些不對勁,卻又摸不著頭腦,一時竟被自己沒出口的話弄得有些迷糊。“……呃……嗯……”她倏忽睜大眼睛,驟然清醒,楞怔地坐起,“我是……我是想說……”

星晴不太明白為何自己竟會變得這般語無倫次。

那一瞬間,他望進她清澈純真、此刻卻有些慌亂的眼底,短暫凝視,笑著開口:“阿晴是想說,我就睡阿晴的床?”

他的眸子仍舊平靜如水,不帶一絲波瀾。

“……對……是這個意思……”星晴弄不清楚怎麽回事,對自己的無措感到有些惱怒。

“只要阿晴喜歡,我們就交換。”他走出屋外,“該吃飯啦。”

她仍然懵在原地,機械地應和著。不過她只是楞了一會兒,便將一切懵懂和不解的情緒都拋諸了腦後,打起精神預備去吃飯了,這對於她來說是慣用的方法。她對於自己的情緒與心境是極遲鈍,也不願花心思去過多鉆研的。每當她的內心產生一些微小的漣漪,而它們又是這樣令她難以理解、甚至會令她煩悶不安時,她便將它們擱置在腦海裏隨便一個什麽地方,隔離起來,待到日後再去想。然而不知為何,近來這種莫名的漣漪與情緒的產生竟然開始變得頻繁起來……

星晴坐在餐桌旁,嘟著嘴掰著指頭,一下一下數著。

風音端過一盤食物,看著星晴問道:“阿晴在數什麽?”

“一件,兩件……”她露出不滿地神色,“我在數你惹我生氣的次數!”

“阿晴不要生氣了,這次是真的要補償你。”他用小勺舀了一勺食物,送到星晴唇邊,“這是我新創的甜點,味道很好,不信阿晴來嘗嘗!”

“唔……”星晴張口含住,點點頭,眉頭舒開,立刻就把生氣的事忘了。

雲海很廣闊,盡管來到這裏許久,星晴仍然有許多地方還未去過。一次她去找萬紫千紅,遠遠地望見一片森林,覺得十分好奇,便一直惦記著;某天,當她與風音一道乘著足以容納兩人的泡泡船飛過那附近時,便跳了下去,想和他一起去看看。

“不可以。”他牽住她的手,將她拉回身邊。

這是他第一次拒絕她,以往無論什麽要求,他都對她百依百順。

“啊……為什麽?那是什麽地方?有什麽特殊嗎?”星晴一臉失望。

“……那是‘幻鏡之森’,”他輕蹙眉,眺望著的眼神裏多了幾分悠遠,稍稍遲疑道,“那裏不好玩,也不大適合現在的阿晴。等再過五年,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聽他如此說,她愈更好奇,卻也只得嘆道:“再過五年,我就十七啦。”

“嗯,”他笑道,“正好成年……到時候,你就會知道為什麽它一點也不好玩了。”

“好吧……”她敗下陣來,“那我們可說好了哦!一定要帶我去哦!”

風音定定地看著星晴那滴溜溜的眼睛,眼裏笑意漾動。

“倒是你……可不許自己偷偷去哦。”

星晴哼了一聲,做了個鬼臉,下意識伸出手,摸了摸掛在脖頸的靈石。

“來做個約定吧,不守約的人要接受懲罰!”他忽然說道。

“啊?懲罰是什麽?”

“我想想……上次去蘑菇森林,我摘了一些變身蘑菇帶回來,不遵守約定的人,到時候要吃下蘑菇,變成指定的動物,保持一天不許變,怎麽樣?”

“……好!那就這麽說定了!”

他們乘著泡泡船,飛回香草花田上空。突然,不遠處田野裏一個人影吸引了她的註意。

“那不是臭老……菜大伯嘛?”她興奮地伸手指著,眼睛滴溜溜地轉,“他好像正靠在椅子上睡午覺?”

“嗯……”

“正好!讓我來逗逗他!”她壞笑著快速抽出初昧,將其指向菜大伯,得意洋洋,“這招‘天雷炸地虎’我可練了好一陣子呢!”

“不好了!會遭殃的!”

風音想要阻止,可已經來不及了。幾乎就在靈仗指向菜大伯的瞬間,一聲爆炸伴隨著漫天的菜屑,紛紛揚揚散落一地。仿若捅飛了一個巨型雞窩,引爆了一個菜市場般,泡泡船沒了,星晴和風音被‘炸’飛了出去……

“……怎麽回事……”星晴從菜大伯的田裏悻悻地爬起來。

“哈哈!終於中了!”菜大伯仰天大笑,邁開腿,“趾高氣揚”地在星晴周圍來回走動,“這陷阱埋了這麽久了,你是第一個中的人!”

她迷迷蒙蒙:“陷阱?”

“沒錯!專門用來對付想要趁我睡覺時搗鬼的人!將他變成一堆菜頭!”

“臭老頭……”

“不好了,快看那邊!”菜大伯突然一聲驚呼,指著躺在地上的一堆菜頭,“那就是阿音!因為你的緣故,他被變成那樣了!”

星晴一眼望去,那地上的菜頭的確呈現出一個人形,不由驚叫一聲。

“怎麽辦!怎麽辦!”

“……沒辦法,要保持好幾天才能恢覆原狀……”菜大伯神色嚴峻。

她的大腦驟然一片空白,仿若晴天霹靂一般,潮水般的慌亂與無措淹沒了她。來不及做過多思考,她幾乎是半跪半爬著挨過去的。

“都怪我,都是我不好!”她幾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菜大伯用力點頭:“對對!都怪你!”

星晴急得快哭了,想把菜頭抱起來,忽然餘光瞥到一個人影,才察覺到有些不對勁。

“……咦?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風音拍拍身上粘著的菜屑,望這邊走來,一臉疑惑不解。她發覺自己被騙了,立刻把眼淚吸了回去,望望地上的菜頭,兩片紅雲飛上面頰。而菜大伯早就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說不出話。

“我……我……”

風音只看見一地菜頭,一臉懵,不知所以。

“……阿晴,我沒來得及告訴你菜大伯睡覺時……”

沒等他說完,她便擡手遮住淚痕,起身掉頭就往回跑。

“我……我……都怪臭老頭!”

風音望著她的背影,不明所以。一旁的菜大伯嘴裏發出嘖嘖聲,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那之後,他問她發生了什麽,她只是憋著一口氣,搖頭表示自己只是和菜大伯發生了一些爭吵,不願意再說更多的了。

約定交換房間的那晚,當他來到星晴的房間,打算替她將香草花墊拿過去時,起身一回頭,瞥見床頭的小角落裏擺放著一個小物件。

那是一個小小的方形白色結界,是專門用來令食物保鮮的。結界裏,躺著那塊女孩形狀的草莓糖甜餅。

他凝視許久,垂下眼眸,一絲難以察覺的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

星晴來到了一個又黑又暗的不知名所在。周圍那些姿態怪異、盤虬臥龍的樹幹,籠罩在灰黑色煙霧中,好似徘徊著的鬼影。

她迷迷蒙蒙地摸索著,試探著往煙霧深處走去。她不知為何自己身處此處,也不知為何自己要走向那煙霧深處,她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似乎……有一個人,是的,有一個人,他就在那裏,就在那深處,正在那裏等著她。

看,那人的身影已經慢慢顯現了……

她費力睜開半閉著的迷蒙眼睛,想將那人瞧得更清楚些。

可是,她還未來得及將那人的名字呼出口,一片黑色的大霧從天而降,將他吞噬了進去。她清楚地看見,那些怪物般的黑色觸角將他緊緊纏繞,那些鮮亮和柔軟被撕得粉碎,隨後被周遭的鬼影吞沒……

她猛地睜眼,猝然坐起,手心手背都是冷汗。

原來只是一場噩夢。

她捂著胸脯,感受突突的心跳,仍然驚魂未定。此時還是淩晨,天色未明,四周黑漆漆,靜悄悄。她起了身,突然打定主意要去自己的臥房看一看,只是想知道他是否睡得安好。

然而,床鋪空蕩蕩的,上面並沒有人。她一回身,抓緊了初昧,推門出去。

她來到了雲海的盡頭,遠遠地已經能看到有著風輪矗立的山坡了。她不知為何自己會來到這裏,似乎心裏有個聲音對自己說道他一定就在這裏。她向山坡上眺望——就在那裏,在那風輪旁邊,在那微微閃爍的星光下,有一抹跳動著的藍色,不是阿音,又是誰?

星晴剛想要開口呼喊,期盼解除心中的疑惑。突然,星海之光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一大片灰暗的煙霧從雲層下方源源不斷地彌散出來,轉眼間就覆蓋了半邊天,將那抹藍色和從風輪中心發出的光一並吞噬殆盡。

那夢魘裏的一幕此刻竟如此真實地呈現在了她的眼前。

“阿音!”

她叫喚著,聲音打著顫,揮著初昧,亦步亦趨、義無反顧地沖進了前方那片黑霧。一層又一層恐懼向她襲來,她幾乎是本能地舉起手中的靈仗,憑著心底滋生的一股氣力對著看不見的黑暗虛空瘋狂揮舞著。不過,對星晴來說,與其將這種氣力稱作“勇氣”,倒不如稱為恐懼導致的“沖動”更恰當一些。

初昧經她這麽一揮,突然生出一道閃光,朝著前方激射了出去。

幾乎是下一刻,柔如雲翳般的衣料拂過臉頰,她被擁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揮著初昧的手被輕輕握住。她感到輕柔的發絲劃過臉頰,一時竟呆住了,一動也不動。

“……我在這裏,”他說,“……抱歉,讓你感到這麽害怕……”

“阿音你個笨蛋!”她半晌出聲,揮舞著小拳頭忿忿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你……為什麽不反擊?!你怎麽這麽……”

“噓……他只是個被汙穢之氣包裹吞噬的亡靈。這煙霧都是他帶來的幻象罷了,對我們構不成任何傷害。”

“……”

迷蒙的煙霧漸漸褪去,風輪的光在天邊重現。在星海之光照耀下,一個黑色的背光人影歪歪扭扭地站在風輪腳下。

他輕輕地放開星晴,走上前去。

那人衣衫襤褸,身上隨處可見流著血的破洞,歪歪斜斜地站著,遠遠望去古怪極了。他搖搖晃晃,企圖張嘴說話,卻只是做著口型,發不出任何聲音。

風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一團紫色的閃閃金光從那裏跳躍著出現。他輕輕一擡手掌,指尖微觸,那團紫色的光飛了過去,融進了那人的身體。他的身體慢慢發生了變化,原本破陋的衣衫漸漸開始自行修覆,破口止住了流血,慢慢閉合。紫色的光從他的身上漫過,所過之處,一切完好如初。

“……風神閣下……謝謝您……我真是幸運……”那人嘶啞開口,伸手向雲端下方一指,“您可知道……您建立的這雲海,是多少亡靈所渴望之天堂?”

只見那雲端之下,成團成團的亡靈被裹於烏壓壓的黑煞之氣中,密密麻麻,由大地彼端源源不斷地浮上來。它們朝著星海的方向緩慢漂移著,有的亡靈似乎是有意識,臉朝向雲海的方向,雙手雙腳拼命舞動掙紮。

“這是何等慘烈的屠殺……”風音皺眉道。

“是啊……那是場三個月前的大屠殺造成的後果……那雪星國國王似瘋了一般,竟率先對敵國使用“冰彈”和“輕冰彈”這樣邪惡可怕的武器……”

“‘冰彈’?”星晴問道。

“那是在那冰雪魔女的協助下開發出來的新式武器,”那人說,“……在冰彈爆炸的瞬間,能夠將周圍一切變成冰原,不論是建築物還是生命個體,都不能幸免於難。”

“還不止於此,面對雪星國如此強勁的攻勢,寶利國又怎會甘拜下風呢?他們在那沙惡魔的協助下,也開發了新式武器……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兩敗俱傷……”風音道。

“沒錯……兩國都因此遭受重創,並再次簽訂了五十年的休戰協議……但是……能否持續五十年的和平,就很難預料了。如今兩國表面雖風平浪靜,實則暗地重整旗鼓的同時,已經開始軍備競賽。不過,有一點閣下一定並未猜到……”

“那就是,沙惡魔雖然邪惡可怕,不過總算是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據可靠消息,他被殺死了。”

“誒?這……”星晴面帶驚疑,“但是……作為神靈……也會‘被殺死’嗎???”

“至少以前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風音說,“我一直認為,雪無痕是不具備這樣的能力的。他是真的被殺死了嗎?”

“不會弄錯的。寶利國王子已穿上喪服,舉國吊唁。在那附近的人們親眼看到,那沙惡魔被雪女的利刃撕得粉碎,在一團巨大的濃煙中,炸成了數塊飛散開去。他死之後,那些被他吞噬的大地一點點恢覆了原狀……”

星晴張著嘴,面露遲疑驚懼之色,仍是不能平靜。

“……不論如何,已經不用再擔心這些了。”他笑了笑說道,“我想你現在更需要這個……”

在那人面前,一把提琴慢慢浮現在空中。

“感謝閣下成全。”那人伸手握住,定定望著風音。

“那邊有好幾處林子,是你演奏的好場所。”

那人彎腰一鞠躬,向前方走去,一會兒功夫,便隱沒在了夜色裏。

“……那個……”星晴問,“……那個人是怎麽回事?”

“你是說他的遭遇嗎?”仿佛感受到了她的驚疑未定,風音一邊說,一邊輕撫她的背,“好像有些覆雜,阿晴若是想詳細了解,不如找個機會讓他親自跟你說說。”

星晴不言語,只是愁眉不展,低頭望著風音面前一小塊草地發楞。

“不過,阿晴怎麽跟過來了?我走的時候,還以為你睡熟了呢。”

“阿音,你平時就是那樣拯救亡靈的嗎?”

“嗯。”

“被黑霧吞噬也無所謂嗎?”

“……”

“你有沒有想過,萬一那些亡靈是有危險的呢?!如果……如果它們用那種辦法來對付你呢?”

“如果那樣,風輪是不會讓它們進來的。”他看見星晴的神色,關切地開口,“阿晴……”

“你個爛好人!你個傻瓜!你這麽好心,”她急急地揚起拳頭,一邊指著雲層下面,一面叫喊著,“為什麽不去把他們都救起來呢?為什麽不去拯救全世界呢!?”

然而她話一出口便後悔了,站在那裏支支吾吾,不知所措。

“阿晴誤會了。那樣聽起來的確不錯,但與它將要付出的代價相比,我更寧願珍惜眼前的人。”

“不論外界發生了什麽,不論那些人如何,在某種程度上都與我無關。”他用輕松平靜的口吻說道,“這樣想來,我不僅不是個濟世者,反而是個避世者。”

星晴舒了一口氣,小聲嘀咕:“……那樣就太好啦!”

“但是……萬一雪無痕……”

“因為我的能力比較特殊,她是永遠也尋不到這兒的。”他望著面前的女孩,“阿晴感到困倦嗎?”

“不……”星晴聽他如此說,雖已經放下心來,卻仍舊很精神。

他往前走了幾步,就勢坐在了草地上。

“那正好,一起看日出吧!”他拍拍身旁的草地,眼裏柔光閃爍。

“阿音,我其實……做了個噩夢,被嚇醒了。”她坐在他身旁,想了會兒措辭,說道,“我夢見……你被像剛才那樣的黑霧給……吃了。我……說了那樣的話,真是抱歉……”

“阿晴才是大傻瓜!”他雙手交叉置於腦後,慵懶地舒了舒身體,看向星晴笑道,“怎麽可能會有那種事?”

“我……其實以前也會夢見石頭……所以……我害怕……你會一直在的,對嗎?”

“嗯。”

“直到……我死?”

“……”

“我死了以後,是不是就不能待在雲海了?”她認真地追問道。

“如果是那樣,我會將阿晴的靈一直留在雲海。”

星晴欣喜道:“真的?說定了啊!”

“……小傻瓜,那是當然的!”

……

太陽撥開層層雲霧,將光芒灑在並肩坐在青草地上的兩個人影上。

星晴靠在風音的肩頭,呼呼大睡,十分香甜。

他望了望身前的人,伸出手將她輕輕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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