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風雪(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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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雲層洞穴中溢出的風包裹著她,直到將她卷到了地面,風才漸漸停下。

這一次出走,即便在很久以後回憶起來,仍舊是令星晴感到後悔萬分的決定之一。在她看清了周遭環境以後,已經意識到,她正在為自己的任性和頑固付出相應的代價,盡管她並不願承認。曾經的、那些難以承受的“恥辱”和“挖苦”、由此帶來的憤怒與委屈,在現實面前立刻變得微不足道,並煙消雲散了。

她用手肘支撐著身體,坐在那裏,逐漸認清自己所做過的傻事。

那是一片不毛之地,幾株幹枯的植物從暗黃沙土中伸出殘缺不全的軀殼,剝落的枝葉上還懸掛著蟲子的屍體。不遠處,幾具森森白骨橫七豎八地嵌在地裏,有的還殘留著破碎的布料——那些是人的殘骸。部分地面凹陷下去,黑色的殘灰從中間呈放放射狀蔓延開來——這是被炮彈襲擊過的痕跡。

她現在,正處在一個遭到過毀滅性打擊的城鎮遺跡內部。

星晴仍在微微發抖,她幾次嘗試著鎮靜下來,卻收效甚微。她下意識地擡頭望天,想尋找一片特別的雲。烏雲蔽日,陰慘慘灰蒙蒙——那是戰爭的硝煙還未散去的緣故。雲海好似從來不曾存在過一般,蹤影全無。

精靈杖不知何時已經丟失。她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一眼望去,這片廢墟看不到盡頭。反正不是第一次獨自一人遭受這種事,一切都會過去的,她這樣想著。仿佛只要這樣想,自己就能像以前一樣無往不懼、逢兇化吉、死裏逃生。她邁開雙腳,向前走去。腳步踏在沙土上,發出嘎嘎的聲響,回蕩在荒無人煙的廢墟上空。

她想起萬紫千紅曾經向自己描述過的雲層下的“人間”景況,一面想著風鈴鎮是否也變成了這番模樣。現在的她,仿佛又回到了風鈴鎮,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女童——骯臟、頑皮、固執、低賤、四處飄零。一切都沒有變化。

或許曾經有那麽一瞬,她期待過那些夢寐以求的事物,那些一個平凡的人所擁有的一切。現在夢醒了,莫名的痛苦與遺憾卻已在心裏生根萌芽,漸漸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她停下步伐,垂下頭。

空中浮著許多灰塵木屑,被風一吹落在她身上。她抹了把眼,一甩頭又繼續前進。死就死吧,反正也沒有人會在乎,活著也沒有意思。她這樣想著,一不留神,差點被腳下一段枯木絆倒。

她走了一整天,終於在傍晚時分,來到另一處城鎮。

接踵而至的戰車在街上馳騁而去,戰馬呼嘯著揚起滾滾塵土,將房屋和天空染上一層灰黃。短衣匹馬的戰士被甲持兵、整裝待發。年輕的戰士即將奔赴戰場,親人們與他們依依作別。

星晴駐足於街上,混於正在送別的男女老少之中,四顧茫然。她望望身上,本被修覆好的衣裳經過一番艱難跋涉,竟又變得百孔千瘡。她向一位路人詢問去往星海的辦法,那人卻表示從未聽說過這個地方。

“……那你知道‘雲海’嗎?”

那人仍舊搖頭,神色疑惑。

“……你是外地人吧?打哪兒來的?”

星晴一時語塞,半晌指了指天上:“大概是從天上來的。”

“又是個瘋子……” 那人喃喃自語,“不過也不奇怪……這年頭,每年村子裏都有得瘋病精神失常的……”她邊說邊走開去,“……也是,誰又能受得了那樣的打擊呢?”

如萬紫千紅所說,沒人會知道那個地方,她永遠也回不去了——不論雲海或風野村。根本沒有人會知道,在這個名為“赤鹿”的世界裏,某一天的某個時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旮旯,一個被異世界拋棄、賤如螻蟻般的生命永遠逝去,不留痕跡。

她伸手至腦後,扯下發帶,故意將頭發弄得蓬亂不堪,隨後信步離開。哪裏陰暗臟亂、人煙稀少,她便往哪裏去。她來到垃圾堆邊,那裏臟汙狼藉、蟲蠅亂飛。

一整天沒有吃東西,她腹中空空如也,便試著從垃圾中翻找吃食。偶然間,衣袋裏掉出一個紙包,她撿起來,想起這是留給石頭的饅頭,一時說不出話,呆呆站著,隨後突然向後一仰,索性躺倒在地上。

連自己的世界都回不去,還要如何給石頭報仇呢?別說回去,就連在這裏生存下去,對她來說都十分艱難;可就算回去了,她便能生存下去、大仇得報嗎?

還是死了吧,就在這裏。

她感到四肢酸麻、體弱無力,眼皮也愈發沈重,便慢慢閉上眼。有什麽東西從眼角溢出,悄無聲息地滑落。

沒過多久,幾個高大的黑影出現在了巷口。那是一群身著騎士服的男人,走進小巷,或坐或倚靠,大聲地交談。他們裝束奇特、未隨身攜帶兵器,看上去不像是要奔赴前線的戰士。這條小巷,似是他們經常集會休閑之處。

很快,其中一人發現了垃圾堆邊的星晴。

“居然會有人躺在這種地方,”他走上前,踹了她幾腳,“還能動嗎?”

另一名騎士面無表情,比了一個幹掉的手勢:“我們的談話絕不能洩露。不論死活,一律幹掉吧。”

星晴雙目緊閉,一動也不動。

那名騎士伸腳踏在她腿上,使勁碾磨。星晴終於有了動靜,她像一頭沈寂已久的野獸終於被激發出了暴怒的本性一般,發出一聲怒吼,從地上彈跳起,撞在他的肚子上。

“原來還生氣勃勃的呢。”他站定伸出手,“就讓我來幫你變成一具沈默的死屍吧!”

“且慢,”一直冷眼旁觀的另一名騎士突然手勢一頓,“公主殿下一直想要一名女侍從,我看她或許合適。”

他凝視星晴許久,忽冷笑道:“我喜歡這個眼神……這種絕望又陰暗的眼神。”

星晴躬身屈膝,大口喘著氣。剛才的攻擊已耗盡她的全部氣力。

“……我問你,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才會如此仇恨這個世界?”他問道。

“不知道,無所謂。”星晴短促地回道。

“……敢殺人嗎?”

“敢啊。”她面如死灰。

“呵呵……那就,證明給我們看吧。”

當天早上,星晴消失沒多久,就在雲層開洞之處,細碎的紫紅色金光閃爍著,在空中漸漸顯出一個衣袂飄飄的人形。

“風輪有異動。有一股氣息,逆著雲海四周的氣流而行,”他頓了頓,接著道,“就是在這裏。”

“……阿晴呢?”他望向一旁的菜大伯。

菜大伯正若無其事地坐在扶手椅上,微微晃著,一邊伸出手指著地面:“她下去了,不過是她自己要求下去的,甚至連辦法都是她自己想的。”

“……這麽說,”他遲疑道,“她已經知道利用實體的特殊之處了?”

“這倒未必,是小精靈將方法告訴她的。”

“……我去尋她。”他拂袖轉身,風聲驟起。

“等等……阿音,”菜大伯停止晃動,離開座椅起身,“這麽著急幹嘛?”他微閉雙眼,神情嚴肅,認真而又緩慢地說:“依我看,這未必是一件壞事。她太過任性,明明已經知曉下面的景況,還敢貿然下去。如果能趁此機會,讓她多吃些苦頭,她會變得更成熟冷靜一些!”

“……她吃過的苦頭已經夠多了。” 風音劍眉微蹙,“她任性與否,我都不在乎。沒有什麽比她的安危更重要的了……”他淡淡道,將視線投向雲天相接之處,似乎在那裏,有什麽引起了他的思緒。

“好吧……”菜大伯無可奈何,“不過……應該不難找吧?既然是從這裏掉下去,那麽應該就在雲層正下方?”

“菜大伯,或許你還不太清楚……雲海距離地面十分遙遠,且有強大的氣流將其環繞包裹於其中;如果突然出現逆向氣流,將會受到來自環形氣流的斥力,其中的事物將被‘發射’出去,且落地點沒有規律可循……”

“雲層化作的逆向氣流在到達地面時會減速。盡管阿晴不會因此受傷,但這已超出我的靈力感知範圍……”他回頭,眉梢微舒,神情溫潤,“不過菜大伯不必擔心,我會立刻尋到她的。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內,雲海就暫時拜托菜大伯照看了。”

一陣風拂過,他向前微微傾身,在閃爍著的光芒中消失了。

菜大伯調整了姿勢,一邊繼續晃著扶手椅,一邊搖頭:“……你就是太慣著她了……”忽而,他若有所思道:“不對……你又何嘗不是一直這樣慣著我們大家呢……”

幽深巷道內,站在星晴面前的騎士攤開手掌,五指微收,氤氳出一團冷光。忽而,他將冷光擲出,手臂伸縮間,一個小男孩已被他按於股掌之下。

他抓住男孩的頭部,將他懸在空中。

“他不過是恰巧路過,往這邊瞧了一眼……”他手指一緊,男孩發出一聲嗚咽,“就將遭到慘死的下場……”

“知道為什麽你會有這樣的殊遇嗎?看看他的眼睛裏有什麽?” 他冷笑一聲,聲調一變,“無聊的恐懼。”

“來吧……就由你來動手吧。”他扔出一把小尖刀。

她遲疑了一會兒,彎下腰拾起恰巧滑落至腳邊的尖刀,動作緩慢,似乎十分費力。那騎士見星晴有所猶豫,便有些不悅。他的同伴背靠墻面,交叉雙手,嘴角彎起弧度:

“公主殿下最是喜歡讓一個人先墮落,再慢慢征服她呢……”

不過,星晴並沒如他們所願。她將刀握在手裏,始終未往前再邁進一步。

氣氛一度僵持。

“罷了。”

他語氣一松,手上力道一緊,男孩甚至還未來得及呼叫,就已軟綿綿地倒下了。

“不著急……有足夠的時間讓你適應。”他說,神色冷峻,“待見到公主殿下,她自會好好教導你。”

星晴極力穩住顫栗的軀體,手上一松,尖刀應聲而落。她害怕了。她明知道遲早有一日要承受死神無情的利刃,卻仍然缺乏勇氣面對他。

給她一些時間,她會做得更好,她想。

那名騎士朝地上的死屍努嘴:“你去搜他身,如果有可疑的東西交給我們。”

星晴花了很久來移動自己的一條腿。她忍住作嘔的欲望,兩眼空洞,麻木似的走近屍體蹲下。

北陲邊境,極寒之地,目之所及皆是皚皚白雪。巉巖峭壁之下,山石砌成的寶座之上,一位冰冷美人半倚半坐。見有客從遠方來,她稍稍擡了擡頭,半瞇著眼,居高臨下地覷聣著來人。

來人正是蒙特祖瓦三世。他目不斜視,呼出一口白氣,將手中的權杖往地上一杵。那冰美人擡起手,自顧自欣賞摩挲泛著藍光的指甲,對蒙特祖瓦的一舉一動視而不見。

“……這就是你見到本王的態度?”他用粗重的嗓音與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凡我國所有的各式奇珍異寶,已經給你送過去了!”他有些不耐,“你也該拿出些什麽跟我交換了!”

冰美人一勾手指,將一物捏在指尖:“如果你指的是這個?”遂將物什向對方擲出,眼神輕蔑,語含嘲諷,“那麽,全部都變成一文不值的垃圾了。”

蒙特祖瓦盯住地上被拋棄的物件,許久擡頭。他身旁一員名為赤羽的大將恨恨道:“陛下,她竟將鎮國之寶之一——‘龍王之淚’糟蹋成了這樣!”

蒙特祖瓦再次瞪視對方,開口道:“……本王討厭廢話,說你到底想要什麽吧!”

冰美人停下撫弄手指的動作:“我想要,你的一座城……”

“……這萬萬不可!”赤羽上前一步,意圖阻止。

蒙特祖瓦伸手制止赤羽,說:“本王若是答應了,你將怎樣回報?”

冰美人冷笑三聲,頓時精神起來,從座位上站起。“那自是隨你的意思了!”她裊裊婷婷地走過來,“我向來說話算話,你也不必擔心我會反悔。”

赤羽想到萬千婦女老少不免因此身陷水火,愁上眉梢,卻也只得作罷。

一轉眼,星晴隨著那些騎士在這座不知名的城鎮裏待了四天時間。她被看得很緊,不允許私自行動,每天都會得到一些吃食,因此不至於挨餓。她終日沈默寡言,不理會他們的搭話,他們殺人時,她便默不作聲,縮在角落裏,待到那人死透,便像一只野狗似的爬過去,在屍體上摸索搜刮,再上交給他們。

她剛習慣這樣的日子不久,某一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卻出現在了視野裏。

那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臉部被搗爛,胸口有一個血洞,她跪趴在屍體之上,扒開一層層破布料,翻檢所有口袋,耳邊不時傳來騎士們的笑談聲。她摸到一個硬邦邦的物體,覺得該是錢包,卻發現那口袋被封死,於是掏出身上小刀,想將布料劃開。

“餵……誰允許你來到這裏的?”

她聽見騎士們輕蔑的喊話,繼續手上的動作,並未在意,直到聽見一聲叫喚。

“阿晴……”

那一刻,她幾乎要起身拔腿而逃,不過她終究沒這麽做,而是跪立於屍體上,挺直上身,扭過頭用她所能做出的最兇狠惡毒的神態望向他。

那領頭的騎士驚訝於他悄無聲息的出現,更忌憚他的來歷,遂凝聚冷光於手掌,暗暗蓄力,一時未行動。

“餵,你是聾子嗎?聽不懂我們的話嗎?”另外幾名騎士早已包夾過來。

他卻徑直朝星晴所在處走去,淺紫間褐色的圍裙下,天空藍衣裙微微擺動,淡然自若的氣質與溫潤平靜的神態一如既往,未有改變。而此時的星晴,神色狠戾,身上沾滿汙穢血跡,手握尖刀,身下是一具血跡未幹、張著血洞的屍體。與他四目相對的一瞬,她期盼著他神態會有所變化,卻並未如願。

“阿晴,”他已然來到她面前,彎著眉眼望著她,一如香草花田初遇時的情形,“我們一起……”

“誰要和你一起?”待她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說出這句話,“你沒看見我在做什麽嗎?”她揮了揮手裏的刀。

“餵,你認識她?”那領頭的騎士走近他身旁,手掌心熒光閃爍。

“我才不認識他!”星晴唾了一口,“你快走開!”

風音非但沒走,反而上前一步,欲拉起她的手,然而在動作完成以前,他忽然側身摔倒在地上,翻滾一圈後又坐起來。那騎士收回手掌,掌心還冒著絲絲冷氣。

“既然不是熟人,也沒必要再客套了。”

他本想試探一番這人的來路與底細,卻沒想到他原來如此不濟,一招就被打翻在地,回不了手。

他原來這般厭惡打殺,以至於竟如此軟糯,面對襲擊也選擇忍氣吞聲、坐以待斃?

“餵!走開呀!”她大聲喊叫,一面回身用尖刀在身下的屍體上戳下個個血窟窿,“你沒看見我在做什麽?現在你該明白了吧?餵,還沒看見嗎?”

他撐住身子,盤腿坐於地上,凝望她許久,星晴覺得他一定已經打定了主意,因為她看見他仿佛醒悟似的站起身來,似欲離去。但是那群騎士們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在他起身的同時,騎士們便圍了上來。

“這就是個沒用的廢物!”騎士們調笑著咒罵道。

星晴一邊繼續向屍體上戳著洞,一邊渾身顫抖,她明明應該感到憤恨絕望,可為何卻這樣難過,以至於淚水已經無知無覺地順著臉頰流下,滴落在手背上?她明明應該享受屠殺的樂趣,卻為何感到無比恐慌與惡心?她扔下刀撇過臉,聽著陣陣打罵聲,不願再看下去。

入夜,她見騎士們都已睡著,便偷偷溜了出來,來到白天事發地,想尋找他的下落,卻一無所獲,便找了個墻角蹲著,小聲地抽泣。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聽見聲音,她立馬停止了哭泣,抹了把臉,站起身來。一人自墻角後轉出,站在她身旁,銀發在夜色下微微發亮。

“……你為什麽不還手!為什麽甘心挨打!”

“若將他們全部殺死,你更是不願與我回去,那麽殺死他們又有什麽用?”

她靜默了一會,隨即開口道:“你……知道就好……我正要跟你說,不要再來找我了……我與你想象中的不一樣,我有自己的決定、自己的路,不要再來幹涉我、作徒勞的努力了……”

她看都未看他一眼,便急急朝著回路奔去。

此後,風音果然再未出現。

一眨眼,又過了七日。

這一日,卻發生了奇怪的事。正值仲夏時節,城鎮裏卻氣溫驟降,漫天大雪紛飛。人們紛紛認為這不是一個好兆頭,大街小巷,哀嘆聲一片。一名老婦認為這是戰爭中陣亡的英靈未得到安息的緣故,到處散布這一論斷,大家便都信以為真,日日祈禱。

騎士們開始出發往城鎮外一個方向走去,星晴跟在他們身後,從聊天中得知“朝拜之時”即將來臨,他們要去覲見“嬌貴的公主殿下”。她已如行屍走肉一般,雖然不明白這些詞的含義,卻也無所謂。只是當她路過一塊空地時,向雪地裏幾個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多望了幾眼。

她被一個孩童手裏捧著的圓圓雪球吸引了視線,久久註視,差點忘了跟上那幫騎士,直到被人呼喝。她轉動喉頭,咽下一口唾沫,想起了某種曾經令她激動不已的美食。

她回過頭,在雪地裏邁出一個腳印,用漠然的表情向那群騎士表明自己並無所思。

溫度越來越低,雪愈下愈大,很快翻飛的雪片已經變得手掌般大小,厚實又堅硬。肅殺的寒風肆虐著,如冰冷的利刃,割開人們單薄的外衫,留下絲絲血痕。孩子們已經不敢外出玩耍,老人婦女紛紛逃回家緊閉門窗。這已經不是一場突如其來的氣候變化,而是一場詭異的災難。整座城市如同被施了詛咒一般,轉眼間,一切原本生氣勃勃的事物都被大雪封殺了。整座城市變得像死一般寂靜,老人孩子們躲在僅有一線光亮的門窗後,驚恐地往外窺看。

星晴勉力支撐,卻還是忍不住齒顫唇抖,跪在地上,將身子蜷起,無法再往前挪動半步。走在最前的騎士一回頭,這才想起星晴受不住這光景,便擡手凝聚冷光,往星晴身上一抹:“姑且先將你的體溫也變得冰冷,就好了……”

她慢慢地不再哆嗦,放開自己,支起身子爬起來。

遠處,一個婀娜的身影在遮天蔽日的雪幕中若隱若現。

最開始發現星晴的那兩名騎士率先上前,單膝下跪,其餘的紛紛效仿,唯有星晴站在原地沒動。領頭的那位掌上蓄力,攥緊手指:“餵,覲見公主殿下,竟敢不下跪?”

星晴兩眼呆滯,似□□控一般,雙腿一曲,突兀地跪下。

雪幕中那人的身影愈行愈近,所過之處,濺起的雪沫紛揚在空中,張開一片朦朧的雪霧。她的裙擺舞動之處,牽起一陣雪花的狂歡,在空中跳脫不已。她的長發也是白色的,不過與風音不同的是,那白色中還摻雜著些許冰冷的深藍色,在周遭雪幕的折射下顯得格外耀眼。

星晴將她與記憶中的描述對比,已然猜到她的來歷。

她便是赤鹿七怪之一的“雪無痕”。

“冰珀,冷夜……”她用慵懶高傲的目光掃過下跪的眾人,便撫弄手指,不再說話。

領頭的一位騎士立即回應:“回公主殿下,冰珀與我已將冰種在各處布置妥當。”

“好!很好!”她滿意地笑,“那麽這只可愛的小東西,就是你們此次給我帶來的禮物嗎?”她走上前,用泛著藍光的指甲撫摩著星晴的後背。

“回公主殿下,臣以為她會符合公主殿下的期許。”

雪無痕伸出手指,輕點星晴的額頭。星晴閉上眼,渾身因為寒意而輕輕顫動。

“你說的不錯,我已經感受到了……這是個小可愛,可惜體溫有些太高了……”

“那麽,為什麽這裏只有你們?那些可敬可愛的城民們,怎麽不來迎接他們嬌貴的公主?”

冰珀笑道:“城民們舍不得離開他們的屋子半步呢。”

“不著急……到時候,他們便會乖乖過來了……”

她說完,張開雙臂面向天空;剎那間,如同被潑墨的宣紙,灰白色的天空迅速被深藍色的光浸透。她飛升至空中,隨後化作一道白色的光芒,朝包圍著村莊的一座最高的山峰頂端射去。一團形似雪花的光芒在峰頂一閃而過,一聲驚天的巨響,令城民們變貌失色的事情發生了。深藍色的光從峰頂以不可估量的驚人速度朝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剎那間,整座城已被覆蓋住。藍光所過之處,一切事物都好似被凍住了一般,晶瑩透亮。

她擡起手臂,做了一個“起”的動作,呼應她的是一簇簇拔地而起的黑點,環繞在八方天幕之下,以她為中心聚集過來。待黑點漸飛漸進,它們的“真實面目”也呈現了出來。那是成群的建築物,或大或小,或高或矮,高低錯落;有的被連根拔起,有的被攔腰斬斷,斷口參差突兀地張著;它們全都朝聖般地聚攏來,經過一番分解與再組合,錯落有致、有條不紊地落在山上和雪無痕的腳下。

轉眼間,一座冰晶透亮的宮殿就拔地而起,與山齊肩.

星晴跪在地上,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屬於我一人的冰雪宮殿!”雪無痕開懷大笑,興奮不已。她擡手在空中劃了幾下,幾片建築殘骸飛了過來,在地上搭成了一個巨大的寶座。

她飛升至空中,穩穩落座,居高臨下看著眾人,臉上是藐視一切的神情。

“這樣一來……可愛的城民會不會乖乖地過來了呢?”

果然,村民們陸陸續續聚過來,其中大多是老人、婦女和小孩,竟然鮮少有年輕男性的身影。

見此情景,她失去興致,以手撐頭:“英俊的面孔真是太少了……”

“賤民們竟然讓公主殿下掃興,真是不可饒恕……”冰珀交叉雙手,玩味地笑著。

“賤民們還不下跪?”

人們早已驚駭得面無血色,幾個受不住這等場面的人迫不及待地跪下,期盼此舉能為自己換來這從天而降的“神明”的寬恕與青睞。隨著更多人加入下跪行列,在騎士冷夜的命令下,大家爭先恐後地叫著“公主殿下饒命”或者“參見公主殿下”。

唯有一位老婦人,始終緘默不言。站在雪地裏的她,盡管佝僂著腰背,膝蓋卻不曾有一絲彎曲。

雪無痕擡起頭,目光射向老婦。

“賤婦!竟敢打擾了公主殿下的興致!還不下跪?”冰珀會意,發聲威脅道。

“除了歲月,還沒有什麽能讓我佝背屈膝的。”老婦的聲調緩慢而平靜。

騎士冷夜攤開手掌,蓄勢待發。“好不容易這麽大歲數了,真遺憾……”

雪無痕做出手勢,打斷冷夜的動作。她看向跪伏在雪地裏,低低埋著頭的星晴,嘴角一勾:“這種瑣碎的工作,還是交給我未來可愛的侍女吧?”

不出冷夜的預料,鍛煉她的時候到了。

星晴立起身,眼睛卻仍註視著地面。她遲疑一會,從懷裏慢慢掏出冷夜給自己的小尖刀,攥在手心裏,向老婦走去,將匕首指向她,刀尖與胸口之間隔著半米的距離。

她的眼神失卻溫度,平直的嘴唇泛著灰白,握刀的手僵硬強直。下一刻,她就將刀尖斜斜向著自己的脖頸側面抹去;終於要解脫了,當溢滿胸腔的痛苦膨脹到極致,便已然無知無覺,無所顧念。

這一刻,她覺得輕松極了,還有些許快活。

她用餘光瞥見雪無痕已從座位上站起,行動待發之際,驀地天空一聲驚雷,像是有什麽事物從外部沖破了這深藍色的蒼穹。從那破口處,凝聚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越來越多的雲層被卷入其中。天幕仿佛被打破了深藍色的詛咒,一束強烈的日光從漩渦中心傾瀉進來,一道閃爍著的身影從那裏飛出,在雪無痕的寶座前站定,與她對峙著。

“如果這就是你的決定,那我可不同意。”

看來,她沒那麽容易就去死,命運不許她這麽做——幾乎只差半秒,她的刀刃便要割入脖頸,卻被一道強勁的氣流刮得脫手而飛,插在一旁的雪地上。她精疲力竭,再也無法支撐,跪趴在地上,臉埋入雪中。

“真是稀客!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了吧,風神閣下!”雪無痕似是興趣極大。

“確切來說,應該是自四百年前,與你一道探查始祖靈仗的下落無果後,便再沒見過。”他面無表情,淡然自若。

雪無痕似笑非笑,眼含深意:“今日正值我的冰雪寶殿落成之日,你可是挑準了這個時機來為我慶賀的?”

“你恐怕想錯了,”他仍用著淡淡的語氣,不疾不徐,“我只是來帶她走。”說著,他便不緊不慢地朝星晴走去。

“我的侍女豈是你隨意就能帶走的?”雪無痕聲調一揚。

聞言,他不緊不慢地轉身,面無表情地望著雪無痕。她從座位上站起,神色鄙夷,冷嘲熱諷道:“你有什麽資格敢來與我爭搶?作為始祖仙王遺留神靈,名聲赫赫的‘赤鹿七怪’之一,竟然終日流連鍋瓦瓢盆、沈迷無聊的扮家家酒般的生活!你對得起你的稱號嗎?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看看你都穿著什麽令人發笑的東西!”

風音走得匆忙,這幾日忙於尋找星晴的下落,並未留意自己的著裝,直至現在,身上仍舊穿著那條淺紫間褐色的格子圍裙。

“在七位神靈之中,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要是還有自知之明,就快點滾遠吧!別玷汙了本公主的冰雪!”

“能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我不僅不覺得意外,還很是欣慰,”他開口道,“能夠從他人口中,聽到對自己正在享受其中的生活的大致描摹——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事情了。”

她本意羞辱對方,卻未料到如此回答,感到一絲出乎意料。對方神情恬淡,自己的嘲諷似乎未能撼動他分毫,令人難以猜透。

“如同你享受‘公主殿下’的尊稱,享受萬眾景仰、住豪華宮殿一樣,不過是各得其所。誰也不會去探尋這‘樂趣’背後的目的。追根溯源是沒有意義的。誰也不比任何人更高尚地活著。”

“即便如此,我仍不能認同你的觀點!”

“那便不必認同。不過……”他一揚手,圍裙隨風飄飛,迅速隱沒在遠處,“若是要與你動手,便不可玷汙了它,誰也別想傷害我的家人!”

“家人……?”星晴肩膀一動,從雪地裏擡起凍得發青的臉,望向風音。仿佛換了人一般,風音立於泛著藍光的冰原上,天空藍的衣裙在空中翻飛不止;由於力量的作用,發絲張揚在空中;他的眸子如同周圍的寒冰一樣冷冽,柔光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閃爍著鋒芒的利刃。

星晴從未見到過他這般神情。

冷夜上前一步,作勢凝力,卻被雪無痕制止。

“冷夜住手,你不是他的對手。”

她未敢貿然行動,暗暗積蓄力量。風音也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雪地上跪著的人們,接二連三地受到驚嚇,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不知從哪兒又冒出個怪物,這可真是造孽啊!”

“兩個怪物鬥起來,我們可怎麽辦哪!”

一片哀嚎聲中,星晴望了望正在對峙的兩人,再次將臉埋進雪地,不願看下去。她記得他說過討厭成為“戰力”,如今的局勢,全都因自己而起;如果不是她無理取鬧,他也不會參與這場棘手的戰爭,更何況對手還是另一位神靈。

她不明白自己有何值得解救,自己這樣一個人,去死不是更合適嗎?

他果然,還是那麽令人討厭。

忽然,她身上一輕,如失重一般。平地卷起一陣風暴,蒼穹之下,一道紫紅弧光劃過天際,點亮了整個冰原。

“只要在這冰爐之下,你就別想帶著她逃出去!”雪無痕一驚,轉眼也消失在了冰原上。

人們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麽,也不知這女魔頭去了哪裏。

冰雪宮殿屋頂,雪花狀的藍光閃過,雪無痕顯出形態,看著對面的風音和他身側的球形結界。

“怎麽,到底還是來參觀我的冰雪宮殿的?”

“這只是你我二人的糾紛,我不想因此牽連到他人。”他說,“你不覺得,這裏才是最合適的戰場嗎?”

一旁的星晴瑟縮在一個懸掛在半空的紫色結界中,等她反應過來時,她就已經在這裏了。結界將內部與外部環境隔開來,裏頭溫暖又舒適。她趴在結界壁上,有些忐忑地向外望去。

雪無痕怒目而視,眼珠漸漸變成藍色,泛著熒光,指甲忽然開始迅速伸長;她的發絲也開始伸長,好似要一直伸到天空的盡頭;指甲變作藍光萬丈,嵌入高聳著的山峰根部。

霹靂一聲響雷,如地之裂,山之崩,震耳欲聾。山上破碎的冰塊化作藍色的利刃萬千,烏雲匯聚,化作碩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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