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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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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疑立場

戚知初是在一陣敲門聲中醒來的,和煦的陽光透過小小的窗戶落進來,身旁的水遠杉皺了皺眉,瞇著眼看他:“誰在敲門?”

戚知初看著水遠杉一張一合的嘴唇,想起昨晚兩人斷斷續續的擁吻,捏著耳朵逃跑似的穿上外套說:“我去看看。”

戚知初拉開一點門縫,認清了對方:“陳阿姨?你怎麽……”

門外的陳玲玲探著腦袋往裏看,問:“小杉呢?”

戚知初錯開身,讓陳玲玲進門,“在裏面。”

水遠杉病號服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緊,整件衣服松垮地套在身上,陳玲玲看看他,又看看戚知初,故作鎮靜地咳了幾聲,說:“衣服穿好!”

水遠杉揉著頭發,把外套穿上,有些不耐煩地說:“二姨,你怎麽知道這裏?”

“我昨晚跟著你來的啊。”說完後又覺得不妥,補充道,“昨天我剛到醫院就看到小初氣沖沖走了,你在後面追著他跑,我怕你倆吵架就跟著了。”

說完好像覺得還不夠,又解釋:“我什麽都沒看到啊!”

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解釋,讓戚知初又捏了捏耳朵,他從角落拿出一瓶沒有開的礦泉水遞給陳玲玲,問:“陳阿姨,喝水嗎?不好意思,剛回家,只有這個了。”

陳玲玲接過水,這才顧得上打量這間屋子,越看越心酸。

“小初,你就住這兒啊?”

戚知初點點頭,說:“嗯。”

陳玲玲握著戚知初的手,一臉心疼地說:“又小又冷,怎麽能住人!阿姨等會兒就去找房子,搬出去住。”

戚知初拒絕道:“不用了陳阿姨,我一個人住這裏挺好的。”

陳玲玲不樂意了:“什麽叫一個人住,你看這小子傷成這樣,還是需要人照顧的,阿姨不是說要賴著你,但你這段時間照顧他照顧得多仔細啊,阿姨不放心護工。你倆關系這麽好,就當幫阿姨一個忙,還是搬出去好,有助於他恢覆。”

戚知初再推脫顯得不重視水遠杉的傷勢,只好把目光投向水遠杉。

一旁的水遠杉正擠著牙膏,說:“二姨,你就別操心這件事了。”

戚知初剛松口氣,水遠杉刷著牙含糊不清道:“我已經替他找好住的了。”

陳玲玲這才笑逐顏開,道:“好好,那就好。缺什麽和我說啊,要不現在就去買吧?”

戚知初有些為難道:“陳阿姨……”

水遠杉打斷陳玲玲的熱情,問:“二姨,你來不是為了這事吧?”

“我把正事忘了。”陳玲玲拿出手機,遞到兩人面前,“昨晚這個軟件上突然出現一篇報道,雖然已經被屏蔽了,還是被其他媒體轉載了,現在你爸到處找你!”

陳玲玲手機裏是去年剛發布的一款社交產品微博,這款產品的興起讓紙媒們感受到了危機的苗頭。

逐步跨入新媒體時代,信息的傳播變得越來越迅速,在繁雜的信息海中,辨別真偽成了一件難事。

但網民們很相信一件事,越是不讓人看的東西越有鬼。

這篇名為《翠山的隱秘角落》的報道就是這樣,原本關註的人寥寥無幾,隨著一只無形的大手不斷刪帖屏蔽,反而激發了網民們的好奇心和窺視欲。

原發布者的微博名叫十四歲的火光,用幹練精簡的筆墨報道了隱藏在翠山五裏坪鄉的犯罪,發布者的文字十分克制,沒有刻意營造悲慘與憤怒,但正是這種隱忍克制引起了眾人的共情。

加之報道中配了大量圖片,不僅加深了報道的真實性,也讓讀者直面慘無人道的剝削現場。

報道中除了直指犯罪組織,更是暗示參與犯罪、縱容犯罪的保護傘就在津山市的領導班子裏。

偏偏這篇報道在發出兩小時後,就被屏蔽,十四歲的火光也被禁言。

網民們的情緒被點燃,一場對抗腐朽勢利的戰役在網絡上爆發,聲援原發布者的帖子鋪天蓋地,就連線下也有組織者在商場、電視臺、警局等場所發起聲援。

水遠杉把手機交回給陳玲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戚知初大概猜到這個名為十四歲的火光的博主身份,也沒有過多吃驚。

“我爸找我做什麽?”水遠杉刷完牙,明知故問道。

陳玲玲也疑惑,說:“我也不知道啊,他說找到你讓你回隊裏。”

“我還在住院,回不了。”

陳玲玲一副你這樣子恐怕能打十頭牛的眼神看著他,說了句:“住院住到這裏來了?”

“嘶——”水遠杉突然捂著心臟弓著身子。

戚知初連忙問:“還好嗎?”

水遠杉坐到床上,作痛苦狀:“心臟痛,得休息。”

陳玲玲翻了個白眼,罵道:“話我帶到了,這件事你爸的壓力肯定很大,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後,陳玲玲又和藹可親地對戚知初說:“小初,你答應過阿姨的,得照顧小杉,不能再玩消失了啊。”

戚知初點點頭,道:“陳阿姨,你放心。”

“我走了啊。記得缺什麽找我哦。”

水遠杉躺在床上,吊兒郎當地催促道:“哎呀,好吵啊,心臟痛。”

陳玲玲再給了他一個白眼,摔門而出。

戚知初擰著眉,問:“要不還是回醫院吧?”

水遠杉精神十足地起身,下巴放在戚知初肩膀上,“戚知初,讓我抱抱。”

沒等戚知初回答,他就從身後抱住,說:“抱抱就不痛了。”

戚知初無奈道:“你又騙我……”

“天地良心,剛才是真的有點痛。”

戚知初沈默片刻,問:“那篇報道……”

“紀月發的。”水遠杉松開他,拿出手機遞給他,上面是他和紀月的聊天記錄,“紀月給我這個的時候,說的是活著回津山給她,我只是幫她暫時保管,並不是以證據的形式交給我。我醒了後,就拜托頭兒還給她了。”

“所以你不讓劉警官交給水叔叔並不是懷疑他?”

水遠杉頓了下,說:“懷疑過。”

“為什麽?如果他有利益關聯,就不會讓你去臥底了。”

水遠杉失焦地看向墻面,說:“當年我媽在岷河巷的酒吧街做調查記者,報道惹怒了犯罪集團,她被當做人質在我面前被槍殺了,我爸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多危險,卻還是讓我媽去做了。你說他是不是為了自己能升職,什麽都能做呢?”

“你爸不是這樣的人。”戚知初安慰道。

水遠杉苦笑道:“我不知道。”

“我知道。”

一個多月前,水遠杉向莽子報告自己的身份可能在戚知初面前暴露後,水明宏約戚知初見了面。

水明宏告訴戚知初,其實水遠杉去做臥底這件事,他並不讚成,但當時他已經開始懷疑上面有腐敗跡象,為了不打草驚蛇,只能找一個局外人來做。

正巧劉楓去外省的警校授課,認識了水遠杉,就向水明宏提議選個初出茅廬的警校生,後來她才知道水遠杉是水明宏的兒子。

水明宏拒絕了這個提議,被劉楓罵得狗血淋頭。後來劉楓把水遠杉騙到支隊裏,輪番測試後,擅自用了水遠杉。

水遠杉已經入局,如果就此放棄,既不能回警校,又不能堂堂正正回隊裏,還有可能引起犯罪組織懷疑。

進退兩難下,水明宏十分誠懇地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請求戚知初不要暴露他。

水遠杉聽完後,沒有回答,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轉移話題道:“頭兒說你打過電話給她,說這是紀月拼了命記錄的,怎麽處理應該由她決定。”

“還給她之前你就猜到她會這麽做了,對吧?”戚知初問。

“紀月不會相信我們。她是對的,現在津山上上下下根本分不清誰是值得信任的,她只有將這件事曝光,引起足夠多的註意才是安全的。”

“她家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戚知初問。

“她說原本她爸不太讚同,覺得沒必要這樣引火上身,把證據交給警方就好。但她媽媽把她爸罵了一頓,最後同意了。”

戚知初看待事物很悲觀,他並不認為這種方式真的能起到作用,公眾輿論只能成為一種監督手段,實際的案情推進,仍舊取決於警方的證據鏈。

水遠杉從他的沈默中看出了他的悲觀,道:“別擔心,會有用的。”

---

到了下午,水遠杉回了隊裏,劉楓給他遞了眼色,示意他去審訊室。

審訊室裏坐著兩位警察,一位來自本省,另一位是外省調配過來協查案的同事。

“水遠杉,代號木頭,參與1207案臥底行動?”

水遠杉沒開口,只是觀察對方。

“放心,我們是劉頭兒以前的下屬。”

水遠杉挑眉道:“是嗎?所以呢?”

另一位外省的警察見水遠杉仍然保持懷疑,和旁邊那人商量片刻後,自己留下來與水遠杉溝通。

門關上後,水遠杉盯著審訊室的單面透視玻璃,說:“我第一次進審訊室。”

“我叫巫輝,關於《翠山隱秘角落》這篇報道,你知道多少?”

水遠杉兩手交握在桌上,極其放松地反問:“我以為水局長到處找我是擔心我的安危。”

“我們查過醫院監控,你不是被惡意綁走,沒有生命危險。”巫輝繼續道,“為什麽不把證據上交?”

“什麽證據?”

“那個攝像頭。”

“什麽攝像頭?”

巫輝表情波瀾不驚,十分平和地回:“十四歲的火光是紀月對吧?他在五裏坪給過你一個攝像頭,你蘇醒後還給她了。”

水遠杉作恍然大悟狀:“哦,你說那個啊?她當時讓我幫她保管,我不知道是攝像頭。”

巫輝還沒開口,水遠杉又朝那扇單面玻璃喊話:“我以為是讓我回來述職,案子進展順利嗎?”

“述職之前,我們必須調查清楚你的立場。”

水遠杉把攝像頭還給紀月,還在網絡上引起這麽大的風波,警方自然會懷疑這是他授意的,想用輿論倒逼結案。

如果這是水遠杉想要的,那麽他已經失去作為執法人員的專業度,不適合參與這起案件的後續調查了。

水遠杉沒理巫輝,繼續盯著那扇玻璃,像是要看穿另一面的人,“你們的立場呢?我綁在吳成家裏的那幾個人為什麽被放回去了?”

“證據不足。”巫輝道,“所以攝像頭的內容對警方很重要。”

“那你們去找拍攝的人,沒必要找我。”

“找過了。”巫輝說。

水遠杉把目光移向巫輝,問:“她沒答應,所以你們來找我?”

巫輝默認了。

水遠杉輕笑一聲,說:“你們覺得為什麽她不同意?”

巫輝知道水遠杉在暗指紀月不相信警方,轉移話題道:“她拿著證據容易引禍上身。”

水遠杉面不改色看著巫輝,說:“你覺得她會不知道?”

那篇報道只是一個引子,其中的照片也只是冰山一角。紀月和水遠杉決定發布這篇報道的真正意圖並不在掀起輿論風波,而在釣魚。

焦點往紀月身上聚集,警方查案的阻力會更小,同時也更容易釣出那些坐不住的大魚。

兩人對視片刻,巫輝自然也讀懂了水遠杉的意思,開口道:“我明白了。”

“所以,我的立場你們看清了嗎?”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水明宏站在門口,說:“行了,出來吧。人已經安排好了,24小時監控。”

十四歲的火光賬號雖然被禁言,但一夜之間出現了無數個仿賬號,這些賬號開始抽絲剝繭地分析只手遮天的背後勢力究竟是誰?

網絡熱度越來越高,有人猜測十四歲的火光是誰?有人認為那篇報道裏的照片是PS的,直到一個帖子爆料十四歲的火光手裏還有許多證據,拍下了去歡樂度假村的人。

這時,高堂上的人終於坐不住想要對紀月下手,紀月的周圍不僅有警方的人力,還有他父親安排的私人保鏢。

對方不僅沒得逞,還露出了馬腳,被水明宏布控的人抓了個正著。

另一邊,警方的壓力被轉移,偵破行動有了進展,原本不願開口的李天德被撬開嘴,透露了中間人的重要線索。

最先落馬的是一個富商,隨後警方順藤摸瓜牽涉出一連串人物。

《津山衛視》每天的新聞都在輪流播報又有誰被調查,圍繞這些腐敗人員的各種陳年舊案也被一並挖掘出來。

新年將至,戚知初收到看守所的電話,羅秋蘭要見他。

雖然林敏坐了6年牢,這是戚知初第一次去看守所,羅秋蘭精神狀態比他想象中好,整個人顯得極其放松,就好像壓在她身上的無形重擔突然消失般。

他們的會面被安排在一個密閉空間裏,中間隔著一張方桌。

羅秋蘭開口道:“杉兒怎麽樣?”

戚知初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說:“已經恢覆了,下午出院。”

羅秋蘭松了口氣,面部肌肉舒展開,一臉歉意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們知道。”

羅秋蘭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只聽戚知初又說:“蘭姨,一開始我以為你讓水遠杉去小賣部是想讓爆哥解決掉他,但如果真的是這樣,你只要趁他不備用那把槍就能讓他永遠開不了口。後來你也有很多次機會對我開槍,但你沒有這樣做,為什麽?”

羅秋蘭臉色平靜,望著他沒有回答。

戚知初身子往前傾,猜測道:“蘭姨,其實你早就放棄抵抗了,對嗎?”

“你一直很痛苦,想結束這樣的生活,但離弦的箭已經脫離你的掌控,血色的產業鏈已經形成,就算你自己脫身,這些事情會照常繼續,所以你想趁此機會,結束這一切。”

羅秋蘭仍舊面不改色,只是淡淡說:“戚知初,如果你是我兒子就好了。”

戚知初雙手握得更緊,看向羅秋蘭,“蘭姨,還記得我姐姐的故事嗎?我覺得我當時說錯了,你身上不可能有我姐姐的影子。我姐姐不會把自己的苦難轉嫁給其他人,她是個勇敢正直的人。”

但你不是。

羅秋蘭聞此擰眉,又在自己的手腕上來回摩挲。

戚知初道:“蘭姨,原本已經沒有鎖鏈了。”

沒等羅秋蘭回答,他起身朝門口走去,留給羅秋蘭一個永別的背影。

半晌,獄警過來重新替她拷上手銬,手銬碰撞發出叮鈴啷當的聲響。羅秋蘭雙手捂臉,痛哭起來。

會面室的燈關上,在一片黑暗中,她跟著獄警起身,走進方方正正的柵欄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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